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佩玲沉默了。
她教了二十多年思政课，课堂上不知道讲过多少遍，“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
可这话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对着自己的丈夫，心情完全不一样。
尽管事先心里有所猜测，但她还是没有预料到，丈夫竟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终平，”陈佩玲咬了咬牙，强忍着眼泪，柔声说道，“你听我说。”
“你觉得，你跑得了？”
“就算你跑到国外，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举目无亲。”
“你在国内，是区政府副区长，人前人前，谁不叫你一声魏区长？”
“可你到了国外，你算什么？”
“一个亡命天涯的逃犯，躲在角落里，低人一等地活着，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样的日子，你过着有什么意思？”
魏终平低着头，没说话。
“再说了，”陈佩玲的声音更重了一些，“咱们受国家教育培养这么多年，党把你从一个普通干部，培养到副区长的位置上，你就这么跑了？”
“做错了事，就要认。”
“认了，改了，组织上会给你出路的。”
“可你要是跑了，那就是一错再错，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想想看，你跑到国外，把钱花在外国人身上，买人家的房子，住人家的地方，最后呢？”
“国内的人，戳你的脊梁骨，说你魏终平是个贪官，卷了钱跑了。”
“你这辈子，就背着这个骂名，死都死不踏实。”
魏终平的手在发抖。
妻子的言语，就像一把把小刀，不断的扎在他的心防上。
陈佩玲能感觉到，丈夫的神情似有所松动，继续柔声劝道：
“我也不说什么对不对得起国家，对不对得起党和组织对你的培养，这些大道理，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
“我只问你，这一逃，从今后，你是否愿意看到，妈这么大的年纪了，出个门、上个街，还要承受被人背后说白话，被人指指点点。”
“你是否愿意看到，儿子在大学里，被同学们骂贪官的儿子，被人戴着有色眼镜来看。”
这两个问题，就像一记重锤，敲碎了魏终平心里的最后一点幻想。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抱住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上。
陈佩玲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站起身，走到魏终平身边，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终平，”她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糊涂。”
“你除了是党员、是干部，更是为人子、为人父，我相信，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
“明天一早，你给吴文彬书记打个电话，把事情说清楚。”
“主动投案，争取组织上的宽大处理。”
魏终平抬起头，满脸泪痕。
他看了陈佩玲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一夜，夫妻俩都没睡。
魏终平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陈佩玲就陪着他，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时间，走到了清晨六点。
魏终平终于站起身来。
他拿起手机，翻出了区纪委书记吴文彬的电话号码，手指在按键上悬了很久。
陈佩玲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魏终深深吸了一口气，终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
“喂，哪位？”
“吴书记，”魏终平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是我，魏终平。”
“我要自首。”
……
邱广元开着他那辆黑色帕萨特，在出城的公路上狂奔。
车载时速表的指针，已经指到了一百二十码。
他从陆城区出来，走的是老国道，没有上高速。
高速口有收费站，有监控，他不敢走。
邱广元的心里，谁都信不过，他虽然告诉了侯立自己要跑路的事。
但和侯立说的是一条路，最终自己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他的计划是，先开车到邻市，再换一辆车，转道去边境。
这是邱广元一直以来的习惯，除了自己，他谁都信不过。
更何况现在逃命的时候，他更是再三小心。
正想着，手机响了。
邱广元瞥了一眼来电，是侯立的手机号码。
他愣了一下，明知道他今早要走，侯立怎么会在这时，给他打电话。
邱广元按下接听键，但却不作声。
“邱主任！”电话那头，侯立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恳切，“您听我说，我已经 …… 我已经到区纪委投案了！”
邱广元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时，他忍不住喝问道：
“你说什么？”
“邱主任，我劝您，也自首吧！”侯立的声音带着哭腔，“事情已经这样了，跑是跑不掉的！”
“组织上说了，主动投案，能宽大处理！”
“你这个叛徒！”邱广元对着手机大吼一声，破口骂道，“我（太阳）你祖宗！我邱广元待你不薄，你居然出卖我？！”
“邱主任，我不是出卖您！”侯立在电话那头急道，“我是为了您好！您听我一句劝 …… ”
“滚！”邱广元一把挂断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
好你个侯立！
老子这些年带你，给你钱，给你路子，你居然反过来咬我一口？！
他越想越气，随即似乎回过神来，一把扯出手机里的电话卡，“咔嚓”掰成了两半，随手从车窗扔了出去。
电话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邱广元一边骂，一边猛打方向盘，车子猛地拐进了一条支路。
侯立这小子，肯定把他的路线全卖了。
装好，自己走的不是原来告诉他的路。
只要再绕地过前面那条山路，可以到邻县，然后从那边的码头乘船逃跑。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邱广元的脸上，满是狰狞。
他心里没有一丝悔意，只有怨恨。
恨侯立出卖他，恨李安平赶尽杀绝，恨这个世道对他不公。
他邱广元在棋都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从镇长到书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捞点钱，怎么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人吃人的世界。他不捞，有的是人捞。
等他跑出去了，到了国外，有大把的钱存着，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可就在他拐进山路的那一刻，前面的弯道上，已经停着两辆警车。
警灯闪烁，红蓝交替。
邱广元的车子刚转过弯，就看到了前方横着的警车。
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山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已经来不及了。
几名民警从警车后面走出来，手里举着枪，对着他的车子。
“熄火！下车！双手抱头！”
邱广元坐在驾驶座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被两名民警押着下了车，双手被铐上了手铐。
就在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他忽然像疯了一样，扭头对着山路的方向，破口大骂：
“侯立！你这个王八蛋！你不是东西！你出卖我！”
“老子（太阳）你八辈祖宗！”
“老子要是有一天能出来，非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押着他的民警皱了皱眉，把他往警车里一塞：
“老实点！”
邱广元被按进警车后座，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悔意，只有怨恨，只有不甘，只有对出卖他的侯立的刻骨仇恨。
他到这一刻，都没有想过，果不是他自己伸了手，如果不是他自己贪了钱，如果不是他自己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谁又能扳倒他？
他到这一刻，都没有觉得自己错了。
他只觉得，是侯立出卖了他，是李安平害了他，是这个世界对他不公。
车子启动了，朝着陆城区的方向开去。
邱广元坐在后座上，脸贴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逝的山色，嘴里还在低声咒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