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节度府正堂。
唐舜坐在主位上,案上摊着庭州舆图,几处城门和要地已经用笔圈了,旁边批着时辰。
第一个到的是石重岳。
“留后!北墙肃清了!一个没跑,全拿下了!降兵两千多,都押在校场候着,兵器堆了一地,回头您派人清点。”
他大步进来,脸上汗还没干,抓起案上的水壶灌了一通。
唐舜点了点头,没说话。
紧接着是张戡。
“留后,城东、城南都拿下了。”
“东门守军见势不妙,开了门想跑,被我在瓮城里堵住,一个没走脱。”
唐舜把干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渣:“城西呢?”
“城西也拿下了。”
石撼山走入,“西墙那段老墙被雷震子炸开个大口子,我带着人从缺口冲进去,守西门的兵卒还在往城下搬滚木,见我们打城墙上来了,全傻了,兵器一扔就跪。”
“衙兵那边更痛快,见我们进城,主动派人来递话,说愿意归降,只求别杀。”
他嘿嘿笑了两声:“我跟他们说,留后说了,跪地投降一概不杀,那帮衙兵磕头磕得跟鸡啄米似的。”
梁恩义跟在后面进来,补了一句:
“留守兵卒也降了,零零碎碎加起来小两千号人,都缴了械,集中看押在东校场,粮食、兵器,全数入册封存。”
唐舜听完,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看了一眼上面笔圈的那些地方,又看了看旁边批的时辰。
两个时辰,庭州已经换了主人。
“好。”唐舜只说了一个字。
众人落座,气氛松了些。
程峰从门外探进头来:“留后,韩春那边把人带到了,在门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
韩春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条绳子,另一头拴着三个人,鱼贯而入。
周兴松走在最前,头发散了,官袍歪着,脸上蹭了一块青紫,倒还昂着头。
雷嵩被反绑着,嘴里塞着破布,一路呜呜地挣。
韩成缩在最后面,头埋得低低的,走路腿都在打颤。
韩春把人带到堂中,一脚踹在周兴松膝窝上,周兴松扑通跪倒,紧跟着雷嵩和韩成也被按着肩膀跪了下去。
韩春自己也跪了,声音沙哑:“留后,这三人,我全都带来了。”
唐舜在案后坐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几天不见,三位可还安好?”
雷嵩嘴里的破布被扯了出来,他呸了一口,嗓门粗得像破锣:
“唐舜!你他娘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要不是你用了什么邪术,我们不可能着了你的道!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要杀便杀!”
他骂完,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些,咬牙道:“只是,死之前……能否告诉我们,那动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说完,周兴松和韩成都不由自主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往唐舜脸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三个人的小动作一个赛一个明显,分明都想知道。
唐舜笑了:“想知道?”
雷嵩梗着脖子点头。
“你想知道,我就非得告诉你们?”
雷嵩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到底没憋出一个字来。
周兴松低着头,冷笑了一声。
韩成跪在最末,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牙关都在打颤。
三个人,一个冷笑,一个恐惧,一个怒容,凑在一处,倒像台戏。
唐舜叹了口气,“活着不好吗?为何非要做一些逆乱之事?”
“逆乱?”
周兴松猛地抬起头,冷笑变成了大笑,笑得眼眶都红了,“姓唐的,如果能活着,谁愿意去死?”
“你姓唐的做的那些事,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上位,哪有权贵好果子吃?”
“你杀沈从荣,杀毛端,杀了一百多号人,连黄家都被你连根拔了,我们几个,怎么活命?等着你把刀架到脖子上?”
他越说越急,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今日你赢了,你可以坐在上面说话,但你别忘了,这北庭节度使的位置,你坐不稳!”
“你可知道,这庭州城,满城的权贵,几乎都看你不顺眼?你以为这是灵州那等穷乡僻壤,由着你一个人说了算?”
唐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我听说了,此次你们能这么快拿下庭州,还杀害韩司马,本地权贵出力不小。”
此话一出,一旁的韩春眼睛里杀意翻涌,攥着绳子的手都紧了。
唐舜看着周兴松,接着道:“我本来确实想杀你们。”
周兴松冷笑更甚,像是早就料到了这句话。
“但你们错了。”唐舜话锋一转,“节帅辞世之前,逼着我发誓,不能对你们下手,我答应了。”
堂中一静。
周兴松的冷笑僵在脸上,雷嵩的怒容也顿住了。
“我本来是打算,等忙完那一阵,放你们下野,做个富家翁。”
唐舜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们跟着节帅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杀你们,节帅在天之灵看着,我心里过不去。”
三个人脸色全变了。
周兴松第一个喊出来:“不可能!你诓我们!你怎么可能放过我们?你唐舜杀人不眨眼,怎么可能——”
“我可以作证。”
韩春在一旁冷声开口,“那一日,我就在边上,节帅临终前,逼着留后发了誓,不能对你们下手。”
“留后给的答复是,可以不杀,但不敢再用。”
他顿了顿,咬牙补了一句:“我韩春,当时就在灵前跪着,一个字都没漏听。”
“可你们,为了一己之私,竟然,竟然……”
还有半句,韩春颤抖着,没有说出来。
周兴松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雷嵩脸上的怒容像被人抽去了底,换了一层茫然。
韩成跪在最末,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怎么会……怎么会……”
“你们上对不起节帅,下对不住这庭州百姓。”
唐舜朗声道,“满城兵卒,没有死在匈奴人手里,却被你们一个个害了性命。”
“韩司马护着两个姑娘,被你们堵在节度府门口乱刀砍死。”
唐舜顿了顿,目光从周兴松脸上扫到雷嵩,又从雷嵩脸上扫到韩成。
“你们,该死。”
堂中死寂。
唐舜站起身来,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又看向一旁静立的贾羽,问道:“贾先生,不知谋反,以大乾律,如何断?”
贾羽拱手,一板一眼回应:
“依大乾律,谋反为十恶大罪之一,属于不赦之罪。”
“谋反本人,斩,家中十六岁以上父子,绞!家产田宅,尽数没官。”
“十五岁以下幼子,母女,妻妾,祖孙、奴婢,全部发配为奴。”
“堂叔父、兄弟之子等亲族,一并流放。”
唐舜点头,“节帅让我不杀,我答应了,可谋逆作乱,国法不容。”
“依律行事吧。”
可刚刚说完,堂外就有兵卒匆匆而入,道:
“报留后,鹿州、大同、西州三州刺史,在府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