电话，是省纪委书记姚利群打来的。
赵德益冲王创使了个眼色，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姚书记，我是赵德益。”
“德益同志，”电话那头，省纪委书记姚利群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么晚了，打扰你，你现在是在医院吗？”
“李安平同志的情况怎么样，伤势重不重？”
“是的，姚书记。”赵德益忙道，“请姚书记放心，安平同志就是胳膊擦伤，没有大碍，为防万一，现在正让医院给他做个全面检查。”
“人没事就好。”姚利群道，“李安平，是省委特调回温城的，他这一身担子，你们都清楚。”
“他现在是我们治理顽疾的攻坚手，流了汗，现在又流了血，但是，你们市里要分得清，这一切的工作，都是为了什么？”
“是，姚书记，我们明白。”赵德益听出姚利群话里的未言之意，解释道，“来医院前，邵有为同志也正是这样和我说，李安平同志为市里割了一颗长了多年的毒瘤，也算是为全市干部队伍，一个严厉的警告。”
“让他们明白，打击贪污腐败，组织上绝不手软。”
“你们能有这样的认知，很好！”姚利群话锋一转，语气却沉了下来，“不过，李安平在一线查案、收网，在啃最硬的那块骨头。”
“可你们市里呢？怎么就没有一点警觉心？”
“他在前面拼命，你们连他家里人的安全，都没提前安排人护着？”
“今晚要不是他那个司机，刚好是部队警卫团出身、身上带着枪，会是个什么后果，你们想过没有？”
“这……”赵德益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姚书记批评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
“不是考虑不周。”姚利群的语气，愈发沉重，“是这件事，该高度重视了。”
“李安平要是真出了事，你们市委，怎么向省委交代？”
“这件事，”姚利群道，“我会向省委如实报告。”
“你们市里，该检讨的检讨，该整改的整改。”
“还有，虽然案子基本都已经办下来了，但是，也要注意一些顽固分子的反扑。”
“安全保卫工作，必须给我补上，这是硬要求。”
“是，是。”赵德益连连应道，“我这就向邵有为同志报告，我们一定深刻检讨，立即整改。”
“嗯。”姚利群道，“这案子，李安平办得干净利落，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市委，要全力支持，做好配合。”
“有什么困难，随时向省里提。”
“是，请姚书记放心。”赵德益道。
挂了电话，赵德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望着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检查室，心里，五味杂陈。
省纪委书记这通电话，像一盆冷水，这个电话，其实就是代表省委的一种暗示和敲打。
而李安平这个人 ……
走廊尽头，检查室的门开了。
李安平走了出来，笑着冲他喊了一声：
“赵市长，检查完了，没什么问题。”
赵德益望着这个满身尘土、胳膊缠着纱布、却笑得没心没肺的年轻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
魏终平从邱广元那里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邱广元今晚约他出来，表面上是叙旧，实际上是透了个底。
这位老领导，明早天不亮就要走，先到边境，再转道南亚，最后落脚欧洲。
“终平啊，”邱广元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瞒你。”
“你自己掂量掂量，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魏终平当时没接话，只说“老领导，我回去想想”。
可他坐在自己那辆帕萨特里，握着方向盘，半天没有发动车子。
走？
怎么走？
他在温城当了二十年干部，从基层科员一路干到副区长，老婆孩子都在这里，老母亲也在本地。
一走，就是抛家舍业，亡命天涯。
可不走？
邱广元这一走，很多事就再也兜不住了。
那些经他手签过的字、批过的条、收过的红包，只要邱广元那边漏一点，他魏终平就得跟着进去。
他开车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进了门，客厅里还亮着一盏小灯。妻子陈佩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思政课教案，见他回来，抬眼看了看他。
“怎么才回来？”陈佩玲放下教案，“吃饭了没有？”
魏终平“嗯”了一声，没说话，换了鞋，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平时不在家里抽烟的。
陈佩玲闻不了烟味，他从来都克制着。
可今天，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烟雾缭绕中，他靠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一口接一口地抽。
陈佩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给他热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先喝点粥。”
魏终平没动。
陈佩玲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她是温城三中的思政老师，教了近二十的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
丈夫今天这个样子，她一看就知道不对。
这阵子，魏终平就一直反常。
话少了，觉也睡不好，半夜经常一个人在客厅里坐起来发呆。
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工作压力大”。
可陈佩玲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在学校里，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什么棋都镇的工程出了问题，什么区里在查账，什么有人要进去吃牢饭了……
她教了这么多年的思政课，丈夫又是在政府里当干部，她比谁都清楚，哪些线是碰不得的。
“终平，”陈佩玲轻声开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魏终平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淡淡地应了一声：
“没有。”
“没有？”陈佩玲看着他，“你这阵子，天天回来就闷头抽烟，话也不说，觉也不睡。”
“你当我看不出来？”
魏终平沉默了很久，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又抽出一根点上。
“佩玲，”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 …… 一个人要是犯了错，是不是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佩玲心里一沉。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么多年的夫妻，她怎么可能不了解丈夫，特别是这段时间，她其实隐隐有所察觉。
“什么错？”她看着魏终平，语气很平静。
魏终平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话。
“终平，”陈佩玲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柔了，“咱俩结婚二十年了，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你平时做事，有分寸，我是知道的。”
“可这阵子，你这个样子，我心里着急。”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
“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强。”
魏终平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
灯光下，陈佩玲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二十年，他在外面打拼，家里家外，全靠陈佩玲一个人撑着。
老母亲生病，是她跑前跑后；孩子上学，是她操心费力。
他这个当丈夫的，当父亲的，反倒像个甩手掌柜。
“佩玲，”他声音发颤，“我……”
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陈佩玲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魏终平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他没有说太多细节，只是含糊地提了几句。
棋都那边的工程，有些账目上的问题；邱广元可能要走；他自己，是不是也该……
“该走？”陈佩玲皱起了眉头，“走到哪里去？”
“老领导说…… 可以安排我一起走。”魏终平低声道，“先到边境，再转道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