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走上前，在她们三步外站定。
几个月不见，李书瑶抽了条，原先那股跳脱的丫头气里硬生生磨出了几分沉静。
下巴尖了，眉眼也长开了，眼尾微微上挑，像她姐姐，可到底年纪小，那股子鲜活气遮不住，即便跪在坟前、满脸泪痕，也还是一眼便能看出是个没经过事的姑娘。
她瘦，身量中等，裙衫被麻绳勒出几道褶子，肩薄腰细，整个人像一枝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没折的新竹。
李莺初却愈发圆润了。
她本就生得丰腴，几个月寡居的日子没把她熬瘦，反倒把那身段养得更熟透了。
肩背浑圆，腰肢收束，往下一走便是饱满的臀线，立在坟前，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连粗麻孝服都掩不住那股子妇人韵味。
只是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稳重里透着压不住的憔悴。
那双桃花眼还是好看的，哭得通红，眼尾那点风情却还在，看见唐舜的那一刻，里头的光一下子活了过来。
她眼里饱含热泪，也不顾及唐舜身上那些干涸的、还新鲜着的血渍，一步扑上来，撞进他怀里，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温香软玉入怀，唐舜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
怀里的女人在哭，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唐舜……”
“我在的。”他抬手，按住她的后脑，掌心贴着她散乱的发丝。
她的头发好几天没梳了，打结的地方硌着他的手心，他一下一下地捋着，像是要把那些结都捋顺了。
唐舜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混着泥土和干草，底下还压着一层极淡的、他记得清清楚楚的体香。
几个月前在灵州那个夜里，她也是这样靠在他怀里，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褪下去，露出丰腴白腻的身子。
此刻她缩在唐舜怀里，哭得浑身发颤，手指死死攥着他腰间的甲带，像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
“我在。”唐舜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手从她后脑滑到背上，轻轻拍着，“我来了。”
李书瑶站在一旁，也在掉眼泪，咬着嘴唇，硬撑着不肯出声。
她不像姐姐那样扑上来，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衣角，肩膀绷得紧紧的。
可唐舜看见她下唇上咬出的那道白印，看见她鼻尖红得一塌糊涂，还偏要把脸别过去，不让人瞧。
唐舜偏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放轻：“别怕，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们了。”
李书瑶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嘴唇一瘪，到底没哭出声，只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擦得腮帮子都红了。
“这都怪我。”唐舜的声音沉下去，“节帅将你们托付给我，却不曾想，出了这般岔子。”
唐舜顿了顿，把李莺初从怀里扶起来，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几缕碎发贴在腮边，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你们两个还好吧？”唐舜问，“周兴松他们，没有为难你们吧？”
李莺初摇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周兴松打的旗号，是你杀害了我爹，可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在那之前，韩叔已经告诉我们了。”
“他说我爹怕是时日不多，拼了一口气出大同，要亲手把印信和兵符交到你手里。”
“周兴松他们，不敢对我们做太绝。”
“只让我们在这儿呆着，派亲信看着，哪也不准去，也不让外人靠近。”
“说是守灵，其实就是关在这儿，给外面的人看，让所有人都以为，节度使的两个女儿也认了他们那套说辞。”
唐舜终于松了口气，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往下落了落。
他方才一路杀进来，最怕的就是看见两具尸首，如今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韩司马……”他声音一沉，“是怎么死的？莺初，你可知道？”
李莺初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好一会儿才抬起脸，泪眼模糊：
“那天韩叔刚回庭州，还没进节度府，就被周兴松的人堵在门口。”
“他们说韩叔背叛了我爹，要拿他问罪，还要把“我们”保护起来……”
“韩叔挡在我们前面，说有什么事冲他来，别动两位小姐。”
她吸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那些人就……就当街动了手。”
“韩叔退到墙角，退无可退，周兴松的人从四面围上去，刀砍下来的时候，韩叔还伸着胳膊挡在我们前面。”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了下去。
李书瑶接过了话，声音哑得不像她：“韩叔挨了七八刀，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让我们快走。”
“我们没跑掉，被他们抓住了，周兴松让人把我们绑到坟前，说让我们好好看着，这就是跟你走的下场。”
唐舜眼里的杀意，疯狂肆虐。
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蹲下身，把李莺初从地上扶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都结束了。”
李莺初靠在他肩上，哭得没有力气了，只剩下抽噎。
唐舜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渗进他颈窝，顺着脖子往下淌，混进甲胄缝隙里，又热又凉。
她身上那股熟透了的妇人气息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里钻，那个夜里，她也是这么靠着他，只是那时候她身上是暖的，现在却带着坟前的寒气。
过了好一会儿，唐舜后退一步，拉开些距离。
“你们跟着军队且回节度府，我处理完了首尾，自然会来找你们。”
李莺初泪还没干，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你小心。”她说，声音很轻，“周兴松他们，在城里还有不少人。”
“我知道。”
李莺初牵着李书瑶的手，走过唐舜身边时，忽然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你快点来。别让我们等太久。”
唐舜点头，“好。”
牙兵们护送她们一行，往节度府而去。
唐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丰腴的背影被兵卒簇拥着走远。
她走得很稳，背挺得直，像是知道身后有人在看着，不肯露出一丝狼狈。
李书瑶跟在她旁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
直到拐过街角，两道身影才消失在墙后。
待到二女消失，唐舜脸上的温和瞬间退散。
“程峰。”
“在！”
“坟前这几个看着的，一个不留。”
“传令下去，两个时辰控制全城，跪地投降着活，顽抗者皆戮！”
“两个时辰后，节度府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