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屋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笑开了。
“张胖子,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们都听见了!”
“对!到时候可别赖账!全灵州的屎,够你吃三辈子!”
“我等着看!我就等着看!”
张胖子被众人笑得满脸通红,却梗着脖子不肯收回:“笑什么笑!老子说的就是实话!你们等着瞧!”
“我就不信了,他姓唐的,真能为咱们这些底层百姓谋出路!”
屋外的雪还在下,炉里的火还烧得旺。
灵州城里的多数破屋、窝棚,都亮着这样一团幽幽的火光。
稍微穷一点的,几户人家凑钱,也能用上。
那些火光连成一片,在灰蒙蒙的雪夜里,映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没有人知道这个冬天到底能不能熬过去。
没有人知道那个穿布衣的年轻刺史,到底会不会像以前的官一样,来了,杀了,走了,留下一地血和一张张空头许诺。
但至少今天,三块蜂窝煤,十五文钱,烧了一整天。
至少今天,锅里是热的。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黄家的厅堂里,炭火烧得极旺,可满屋的人却个个面如死灰。
这满屋子的人,几乎都是灵州柴碳商,蜂窝煤一出,他们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
黄玉山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块蜂窝煤,翻来覆去地看。
那煤饼黑黢黢的,中间几排圆孔排列整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看了半天,猛地往桌上一拍,煤饼没碎,桌子上的茶盏倒先跳了起来。
“凭什么?”
黄玉山声音发沉,“就这几块煤饼子,凭什么能烧一整天?还不间断!比咱们的柴炭便宜了一倍不止!”
“这东西,你们当真做不出来?”
堂下坐着五六个煤商,个个垂头丧气,脸上写满了苦相。
为首一个姓吴的老煤商叹了口气,把手里一块自己试着压的煤饼递上去:“黄公,您瞧瞧,这是小人仿着做的。”
“看着像,实则差得远,烧是能烧,可一炷香就散了,烟大得能把人呛死。”
“压得紧了,火又上不来,憋着一股子臭气,比鬼煤还毒。”
另一个煤商也接话道:“我们也试着掺了黄土,他们收黏土的时候,我们就留了心。”
“可掺多少,怎么掺,压成什么形状,孔打多大,间距多少,全都有讲究。”
“咱们照猫画虎,画出来的是个四不像,就算是完全一样,也没法去除里面的烟毒,也没法烧那么透彻。”
“这几块煤饼子,看着简单,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
黄玉山脸色越发难看。
他又拿起那块蜂窝煤,凑近烛火细看。
煤饼表面光滑,孔壁均匀,连燃烧后的灰都是细白的,不见半点黑烟。
他想起前几天祭台上,唐舜拿着煤饼宣扬,想起那些围着炉火啧啧称奇的百姓。
那种暖,那种便宜,那种从早到晚不间断的火。
黄家经营了几十上百年的柴炭生意,在这几块煤饼面前,像是纸糊的城墙!
豪强,豪强。
主要便是有地。
这年头,地是不断生财的宝贝。
地可以种粮,可以种树,粮可以吃,树可以造屋子,打柜子,边角料还能当成柴火烧。
可唐舜如此方法,顷刻让人人避之不及的煤山成了宝贝,黄家和这些柴碳商遍布灵州的大山,反倒无人问津。
“就没有别的法子?”
黄玉山把煤饼重重撂回桌上,环顾堂下众人,声音压得极低,“他姓唐的敢如此针对我黄家,撕破脸了,那就不要脸了。”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拍在案上。
那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大乾律。
他翻开一页,手指点在一条上,目光阴沉地扫过众人:“你们看清楚。”
“他唐舜能凭乾律抖威风,杀官,改税,好大的气派!”
“他凭借的是什么?是乾律!是王法!”
“换句话说,只要不犯法,不被他抓到把柄,他就无可奈何!”
黄玉山翻开桌上的乾律,冷哼一声,“咱们关店,不做买卖了!”
此话一出,堂下之人脸色一变。
“黄公,这……不做买卖了?”
“现下蜂窝煤虽然神通广大,却数量有限,柴碳……总还是有人买的。”
有商人迟疑,“若是咱们关店,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谁都清楚。
若是关店,恐怕每个商人费了大力气屯下过冬的柴碳,就要成为一堆烂在仓里的垃圾!
“无妨!”黄玉山把大乾律往前一推,声音冷下来:“不管谁家有损失,都由我黄家来补。”
“今日起,灵州大小店铺,不管什么营生,一律关门歇业。”
“盐铺、粮铺、布铺、铁匠铺、药铺,全关。”
黄玉山大手一挥,“我黄家不缺金银,也不缺东西,柴碳,盐粮,这些留在这里,早晚能卖!”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全灵州的店铺都关了,我看他拿什么卖给百姓。”
“到时候百姓买不着盐,买不着铁,买不着布,买不着药,看他能不能变出这些东西来。”
堂下有人低声问:“黄公,若是他强行让咱们开门呢?”
黄玉山冷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阴狠,也带着几分被逼到墙角的孤注一掷:
“他凭什么?我黄家不犯法,铺子是我自己的,我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乾律上哪一条写着,百姓不许关店铺?他不让关,那便是他犯律。”
“他唐舜不是很会背乾律吗?那咱们就跟他讲讲乾律。”
他说着,又翻开那本大乾律,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找什么。
堂下众人看得分明,他那双眼睛里,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东西。
他黄玉山经营灵州几十年,靠的是钱,靠的是人脉,靠的是把持资源,消息灵通。
唐舜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庭州的不满,他知道。
只要继续将事情闹大,唐舜在灵州刺史的位置上,坐不长久。
你架我,我受着。
你杀官,我关店。
你不犯法,我也不犯法。
看谁耗得过谁。
“都下去准备。”
黄玉山合上律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关门的事,不必吵嚷,只说是货源断了。”
“不要跟唐舜的人起冲突,不要让人抓到把柄,我要他这场大戏,唱到一半,没了台下的人。”
众人应声退下。
堂中只剩黄玉山一个人,坐在满室的炭火气里,面前摊着那本翻旧了的大乾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