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生身子前倾,红发垂落,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期盼。
陈安顺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迎上季长生的视线。
他脑子里算盘打得飞快。
北辰天庭若是成了众矢之的,甚至在围攻下覆灭,蚀骨荒城就能率军南下。
借着这股乱局,他能夺取大量城池,收获海量信众。
到那时候,天帝孔白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盯他这个小人物。
自己目前最大的危险源,就是那无时不刻盯着自己的天帝孔白。
如果三大势力真的打起来,天帝孔白自顾不暇,指定没时间管自己,到时自可以南下鲸吞天庭城池。
“能促成双方联盟,是在下的荣幸。”
陈安顺答应得很痛快,直接拱手应下。
季长生哈哈大笑,连声叫好。
他也不避讳旁人,当即让人取来特制的空白玉简。并指如飞,将结盟的意向与条件刻入其中。
随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黄色的方印,在玉简末尾盖了下去。
玄圭司的印章,代表着混乱山庭的最高意志。
玉简被一团红光托着,稳稳落入陈安顺手里。
“既如此,那就麻烦清泉小友走一趟,帮我将此书信呈递给神龙王朝的司马前辈。”
季长生靠回椅背,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是,前辈。”陈安顺收妥玉简,起身回礼。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围那些真仙、渡劫修士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亲眼看着这个白发老头,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一场足以撼动整个海东仙洲格局的结盟。
那些原本对陈安顺坐在主位左侧心存不满的人,此刻全都换上了一副敬畏的神色。
能让金仙巅峰的季长生如此客气,甚至主动递交结盟书信,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真仙能有的待遇了。
那个之前嘲讽陈安顺是三姓家奴的狭长眼修士,此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色发青。
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
他心里清楚,要是这位清泉道友记仇,只需一句话,自己今天这具分身,休想活着走出裂冕山都。
陈安顺没理会这些人的反应。
他转身走下白玉台阶,朝着太初真君招了招手。
太初真君赶紧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安顺身后。老道士连腰板都比来时挺得更直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突破渡劫,在这裂冕山都怎么也算个人物,结果差点被人一剑削了面子。要不是老祖暗中跟随,今天这脸就丢尽了。
现在看着那些真仙大能对自家老祖毕恭毕敬的样子,太初真君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他暗自庆幸自己当初转修顺遂道的决定。
跟着这样的大腿,别说渡劫,将来成就天仙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走出大殿。
陈安顺抬头望向裂冕山都上空繁复的阵纹。
他没有多做停留,抬手在身前虚空一划。
顺遂大道的法则之力涌动,一个空间裂缝凭空出现。
“走吧。”陈安顺一步迈入其中。
太初真君紧随其后。
虚空乱流在两侧飞速倒退。
再出现时,两人已经站在了狻猊关外。
高耸入云的关隘横亘在两座巨峰之间,城墙上布满了刀劈斧砍的痕迹。这是神龙王朝抵御万兽王庭的前线,常年驻扎着重兵。
陈安顺对这里熟门熟路。
过去这一千年里,他没少来找司马昀喝酒。
他打发太初真君先回蚀骨荒城,自己则穿过城门,直奔中央大殿。
守关的将士早就认熟了这张脸,谁也不敢阻拦。
“大哥,大哥,我来找你喝酒了!”
陈安顺还没进殿,声音就先传了进去。
大殿深处传出响动。
司马昀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袍,敞着胸膛,从内殿走了出来。
他原本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被陈安顺这一嗓子喊得有些烦躁。
其实他自己也不想修炼,这种枯燥的打坐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正好借着这个台阶下。
“你小子,来得倒是时候。”
司马昀大笑着迎上来,一把拍在陈安顺肩膀上.
“敢情好,我这狻猊关,最近可是来了不少身姿曼妙的蛇女,刚好给二弟掌掌眼。”
陈安顺翻了个白眼。
这千年时间,他算是彻底摸透了这位结拜大哥的脾性。
在玩乐这一块,司马昀绝对是天赋异禀,每次都能捣鼓出新奇的花样。
“那我可得好好见识见识。”
陈安顺也不客气,跟着司马昀往里走。
内殿里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
几个穿着清凉、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的蛇女正在倒酒。
酒是最烈的烧刀子,闻一口都觉得辣嗓子。
司马昀大大咧咧地坐下,顺手揽过一个蛇女,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陈安顺也盘腿坐下,接过蛇女递来的酒杯。
两人推杯换盏,喝了半个时辰,陈安顺才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大哥,我刚从混乱山庭的立国盛典回来。”
陈安顺放下酒杯,把大殿里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那山主季长生想要和神龙王朝结盟。”
陈安顺看着司马昀。
“北辰天帝那边,很可能在弄一具大罗分身。季长生想联合三家之力,一起对抗天庭。你看能不能和司马前辈说一说。”
说完,他手腕一翻,将那枚盖着黄色印章的玉简递了过去。
司马昀停下喝酒的动作。
他推开怀里的蛇女,坐直了身子,伸手接过玉简。
神识探入其中,快速扫了一遍。
“你小子,交友够广的啊。”司马昀把玉简放在桌上,上下打量着陈安顺,“连混乱山庭的山主都能搭上线。”
相交一千多年,司马昀太了解眼前这个二弟了。
这小子看着白发苍苍,实则野心勃勃,天赋高得吓人,偏偏行事又十分谨慎。
蚀骨荒城那个位置,卡在神龙王朝、万兽王庭和北辰天庭的交界处,是个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
当初将这城池划拨给他,只是出于此城偏僻遥远,没想到在陈安顺手里阙化腐朽为神奇,如今隐约成了王朝南边的第一大城。
司马昀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二弟。”
司马昀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蛇女退下。
等内殿只剩下他们两人,司马昀才压着嗓子开口。
“我们相交这么多年,也不说虚的。”
他盯着陈安顺的眼睛,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皇室子弟的威严。
“你老实告诉大哥,你是不是想要借神龙王朝和混乱山庭之力,帮你顶住北辰天庭的压力?”
陈安顺没接话,只是看着面前的空酒杯。
司马昀身子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
“甚至,你后面还有可能趁乱出兵,私自抢占城池、自立一方,成就金仙乃至大罗?”
这话问得很直白,像一把刀子直接捅破了窗户纸。
陈安顺心里一震。
他没想到司马昀平时看着没个正形,心思却这么敏锐,直接看穿了他的底牌。
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
可以编出一百套说辞来糊弄,可以说自己只是为了自保,可以说自己对权力没有兴趣。
但对着这位真把他当兄弟的大哥,那些谎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安顺沉默下来。
他不说话,就算是默认了。
内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司马昀看着陈安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二弟啊。”司马昀抓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爷爷那个人,脾气很硬。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若是真在边境线上独立建国,他绝对会出兵平叛。神龙王朝的威严,不允许任何人在眼皮子底下割据。”
司马昀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安顺。
“到时候,我夹在中间,只能从中斡旋,至多做到不对你动手。”
陈安顺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司马昀。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点野心一旦暴露,两人这兄弟情分就算走到头了。
没想到司马昀在明知道他要自立的情况下,还能给出这么重的承诺。
这等于是在神龙王朝和结拜兄弟之间,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缝。
陈安顺张了张嘴,喉咙发涩。
“大哥,我……”他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司马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可以去见爷爷,推动神龙王朝和混乱山庭的联盟。”
司马昀盯着陈安顺。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大哥请讲。”陈安顺神色郑重。
“若你往后真的自立一国。”司马昀盯着他,“绝不能对我神龙王朝动手。”
这是一个底线,也是司马昀能为神龙王朝做的最后保障。
陈安顺站起身。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并拢两指,指天起誓。
顺遂大道的法则之力在他周身环绕,百种道韵在指尖交织。
“往后若我自立一国。”陈安顺声音铿锵有力,“神龙王朝若无害我之意,我绝不对其动手。否则大道崩碎,仙途无望。”
话音刚落。
九天之上,传出奇异的嗡鸣。
天地道音回响,无形的因果线从虚空中垂落,将这句誓言牢牢刻印在陈安顺的道基之上。
真仙立誓,必受天地约束。
若有违背,心魔反噬,万劫不复。
司马昀仰头看着大殿上空,听着那若有若无的道音,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他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行了。”
司马昀抓起酒壶,给陈安顺满上一杯,又给自己倒满。
他冲着内殿门外喊了一嗓子,把那几个蛇女又叫了进来。
“正事办好了。”
司马昀揽过一个蛇女,举起酒杯,和陈安顺碰了一下。
“来,喝酒。”
陈安顺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胸腔滚烫。
他放下空杯,迎上司马昀递过来的第二杯酒,两人在蛇女的娇笑声中重重碰杯,酒液溅在兽皮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