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眉头一挑。
三州刺史,这时候跑到节度府来了?
他随即想起来,前几日李庆安的灵柩返回庭州时,这三个人,就都到了庭州吊孝。
唐舜嘴角一扯,意味深长。
“那就请进来。”
他倒要看看,这三个州的刺史,到底是与自己一条心,还是与周兴松三人同流合污。
不多时,堂上脚步声响起。
还没见人,先听见罗代宗那高瘦的嗓门,隔着堂门就飘了进来。
“留后!万万不可啊!”
三人鱼贯而入,一进堂门,连寒暄都省了,罗代宗直接跨步上前,一脸急色。
西州刺史罗代宗,高瘦个头,一张马脸,山羊胡翘得老高,一进门就冲着唐舜拱手,语气急切:
“留后!听闻周兴松、雷嵩、韩成三人,已经被拿下了?”
唐舜点头,“正是,正要依照大乾律谋反处死,几位可有指教?”
鹿州刺史薛元敏,跟在侧后道:
“留后,这三人虽有不是,到底是跟着李节帅多年的老臣,纵有过错,也当审问明白,从轻发落,怎能说杀就杀?!”
大同刺史陈思礼,走在最后,须发花白,绯袍外罩软甲,进门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没急着开口。
三人一进堂,站在堂中,你一言我一语,竟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唐舜端着茶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倒要看看,这三个人,唱的是哪一出。
唐舜放下茶盏,指了指堂下的椅子。
“三位来得正好,坐。”
三人却不坐,罗代宗急得直跺脚:
“留后!事急矣!我等哪有心思坐?!”
“周兴松三人,纵有千般不是,也是北庭节度府的老人,如今节帅尸骨未寒,便在节度府中大开杀戒,传出去,朝廷那里,不好交代!”
薛元敏也跟着帮腔,语气里带着几分施压:
“留后,我等三人,代表西州、鹿州、大同三州,前来为周大人三人求情。”
“还望留后,三思。”
一番话,说得堂中众将,脸色都变了。
程峰第一个忍不住,跳起来就骂,“你们几个后娘养的文官,造反你们都敢求情?”
唐舜坐在主位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刚刚破城,这三个刺史,不请自来,一进门就为三个叛贼求情,还口口声声“代表三州“。
这哪里是求情?
这是来逼宫的。
唐舜压着心头火,语气却还平稳:
“三位的意思,是要我放了周兴松三人?”
罗代宗连忙摆手:“不是放!是从轻发落!”
“留后,这三人到底是节度府的老人,纵有过错,也该押解进京,由朝廷发落,怎好在这庭州城里,说杀就杀?!”
唐舜笑了。
“从轻发落?”
“依大乾律,为谋反之贼游说,该如何?”
这话是问一旁的贾羽。
贾羽一直站在堂侧,此刻才慢吞吞开口,一板一眼:
“谋反为十恶不赦大罪,所有人偏向逆党,蛊惑人心,便是同党。”
“既为同党,绞!”
短短一句话,堂中又是一静。
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从法理上,的确无可挑剔!
罗代宗最先反应过来,语气软了下来,开始打圆场:
“留后办事果决,下官佩服,下官是为大局计,故而有此言论。”
“有一言,照理来说,下官不该说。”
“留后新上,当以稳为主,不宜在这关节眼上,大动刀兵。”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是撇清责任,再冠冕堂皇一堆,实则就一个意思——杀不得。
薛元敏也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留后,这三人在节度府操持多年,北庭的山川草木、人情世故,他们全部清楚。”
“若是就此杀掉,未免……可惜!”
薛元敏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暗示:
“况且,李节帅在时,北庭节度府,从未有流血之事。”
“如今节帅尸骨未寒,便在节度府中杀戮旧臣,怕是……节帅在天之灵,也看不得。”
一番话,软中带硬。
唐舜听着,没说话,目光转向了一直没开口的陈思礼。
大同刺史陈思礼,与唐舜打过交道,当初王项洪冤枉唐舜时,陈思礼知情不管,还帮着隐瞒。
唐舜直接问:
“陈刺史,你的意思呢?”
陈思礼叹了口气,拱手道:
“但凭留后处置。”
四个字,却相当于,选择不掺和了。
唐舜心里,却已经把这三个人,分了个清楚。
罗代宗和薛元敏,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看着都是笑面虎,实则心里打的算盘,比谁都精。
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这个边军出身的留后放在眼里。
今日跑来节度府,嘴上说是大局,实则是来替周兴松三人出头说话的。
大同在前线,陈思礼与军队交往最深,素来与将官们混在一处,知道刀把子的分量。
灵州,同样与军队难以切割。
至于靠近河西的西州,和庭州东南的鹿州,往常没有战事,素来是文官做派,只知舞文弄墨,不知刀枪厉害。
唐舜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几位的意思,我明白了。”
“无非就是觉得,我此刻该稳,不能乱动刀兵。”
唐舜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若是,我非要杀呢?”
薛元敏和罗代宗,脸色也冷了下来。
罗代宗霍然站起身,伸手整理了一番官袍,语气也硬了:
“若留后非要如此,说不得,下官只好写一封奏折,送往朝廷!”
“细数留后之功过!”
薛元敏也跟着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
“就如河东典禄山这等人,也未有杀害僚属之事!”
“若是如此,我鹿州上下,怕是认不得留后!”
罗代宗紧跟着补了一句:
“西州,也是一样!”
堂中,一片死寂。
唐舜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这两个站起来、指着自己鼻子要挟的刺史。
离谱。
真是离谱。
他唐舜,提着刀,带着一万兵,从灵州一路打到庭州。
这三个倒好,兵不血刃,手无缚鸡之力,跑来节度府,指着鼻子说要写奏折参他,说要让全州不认他这个留后。
“几位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唐舜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唐舜,乃是粗鄙莽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更不识字。”
“不知奏折如何写,不知朝廷如何定。”
唐舜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
“来人——”
堂外牙兵,轰然入内。
唐舜目光从三个刺史脸上一一扫过,又看向地上被押着跪地的周兴松三人,道:
“周兴松、韩成、雷嵩,此三人,公然谋反,罪在不赦,拉出去,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