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府的争议,和灵州百姓暗地里的议论,以及黄家的动作,唐舜都不知情。
昨日温池县四大粮商被查抄,谢安之连夜清点入库,今早便报来数字。
唐舜看着那份清单,半天没说话。
八千石粮食,垛起来能堆满半条街。
一万二千两白银,码在桌上能压塌一张案子。
再加上盐池、灵武等县犯官的家财、粮草、古玩字画等等,折银四万两有余。
零零总总加起来,光这次查抄所得,将近六万两。
唐舜提笔在纸上算了算,越算越觉得荒诞。
灵州在册七千户,四万口。
按今年田册粗估,全州田亩约二十万亩,八成是旱地,亩产不过三四斗。
好年景全州收粮约七八万石。
按市价折算,不过五六万两。
加上盐税、商税、杂捐,正常年景州府岁入也就一万多两。
可灵州百姓一年到头,人均能挣几文?
种地的,扣掉种子、农具、牛租,一年到头剩不下三五百文。
做盐的灶户,被盐吏盘剥得连口粮都紧巴巴。
做小买卖的,税卡一层叠一层,走一趟货能蚀掉半条命。
灵州百姓一年人均收入,不过折一两二两银子。
四万口人,加起来撑死也就五六万两的家底。
可光温池四家粮商,就藏了八千石粮、一万三千两现银。
四家而已。
一个郑文瀚,一个周升,一个盐池县尉,一个灵武县令,包括下属的官吏,这些人的家财加起来,又是几万两。
这还只是被查抄的。
那没被查抄的黄家呢?
百年豪强,田连阡陌,商路四通八达,积攒的银子恐怕比整州百姓的家底还厚。
唐舜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发了一会儿呆。
灵州穷,可灵州从不穷当官的,不穷有田的,不穷做买卖的。
穷的从来都是土里刨食的,灶边熬盐的,路上跑脚的。
他忽然想起马大胆跪在祭台前喊冤的样子,想起那个老汉的哭声,想起盐池县那个被铁鞋烤死的汉子。
他们这辈子加起来攒的钱,恐怕还不够郑文瀚办一场冥婚。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唐舜抬起头,还没开口,来人已经一头撞了进来。
肤色黝黑,穿着半旧的官袍,下摆沾满泥雪,正是怀远县令周守义。
他站在堂中,胸口起伏,嘴唇冻得发紫,一双黑瘦的手攥在身侧。
唐舜放下笔,笑了笑:“周大人来了,坐。”
对于这个在怀远县素有清名的县令,唐舜欲要对他委以重任。
周守义没有坐。
他直直盯着唐舜,声音硬邦邦的,没有半分客套,“唐大人!前日你杀尽灵州官吏,而今,灵州如你所愿,乱了!”
唐舜面上的笑容没减,只静静看着他。
“灵州商贾,全部关门歇业!”
周守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沉了几分,“市面上无米可售,无盐可买。”
“百姓拿着钱,买不着粮,买不着盐,连根针都买不着!”
“那些商贾话里话外只有一句,大人收地税,他们交不起税,收商税,他们同样交不起,便只能停业了!”
他说到“大人收地税”四个字时,语气里像含了一根钉子,故意咬得极重。
唐舜听得出,这是来质问的,不是来报事的。
“周大人,”唐舜语气温和,“商贾联合关店,必然是黄家的主意,可对?”
周守义冷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刺:“大人明鉴,竟还知道这是黄家的主意!”
“只是下官想问大人,那日大人在祭台之上许下种种诺言,杀贪官,废杂税,摊丁入亩。”
“可如今呢?大人种下的因,结出了今日的果。”
“官吏死绝,灵州五县,市集全空,税还没收,百姓已经走投无路。”
“大人不知有何法子教我,可以解灵州的乱?”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还在起伏。
那身半旧官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一双手又黑又糙,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这人确实清廉,清廉到寒酸,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倔劲,比十个沈从荣都难缠。
唐舜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周大人,灵州有百年豪强,一声令下,就可以让市集闭门,百姓走投无路,你觉得,这合理吗?”
周守义皱起眉:“自然不合理。可——”
“灵州的钱,在谁手里?”唐舜抬手,打断他。
周守义张了张嘴,没有答。
“在黄家,在四大粮商,在那些被杀的官。”
“灵州的粮,在谁手里?也在他们手里。”
“灵州的盐池、煤矿、商路,全在他们的手里。”
唐舜一步步绕过桌案,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百姓手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所以黄家一关店,百姓就买不着东西。”
“这不是百姓的错,也不是我杀了贪官的错。”
“这是灵州百年来,钱粮资源全被豪强把持的错,他们今天能关店,明天就能抬价,后天就能逼着官府低头。”
“若官府低了头,以后灵州的事,就再不是官府说了算,是黄家说了算。”
周守义沉默着。
那张黑瘦的脸上,怒色未消,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他当然也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有什么办法?
不怕商贾赚钱,就怕商贾披着士绅的皮,还套着士林的身份。
显然,黄家就是如此。
“所以,”唐舜看着周守义,一字一句道,“我叫周大人来,就是为了此事。”
“我要成立市易勾当司,专管灵州市易勾当之事。”
“他们关店,我们开市。”
他们不卖,我们卖,盐、铁、煤等民生之物,以及各种新奇物事,官府专营。”
周守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大人,你这是要……”
“我要把灵州的钱粮命脉,从黄家手里夺回来。”
唐舜说这话时语气极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该做的事,“他们罢市,于我而言,正中下怀。”
周守义愣住了。
他盯着唐舜看了好一会儿,那张黑瘦的脸上先是不解,继而惊骇,最后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却依旧硬邦邦的:“大人,你方才说……勾当司专营盐铁煤,下官没有听错吧?”
“没有听错,但还不止这些。”唐舜道。
“一州之物,可不是三五石米、两三斤盐的事。”
周守义往前迈了一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灵州四万口人,每日要吃的粮、要烧的柴、要用的铁器、要买的盐,那是流水一样的数目。”
“就算大人要勾当专营,可下官斗胆问一句——东西呢?”
“盐池的灶户被盐商把着,铁匠铺的匠人被商贾养着,糖坊的方子捏在人家手里。”
“大人拿什么去专营?没有东西卖,勾当司就是一个空壳子,专营二字,从何谈起?”
他一口气说完,盯着唐舜的眼睛,等着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