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那一声巨响,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动静。
像是天上陡然打了个霹雷,又像是脚下的大地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冲击波顺着地面滚过来,中军阵前的草皮都被掀翻了一层,众人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一滞,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天听不见旁的声音。
张戡这辈子打过多少仗?
他十六岁便加入北庭军,摸爬滚打,大小战事无数,一路走到兵马使高位,只差一步,便能坐上节度的位置。
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他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
可这一声响,他活了半辈子,闻所未闻。
他一把勒住马,那匹战马受了惊,人立而起,若不是马耳早被布团塞紧,只怕当场就要疯了。
张戡紧紧攥着缰绳,瞪大双眼,直勾勾望向西段老墙的方向。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嗓音都变了调。
石重岳比他好不了多少,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半天合不拢。
“娘嘞……”
两人谁也没见过这等阵仗,只当是雷公下界、天罚降临,一个个都被震在马上,忘了动弹。
张戡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唐舜,嘴唇哆嗦着:“留后……这……这就是您说的,三日破城的底气?”
唐舜没回头,只吐出两个字:“不然?”
张戡深吸一口气,却无法压住那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他是有私心的。
他料定唐舜居留后之位,要稳住右军,必然不敢动他。
毕竟唐舜连琉璃换羊毛这等荒唐事都能做出来。
他张戡有五千右军,不管谁做那个位子,他只需要稳坐钓鱼台,便能保住荣华富贵。
可如今,张戡的想法,变了……
这些个布包,若是扔进右军大营……
石重岳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心里头那个后怕,就别提了。
昨日他还在帅帐里质疑这布袋子顶什么用,如今看来,自己那点见识,在唐舜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烟尘冲天而起。
城西那段老墙,本就土芯酥松、薄砖剥落,被墙根下那一堆布包一炸,从根上整个翻了起来。
七丈高的城墙,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拦腰拍断,轰隆隆往下垮。
砖石、夯土、碎砖,混着烟尘,轰隆隆倾泻而下,径直砸进三丈宽的护城河里。
河水平空被炸起两丈多高,又轰然落下,泥浆四溅。
不过片刻工夫,那段老墙便塌了一大截,掉下来的砖石夯土,竟生生把护城河填平了一段,堆出一道斜斜的土坡,从城外直抵城墙缺口。
城墙上那些还没被炸死的兵卒,随着垮塌的墙砖,惨叫着摔了下去,有的当场砸成了肉泥,有的卡在砖石之间,哭爹喊娘。
城下的兵卒,先是被这一声巨响震得魂飞魄散,待看清那道七丈高墙,竟就这么硬生生塌了一截,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左军的老兵和灵州团练还好,毕竟听过类似的响动。
可右军的兵卒,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有人手里的长枪都掉在了地上。
“墙……墙塌了!”
“我的娘!那可是七丈高的城墙啊!”
“留后……留后是神仙下凡么?!”
阵前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中军之中,唐舜却早已按捺不住。
他等这一声响,等了整整一天。
眼见城墙垮塌、缺口露出,他不再有半分犹豫,手中陌刀高高举起,刀锋在烟尘里划出一道冷光。
“随我——破城!!!”
一声暴喝,中气十足,直透云霄。
咚咚咚——
急促的鼓声,骤然炸响。
先是帅鼓,“咚”地一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紧接着,各营将鼓齐鸣,鼓声、号角声、喊杀声,混成一股滔天的声浪,顺着那道塌开的缺口,直扑庭州。
陌刀牙兵最先动。
这群唐舜的嫡系亲卫,人披甲,持陌刀,势不可挡地往前压。
紧随其后的,是五百重骑。
马耳塞紧,人马俱甲,像一道铁流,直冲刚刚炸出来的城墙缺口。
再往后,是轻骑,是步卒,长枪如林,大盾如墙,黑压压一片,全朝着北墙西段那道大缺口压了过去。
士气如虹,杀声震天。
而城墙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一声巨响炸响时,周兴松正端着茶盏,凑到嘴边。
他只觉得眼前一白,耳边“嗡”地一声,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同时在脑子里炸开,紧接着,脚下的城墙骤然一颤,他整个人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
手里那只茶盏,“啪”地摔在城砖上,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子,他却浑然不觉。
雷嵩和韩成也好不到哪去,两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扶着垛口才勉强站住,一个个面色惨白,双耳嗡嗡作响,半天听不见旁的动静。
周兴松摇摇晃晃爬起来,扶着垛口,定睛往城下一看。
这一看,他魂都飞了。
好好一段七丈高的城墙,没了。
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砖石夯土堆在护城河里,成了一道缓坡,而那道缓坡上,黑压压的北军正潮水般涌上来,陌刀如林,铁骑如龙,杀气冲天。
“站……站起来!”
周兴松嗓子都劈了,扶着垛口,声嘶力竭地吼,“都给我站起来!敌……敌人进来了!”
可他喊破了喉咙,收效甚微。
城头上的庭州兵,早被那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吓破了胆。
一个个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别说站起来,连刀都握不住。
有人跪在城砖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有人吓得屎尿齐流,裤裆湿了一大片。
还有人干脆趴倒在地,对着那道塌下去的缺口,连连磕头。
“天威!天威!”
“是雷公下界了!”
“老天爷发怒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在他们眼里,那一声炸响,那一段凭空消失的城墙,不是人间的兵器能做到的,分明是上天降怒、天罚降临。
于是一个跪,十个跪,百个跪,城头上成片成片的兵卒,都趴了下去,对着那个方向磕头如捣蒜。
周兴松看着这一幕,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雷嵩腿一软,瘫坐在城砖上,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韩成更是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天罚……这是天罚啊……”
他知道,大势去矣。
城下,唐舜一马当先,踏着那道新填出来的土坡,径直冲进了城墙缺口。
陌刀横在身前,所过之处,几个还想负隅顽抗的叛军,连人带刀被劈成两截。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庭州兵,早被那一声巨响吓破了胆,此刻见唐舜一骑当先,哪里还敢抵挡,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街上的百姓,早就关紧了门窗,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只见一支黑甲铁骑,顺着长街直插节度府,马蹄声如雷,刀光如雪。
唐舜甚至没回头多看那道塌开的城墙一眼。
城破了,剩下的,就是追着老鼠打。
他带着陌刀牙兵和那五百重骑,马不停蹄,径直穿过北街,朝着节度府的方向杀去。
只希望,李庆安的女儿,不要出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