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涛行走江湖,人情应酬便再也推脱不开。
这天夜里,他的一个拜把子兄弟(那时候还没拜)邀约吃饭,酒桌上介绍了几个朋友,相谈甚欢,酒过三巡拉着他洗了个澡,随后一行人走进了本市西部的一个商K包厢。
此地灯红酒绿,气场驳杂浑浊,人声浮躁奢靡,最是乱人心神、扰人清气。可奈何盛情难却。李玉涛称自己不熟这类环境,也不会唱歌,朋友说多来几次就熟了!
包厢之内光影昏暗,乐曲嘈杂,满室都是挥金逐乐的世俗喜乐。
满堂簇拥的服务生之中,李玉涛一眼便盯住了一道在他自己看来的身影。
女孩看着不过十八九岁上下,身姿挺拔匀称,骨肉停匀,肩小腰细,体态舒展端正,一身制式工装穿在身上,非常窈窕也有点性感,但场所里的媚俗市井气却并不明显。
她生得很独特,可最动人的并不是容貌,而是有点格格不入的性格。
眉眼澄澈透亮,印堂光洁无杂,耳白过面,双目蕴着静水柔光。明明立身于红尘最浊的声色场,周身却萦绕着一层清冷孤洁的气场,虽然看上去又和周遭谄媚逢迎、世故圆滑的所有人没什么不同。
她安静立在角落坐着,眉眼装着不多言、不讨好、不刻意逢迎,但行为只做本分事,就把他眉眼之外的一切拽回了现实,只剩眼底藏着一层与年纪不符的隐忍疏离。
席间她自我介绍,说的是她在这里的化名,一口东北大碴子,别说风韵,几乎能把“女人”一词斩为两节。
借着迷离灯光,李玉涛细细端详她的骨相面相,越看心中越是震动。
《神相全编》早有定论:清贵不入浊尘,傲骨不沾俗气。但凡骨相自带灵台清贵,却沦落卑浊之地者,皆是宿债随身,入世磨心之人。
这少女,天生清贵骨相,灵台明净,命格本应安稳清净、一生体面平顺,绝无半分沦落风尘的命数。
李玉涛深耕命理多年,一眼看破根源。
她并非命途多舛,而是前世执拗清高,今生凡尘还债。
追溯前世因果,她本是清净修心之人,道心纯粹,傲骨嶙峋。自持灵台清白,厌弃凡尘污浊,鄙薄世人愚痴,自视清高,不肯俯身入世,不愿渡化俗众,始终孤守清宁,疏离人间烟火。
天道制衡,最是公允。有时候不惩世间极恶,独罚清傲避世之人。
古籍《三命渊源》有载:身有清慧而拒渡红尘,心藏傲骨而轻鄙众生,是为清罪,名傲心业。
这份罪孽,从未作恶害人,只是太过干净、太过执拗、太过清高,淡漠俗世百态。
故而天道判下今生因果:堕入最浊红尘声色场,承受人间轻薄言语,容纳俗世污浊戾气,磨尽一身傲骨,消尽前世清高避世之业,债清业满,方可重归清白安稳。
这便是她此生沦落此处的真正命数。
更让李玉涛心生诧异的,是她命格之中极为罕见的天道护体规制。
此女本元清净,无垢无孽,自带灵台清气护体。天道规则制衡之下,但凡对她心生邪念、轻薄调戏、刻意欺压、图谋算计之人,所有污秽心念、贪欲恶念、戾气歹意,都会原样反噬其身,并且不仅人家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她自己也不会知道。
随后李玉涛的问话,也尽数印证了这条命格铁律。
“老板酒意上头,轻佻露骨,戏谑调戏,甚至直接下手,这情况不少吧?“。
“那家伙那能少吗?哥。”
“你习惯了?”
问这话的时候,李玉涛看得真切,有一缕污浊色欲念头刚触碰到少女周身的清灵气场,瞬间被反弹反噬。这么说有点夸张,其实就是其他人吐出来的烟,触碰到她的皮肤,会向外内绕,非常明显。
“哥,跟你唠个小秘密哈。但凡打我歪心思的,回家两口子准干仗,家里消停不了,顺带干活上班也得出岔子,一出门就走背字儿。可寻思来寻思去,他们压根想不到我这儿。”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编故事,在恐吓我?这服务态度不行啊?”
“真没有哇哥,不光这档子事儿,旁的事儿也一样。早先在别的地方干活,我这人吧,不爱溜须拍马。那领班就瞅我不顺眼,故意为难我,扣我提成,说话夹枪带棒,处处跟我对着干。结果没过多长时间,她骑车子摔了,磕得皮开肉绽,手机也摔碎了,上班总出岔子,工资咔咔扣。没几天功夫,倒霉事儿一件接一件,干啥都不顺。 ”
“还有几个想把我领出去地,事儿没弄成不说,接着就是口舌缠身、破财招非、琐事不断、祸事连连。
我这可不是吓唬你啊哥,你不问我也不说,总感觉我身上跟有啥保护神似的,我也不知道是啥,出马仙还是小狐仙啥的,反正是拉拉灵验。”
“哎呀,你这口音真破相。”
所有人施加在她身上的恶意与轻薄,很难伤及她分毫,全部原路反噬,落得一身麻烦。李玉涛是相信的,因为他上来就发现了。
旁人只当是偶然巧合甚至根本想不到她这里,李玉涛却心知肚明:不是少女作祟害人,是她有清灵护体,浊不可侵,邪念自溃。在这个场合想到这里,非常荒唐。
可天道磨业,从无偏袒。
纵然百邪不侵,她依旧要困在此地日夜煎熬。熬去尊严,熬去心性,熬尽委屈,熬散浊气。天道要磨的,从来不是她的肉身!
李玉涛静心掐算天道业账,勘破了她既定的还债定数。
她所偿还的,非钱债、非情债、非罪债,而是傲心债、清高债、避世债。
按照天道原本规制,她需在声色浊场足足熬满六年,承接千人俗世浊气,受尽冷眼轻薄,彻底磨平骨子里的清高傲骨,消尽前世宿业,才可业满脱身,重归正常人生。
虽然此生注定她像普通女孩子一样脑子简单、思想叛逆、心态极端难控、不然不至于沦落至此。但六年红尘磨骨,对于一个心性干净、本无过错的十九岁少女而言,太过苛责
李玉涛通晓天机命理,素来不轻逆天定数、不乱改人因果,可目睹这般无端磋磨,终究动了恻隐之心。
人本无过,唯傲骨清高,便要受尽凡尘屈辱,天道有余,人情太苛。
思虑过后,李玉涛决意帮她化业减债,缩短苦海历练,不逆天悖道,不滋生新的因果反噬,只消宿业、减煎熬、破困局。
他所用之法,皆是师门古籍正统渡业化浊之术。
第一为正阳化浊法。李玉涛告知少女每日寅时天地初开之际,静心端坐,吸纳第一缕正阳清气。以天地纯阳正气,替代她本该被动承接的凡尘千人浊气。天道算业,重浊气消磨之量,不记岁月长短,一缕晨阳正气,可抵十日凡尘浊业,极速消解身上淤积的污浊气场。
“哥,你神经啊?劝我的多了?为啥信你呀?这是要干啥?”
第二为立心消傲法。此女宿债根源在心不在身,罪在傲骨不在红尘。李玉涛指点她暗中立下心戒,自行内化谦卑,消融心底厌俗清高,不鄙薄世人,不抵触红尘,不滋生半分怨怼。天道磨业,先磨其心,后苦其身,心傲一消,大半业债自行瓦解。
“ 该干啥干啥就得了呗?还有心随身动啊?哥,你脑子有点问题。”
第三为净气隔煞局。李玉涛暗中为她布设随身微型净气配饰,隔绝外界新增浊气、阻断新生业障,让她身处浊场之中,只消旧日宿债,不添半分新业,日夜清减,日日归零。
“啥材质的?你这也不咋样啊?送东西别人送的,可比你好多了”。
三重手法层层叠加、相辅相成,看似简单,基本等于啥事没干,却硬生生将天道既定的六年红尘苦债,压缩至四十余日尽数还清。
但是这事女孩并不知情。李玉涛告诉她,这样更有利于皮肤,她才听。
而他把这事告诉了自己的一个朋友,朋友对他办这事的总体评价是俩字:有病。
“你要真看上人家就直说,费这半天劲,装神弄鬼,不如多带俩钱去。”
四十余日后,少女身上淤积多年的郁结滞气彻底消散,宿债清零,傲骨磨尽,天道磨业之局彻底终结。
那时候,已逢年底,她因为业绩完不成,给李玉涛发了无数的信息,而他的回复永远是敲锣打鼓的表情包。
她临走时说可能不回来了,压力太大,自己脑子简单,完不成业绩,不太适合,回东北找份安静的前台工作。
买下车票,只身返回东北故土。
“我要回来就给你发信息。”
看着少女彻底挣脱苦海、回归平凡安稳,李玉涛心中颇为舒展,只觉此番是一桩圆满善举。
他亦忍不住暗自调侃,世人常说男人两大虚妄天性:拉良家女子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
世间俗人,多半私欲裹挟,见清白便想玷污,见沉沦便想救赎,虚伪又可笑。
他自问此番真的并非私欲?只是见良人受无妄之苦,顺手拨正天机,渡人出困?想到这,他就立刻转变思路,规避这个问题
彼时的李玉涛,笃定此事已然尘埃落定、因果闭环、万事终结。用结果来告知自己,自己做的没错!
可他万万未曾料到,真正的试炼,才刚刚拉开序幕。
数月之后,夜色深沉,城市长街空旷寂寥,灯火寥落。
李玉涛和朋友大酌大醺,深夜独自骑着电动车缓缓穿行在街头,晚风微凉,整条街道不见半分人影。
就在远处汽车灯光摇曳之际,一道窈窕舒展的身影,骤然从光影边缘一闪而过。
身形轮廓、步态身姿,与那个女孩子别无二致,转瞬便隐入夜色,消失无踪。
彼时李玉涛只当是醉酒心念旧人,眼花错觉,并未深究。
没过几日,又是一个深夜。
夜色死寂,万籁俱静,李玉涛酒后靠在商场楼下的空调外机旁小憩。
百米之外的路灯光影尽头,那道熟悉的窈窕身影再度静静伫立,不远不近,默然望向他所在的方向,无声无息,看不清眉眼神情。
片刻之后,身影缓缓退入黑暗,彻底消散。
两次深夜偶遇,绝非巧合。
李玉涛心中生疑,决意求证。
第三夜,他刻意微醺,骑着电动车慢悠悠穿梭在城市夜色之中,静待身影现身。
夜色沉沉,街灯昏黄黯淡。
余光扫过背后掠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果然再度浮现。
李玉涛心念一动,骤然转弯提速,直冲拐角,猛地急刹停车。
夜色骤停,四目相对,猝不及防。
眼前人,正是她
她眉眼比以前澄澈干净,神色单纯无辜,眼底坦荡无波,满脸错愕意外,浑身找不出半分伪装破绽。
少女轻声开口,语气礼貌又纯粹:
“哥?你怎么在这里?”
李玉涛静静看着她,语气沉稳:
“三次了,不固定的三个大半夜,三条不同的路,次次遇见你,世界上有这种巧合吗?”
少女闻言浅浅一笑:“三条路都围着这个大小区,我就搁这里边住呀。”
神色坦然,清晰报出了自己居住的小区、楼栋与房间号,言语真切自然,看不出丝毫异常。
“你回来了?还是……就没走?”
“抽空再聊,哥,我有事了,先走了”。
二人礼貌道别,各自转身离去。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李玉涛即刻动身,按她所说的地址逐一核查、打听、摸排。
最终结果。
这片小区、那栋楼栋、根本没那个房间号,也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居住过。
自那晚擦肩别过之后,她彻底在这座城市销声匿迹,无踪迹、无轨迹、无户籍、无半点人间留存的痕迹。
独坐深夜寒凉之中,李玉涛层层复盘始末,终于彻悟所有玄机。
从前他以为,自己看穿了她前世的执拗、今生的尘债,算清了她的业障定额与还债年限,以善心术法替她缩短苦海、了结因果,是自己渡了沉沦的良人。
直至此刻他方才知晓,从头到尾,这从来不是一场凡人还债、凡人被渡的因果。
所谓凡尘宿债、傲骨之罪、红尘磨业、百邪反噬,尽数是天道布设的一场心考之局。
天道借一具十九岁凡尘少女的皮囊,演一场可怜沉沦的幻境,布一段可解可渡的宿缘,只为试炼手握天机、身通术法的自己。
试炼的,是风水先生是否会恃术妄为,是否会私改天罚,是否会以一己恻念,僭越天道磨炼规制。
她的苦难是假,沉沦是幻,宿债是演。
唯独李玉涛的恻隐、干预、改运、渡化,全部真实无伪。
他以为自己在救人出苦海,实则是亲手暴露了自己道心之中最大的破绽——自以为善,自以为能代天行道,自以为可随意拨弄天机因果。
风水术士一生最大的劫难,从来不是山水凶煞、阴阳鬼魅、祸福吉凶。
而是一念善起,便敢轻动天规、私改天命。
李玉涛默然抬眸,望向沉沉夜空。
此事要是有一天能落笔成文、流落人间,要是有人偶然窥见、心生探寻,或许哪天,世间会再度浮现一名眉眼干净的少女。
她会淡然一笑,告知世人,从无还债渡化,从无红尘苦劫,不过是旁人妄念落笔、凭空杜撰。
而后,再度隐入人海,消散无踪,不留半点痕迹。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我本用心渡明月 却被明月照妄心!
辽阔天幕之上,一轮清辉皎洁高悬。
月亮
似以宋词相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