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顺天府终于有了几分春天的模样。
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柔软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行人招手致意。城墙脚下的迎春花开了,一簇簇金黄的花朵点缀在灰扑扑的墙根下,显得格外醒目。街上的行人也脱去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轻便的春装,步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苏珩走在去户部的路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春风,心中却不像天气这般明媚。
山东那边传来消息,以工代赈的工程进展顺利,决口的河堤已经修复了大半,预计再有半个月就能完工。这本是一件好事,但苏珩却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一切似乎都太顺利了。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几年,深知一个道理:太顺利的事情,往往藏着陷阱。
三月初五,他的预感应验了。
这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处理公文,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探头往下看去——只见几个穿着山东布政使司官服的差役,正抬着两块石碑,站在户部衙门的院子里,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苏珩皱了皱眉,下楼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他问道。
为首的一个差役看到他,连忙上前行礼:“请问您是苏郎中苏大人吗?”
“是我。”
“苏大人,我们是山东布政使司派来的。奉巡抚大人之命,给大人送来两块碑。”
“碑?什么碑?”
差役指了指那两块石碑。苏珩走近一看,只见其中一块石碑上刻着“爱民如子”四个大字,另一块上刻着“功德无量”四个大字。落款是“山东济南府齐河县阖邑百姓敬立”。
苏珩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转过身,对那个差役说道:“这碑,我不能收。你们从哪里抬来的,就抬回哪里去。”
差役愣住了:“苏大人,这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
“我说了,不收。”苏珩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你们回去告诉巡抚大人,苏某为官,不求百姓立碑歌功颂德。只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不受饥寒之苦,苏某就心满意足了。”
差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苏郎中,百姓的一片心意,你何必拒绝呢?”
苏珩回头一看,只见兵科给事中刘瑾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珩心中一凛。他认得这个人——去年冬至宴会上,就是这个刘瑾,因为他谈论辽东局势而当面嘲讽过他。此人不仅是主和派的代表人物,而且在朝中人脉很广,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刘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以为,为官者受百姓供养,为民办事是本分,不值得立碑歌颂。若是收了这碑,反倒显得下官沽名钓誉了。”
刘瑾笑了笑,说道:“苏郎中太过谦了。你在山东以工代赈,救活了数万灾民,修复了黄河堤坝,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劳。百姓为你立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若是不收,岂不是寒了百姓的心?”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苏珩说话,但苏珩却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苏珩心中更加警惕了。他知道,刘瑾这番话,表面上是替他说话,实际上是在给他挖坑——如果他收了碑,就会被扣上“收买民心、图谋不轨”的帽子;如果他不收碑,又会被指责“不识抬举、辜负民意”。无论他怎么选,都会落下话柄。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刘大人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转头对那几个差役说道:“把碑抬进去吧。”
差役们如释重负,连忙将两块石碑抬进了院子。
刘瑾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朝苏珩拱了拱手:“苏郎中果然通达。改日有空,刘某做东,请苏郎中喝一杯。”
苏珩回礼道:“刘大人客气了。改日有机会,下官一定登门拜访。”
刘瑾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苏珩站在原地,看着刘瑾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知道,刘瑾今天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这是一个信号——有人开始盯上他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将那两块石碑的事情抛在脑后,继续处理手头的公文。但他的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三月十二日,苏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字迹工整,但内容却让他心惊肉跳。信中说,有人在暗中搜集他的“罪证”,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向皇帝弹劾他。信中列举了几条可能被用来攻击他的“罪名”——包括“结交边将”、“擅权专断”、“收买民心”等等。
信的最后写道:“苏郎中,你好自为之。”
苏珩拿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封信不是在吓唬他。他在辽东问题上得罪了主和派,在以工代赈的事情上又出了风头,自然会引来一些人的嫉恨。那些人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步步高升,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拉下来。
他将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三月十五日,苏珩去拜访了杨廷和。
杨廷和正在书房里练字。见到苏珩进来,他放下笔,笑道:“苏郎中,稀客啊。坐吧。”
苏珩坐下,将那封匿名信递给了杨廷和。
杨廷和看完信,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放在桌上,缓缓说道:“这封信,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前天。”
“知道是谁写的吗?”
苏珩摇了摇头:“不知道。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杨廷和点了点头:“看来,对方很谨慎。”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封信的内容,倒是有几分可信。你在辽东问题和山东赈灾上的表现,确实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有人想要对付你,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珩问道:“那晚辈应该怎么办?”
杨廷和看着他,目光深邃:“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低调行事,尽量不引人注目,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第二,主动出击,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然后想办法反击。”
苏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晚辈选第二个。”
杨廷和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不过,你要想清楚——主动出击,风险更大。一旦失手,你可能连现在的位子都保不住。”
苏珩说道:“晚辈想清楚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就算最后输了,也比窝窝囊囊地活着强。”
杨廷和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好,有志气。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帮你一把。”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递给苏珩:“这张纸条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这个人,或许能帮你查到那封信的来源。”
苏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好。
“多谢大人。”
杨廷和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你是我看好的人,我不希望你出事。不过,你也要记住——在这座皇城里,没有谁能永远保护谁。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
苏珩郑重地点了点头:“晚辈记住了。”
从杨廷和的府邸出来,苏珩走在夜色中的街道上,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坦。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天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辉。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