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对射,布包落了满满一段西墙,两边的兵卒,却都憋了一肚子气。
城头上的庭州兵,被韩成那番话一煽,个个义愤填膺。
在他们眼里,城下那一万穿灵州号衣的,便是杀害节帅的乱军,是要夺他们家业的虎狼之辈。
今日唐舜敢来,便是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城下的北庭军,心里头也窝着火。
他们的留后,是正儿八经的节度留后,是老帅亲手托孤的人,却被周兴松三个叛贼掏了老窝、杀了韩司马、占了庭州城。
今日兵临城下讨逆,哪一个不是血气上涌?
城头那一阵“报仇报仇”的呼喊,顺着风飘下来,城下的兵卒听了,无不怒目圆睁。
他们打的是讨逆的旗号,却被人当成了乱军,这口气,谁也咽不下去。
两边都把刀攥得紧紧的,只等那一声鼓响。
昨日校场发的赏银,还在怀里揣着,左军和灵州衙兵一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
右军的兵卒虽然没领着赏银,可瞧着旁人那股子劲,也都红了眼,都憋着一股要在庭州城下挣一份功劳、挣一份脸面的心气。
天亮之后,唐舜这边的攻势,却慢得出奇。
步卒列成方阵,长枪大盾,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护城河压过来。
不跑,不喊,不架梯,就那么稳稳地、一步一步地挪,像是泰山压顶,又像是闲庭信步。
城头上的叛军,弓弦拉满,滚木礌石备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步步压来的步阵,手心全是汗。
这才是要大战的架势啊!
可谁也没瞧见,中军阵中,唐舜已然一身轻甲,手提一柄陌刀,立马于玉霜之上。
他身后,先是陌刀牙兵列阵,再是五百重骑兵人人披甲、马马披铠,只等令下。
这五百人,是石撼山手里最精锐的家底,是铁钩隧之时救过唐舜一命的重骑,人披铁札,马挂具装,长刀短弩,个个跟铁塔似的立在马上。
平日里轻易不动,今日却静静压在中军,像五百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石重岳和张戡立马在唐舜两侧,看着那支还在慢慢前压的步阵,又看看自家主公身后这群一言不发的牙兵和重骑,满头雾水。
留后这是要做什么?步卒压得这么慢,又不架梯,后面这五百重骑,难道要直接淌过护城河去撞城门?
唐舜却不回头,只低声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战马,把耳朵全给我塞紧。”
右军所属闻言虽不解,却不敢多问,纷纷取了早备好的布团,把自家战马的双耳裹得严严实实。
唐舜环视身后那五百重骑,扬声问道:
“军中,可有百步穿杨的神射?”
话音未落,身后一骑踏出,正是石撼山。
他拍着胸脯:“留后,我来!”
唐舜扭头看了他一眼,唇角一扬。
“好,那就你来。”
张戡和石重岳对视一眼,两人心里头那个纳闷,就别提了。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又塞马耳,又找射手,那满墙根的布袋子,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石重岳凑到张戡耳边,压着嗓子:“老张,你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这么干的么?”
张戡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可留后既然敢说三日破城,必有他的道理。”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按令行事。
城头之上,周兴松三人也没闲着。
他们凭高远眺,早把中军那骑白马、被众将拥在中间的身影瞧了个大概。
周兴松端着茶盏,凭栏远眺,见唐舜那身轻甲、那柄陌刀,忍不住又是一声冷笑。
他还从没见过哪个主将,敢在离城不过数里之地,一身轻甲、手提大刀,在阵前晃悠的。
这不是对战,就是送死!
雷嵩冷笑一声,“那骑白马的,想必就是唐舜了。”
“这小子,怕是急得跳脚了吧?早先我就看他不顺眼,一个小卒子,也配坐这节度留后的位子?如今,总算是摆了他一道!”
韩成捻着胡须,还有些不放心:“稳住这两天,庭州就是咱们的了,只是……河东真会让咱们几个,在庭州做个土皇帝?”
周兴松不屑一笑,端起茶盏,“如何不会?他河东就算真收回庭州,也另有四州之地给咱们。”
“总比跟着唐舜那小子,日后被他清算强。”
他抬手指了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志得意满。
“要知道,城下是整个北庭的军队,他们没了,整个北庭就是空城!”
“兵法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
“而今唐舜一万,咱们城内也不下万人,他这点人马,想破庭州坚城,痴人说梦!”
城头的兵卒听了这话,紧绷的弦,也松了大半。
有人干脆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就等着看城下那支步卒什么时候累退。
三人正说着,城下阵中,一骑驰出。
那人骑在马上,手里握着一支箭,箭头之上,赫然裹着一团明火。
周兴松三人皆是诧异,凝目望去。
“那是……石撼山?他这是要做什么?”
“手里拿的,可是一支火箭?那火苗,我没看错吧?”
只见石撼山看也不看城头三人,拨转马头,径直朝那段老墙方向奔去,身后那支步卒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压。
周兴松见了,只当他是要射支火箭进城烧房子,一脸不屑。
“一支火箭,就算让他射进城里,又能烧毁几座民宅?”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就等着看那支没头没脑的火箭,落进城里哪个角落。
石撼山奔到离城西老墙百步之处,骤然勒马。
那匹战马人立而起,打了个响鼻,被他一把按定。
他取下背后那张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弓,双臂一较力,那弓被拉得如满月一般,箭头上裹着的油布,火苗猎猎。
他瞄也不瞄城头,只朝墙根那堆得密密麻麻的布包,抬手就是一箭。
火箭带着一溜火星,划出一道短而急的弧线,不偏不倚,扎进了墙根那堆布包之中。
城下的步卒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挪,城头上的叛军还在指指点点。
天地间,仿佛只有那一点火星,在墙根的布包堆里,静静燃着。
风停了一瞬,连旌旗都耷拉下来。
石撼山看也不看结果,拨转马头,打马便回,快得像阵风。
中军之中,唐舜一手按在陌刀刀柄上,一手勒着玉霜的缰绳,面沉如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身后那五百重骑,人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战马的耳朵早已塞紧,只等那一声巨响。
周兴松在城头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又笑了。
“这是做什么?往墙根底下射火箭?我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招数——”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吐出半句话。
“跳梁小……”
最后那个“丑”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轰——!!!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陡然从西段老墙根下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