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市国际机场，航站楼外的广场上，阳光正好。
纪鹤年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步履匆匆地从出租车里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衫，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压低了帽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按照计划，他从温城到明珠，在这里坐飞机前往昆城，再从昆城边境出境，最后落脚欧洲。
这条路，他在心里盘算不下十遍，自认为天衣无缝。
可刚一踏上机场外的广场，他就停住了脚步。
广场正中央，搭起了一个临时的红色台子。
鲜红的党旗下，站着十多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每个人手里举着一本红色的小册子，正随着领誓人举起右拳。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 …… ”
整齐的宣誓声，在机场广场上回荡，响亮而坚定。
台子旁边，还有一群穿着红背心的志愿者，胸牌上写着“党员先锋模范队”，正在帮旅客搬运行李、指路引导、免费发放矿泉水。
纪鹤年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在温城，他是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出入有秘书跟着，开会有主席台坐着，身边的人见了他，都是恭敬地叫一声“纪主任”。
可眼前这些年轻人，这些穿着红背心的普通党员，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动作是认真的。
他们在做什么？
在机场广场上，免费帮陌生人搬行李、指路、发矿泉水。
没有报酬，没有领导看着，没有人给他们打分评优。
他们就是在做。
纪鹤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时，旁边传来一老一小的对话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站在广场边上，也在看那宣誓的队伍。
“爷爷，”小男孩仰着头，手指着那些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他们在干嘛呀？”
老人蹲下身，帮孙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笑着说道：
“他们在入党宣誓呢。”
“入党？”小男孩眨了眨眼“入党是什么呀？”
老人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话说道：
“入党啊，就是答应一辈子做好人，答应一辈子为老百姓做事。”
“那…… 党员是什么呀？”小男孩又问。
老人站起身，望着那些正在宣誓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几分骄傲。
“党员啊，就是……”
“就是那种，不管什么时候，都把老百姓的事放在自己前面的人。”
“就是那种，别人不愿意干的苦活累活，他抢着干；别人不敢担的责任，他敢担。”
“就是那种，一辈子干干净净，不贪老百姓一分钱，不占老百姓一点便宜的人。”
“党员就是先锋模范，你看那边那些穿红色背心的，都在义务为大家服务，带头做好事，这就是党员。”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爷爷，那你是党员吗？”
老人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爷爷我，干了三十年工人，十六岁入党，厂里的劳模。”
“我不是党员，谁是党员？”
小男孩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一旁的纪鹤年，听到这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公文包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干干净净 …… 不贪老百姓一分钱 ……
这些话，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自己。
三十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党旗下，举起右拳，一字一句地念着誓词。
那一年，他二十岁，刚刚从工厂里被推荐上大学，是全厂最年轻的党员。
他的父亲，是一家国营机械厂的工人，全国劳模，在厂里前干了一辈子，最后倒在了生产岗位上。
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
“鹤年，爸这一辈子，没贪过公家一分钱，没拿过老百姓一点东西。”
“你以后不管当多大的官，都要记住，手要干净，心要正。”
母亲去世前，也拉着他的手说：
“鹤年，咱们家是工人出身，根正苗红。”
“你要好好干，给你爸争光。”
他的女儿，早就外嫁到了外地，几年也回不来一次。
他这一走，跑了，逃了。
以后呢？
以后他就是个通缉犯，是个亡命天涯的逃犯。
他爹的坟，他娘的坟，谁来扫？
祖宗的牌位，谁来拜？
他这一脉，到他这里，就断了。
他跑了，钱在国外存着，可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个连自己祖宗都不敢认的人，一个连自己国家都不敢回的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纪鹤年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站在机场广场上，站在来来往往的旅客中间，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木桩，呆呆地站着。
鲜红的党旗还在风中飘扬，那些年轻人的宣誓声还在继续。
“ …… 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永不叛党。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航站楼的进站口，一步一步地走去。
可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越走，脚步越沉。
越走，心里越慌。
他想起了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了母亲临终前那期盼的眼神，想起了自己站在党旗下宣誓时那滚烫的初心。
他这一辈子，从一个工人子弟，一步步走到市人大副主任的位置上，是组织培养了他，是人民信任了他。
可他做了什么？
他伸了手，他贪了钱，他背叛了自己曾经在党旗下许下的诺言。
他对得起谁？
他对不起倒在高炉前的父亲，对不起临终前还在期盼他“好好干”的母亲，更对不起他举着拳头宣过的誓。
眼看就要走到安检口了。
纪鹤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
一会儿是犹豫，一会儿是挣扎，一会儿是痛苦，一会儿又是决绝。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身后的旅客都开始不耐烦地绕过他。
终于，他猛地转过身来。
他不再往安检口走了。
他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机场广场，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刚走了十多米，突然一阵风刮过来，一面小小的党旗被风吹来，飘落在他的脚边。
纪鹤年弯下腰，捡起党旗，另一只手轻轻的弹掉旗帜上的灰尘。
那鲜艳的红色旗帜，就像一轮太阳，照进了他的心房。
“原来，我心里的太阳，被灰尘遮掩了！”纪鹤年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站住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出一个号码，用颤抖的手，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喂，哪位？”
“邵书记……”纪鹤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纪鹤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鹤年同志？”邵有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在哪里？”
“我在…… 明珠机场。”纪鹤年闭了闭眼，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邵书记，我错了。”
“我不该走。”
“我要回来。”
“我要向组织，坦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