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唐舜伏在地上,耳朵竖了起来。
“故北庭节度使李庆安,出身将门,少从军旅。”
“早岁从征,北击匈奴,南征楚地,身经数战,屡立战功。”
“后授节钺,镇抚北庭,于今十有七年。”
“在任辟田积粟,缮兵训卒,匈奴不敢南下,北境晏然。”
“方期久任,以永边陲,何期积劳成疾,遽然薨逝!”
“朕闻之,震悼不已,辍朝三日,遣使吊祭。”
“赠太尉,追封宁国公,谥曰忠武!”
这第一封诏书,念完了。
唐舜伏在地上,高声道:
“臣,谢皇上隆恩!”
身后一众将官、刺史、文官僚属,也跟着齐声高呼:
“谢皇上隆恩!”
众人额头触地,可谁也没敢起来。
谁都知道,这第一封,是褒奖李庆安的。
真正决定唐舜命运的,是第二封。
风,还在吹。
那太监念完第一封诏书,把手里那卷明黄绫绢,递给身旁的随员。
随员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另一卷诏书。
那卷诏书,比第一卷,还要长一些。
唐舜伏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太监从随员手里接过第二卷诏书,慢慢展开。
心,提到了嗓子眼。
身后,程峰趴在地上,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紧了紧。
卫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微微眯着。
张戡趴在最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罗代宗和薛元敏,跪在武将后头,两个人伏得极低,连气都不敢喘。
太监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再度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门下:朕闻将帅之任,寄在安危;文武之臣,当择忠良。”
“故北庭节度使李庆安,临薨之际,上表荐卿自代。”
“朕览表嘉之,遂以节钺授卿。”
“卿唐舜,起于北庭行阵,素怀忠义,屡立奇功。”
“秀水之役,阵斩匈奴右大当户,狄庭震恐;”
“赤谷夜袭,夺祭天金人,功在朝廷;”
“以八百骑深入,破日逐王庭,斩首无算,虽古名将,何以加之!”
“及镇灵州,诛沈从荣、毛端之流,兵民安堵,仓储日实。”
“是以授卿为代北庭节度大使,兼管内观察处置、度支、营田、转运等使。”
“北庭军马,悉以委卿;州县庶务,咸听便宜。”
“其有贪赃枉法、临阵奔北、谋逆乱常者,听卿先斩后奏,然后以闻。”
“北庭号为富强,自庆安即世,人情不安。”
“卿其勉之,绥我戎旅,惠彼黎元,勿负朕托。”
“主者施行。”
诏书念完了。
南门外,一片死寂。
唐舜伏在地上,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代北庭节度使?
不是正式的北庭节度使,是个“代”?
身后,一众武将,也都懵了。
代节度使?
什么叫代节度使?
是代理?是暂任?还是朝廷根本就不想让唐舜坐这个位子,先派个人来过渡?
程峰趴在地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石重岳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张戡趴在最后面,那张黑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罗代宗和薛元敏,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闪过一丝光亮。
代节度使?
不是正式的?
那就是说,唐舜这个位子,还没坐稳?
唐舜伏在地上,心里也是一沉。
这个“代”字,是什么意思?
朝廷信不过他?
还是说,朝廷要再看看?
就在这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
那太监,脸上堆起笑,两步上前,亲手把唐舜从地上扶了起来,尖着嗓子,笑吟吟地道:
“唐节帅,快起来吧。”
唐舜被太监扶着,愣了一下。
那太监没有隐瞒,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
“皇上的意思,唐节帅是个明白人,咱家就直说了。”
“这北庭战后的手尾,还得劳唐节帅好生料理。”
“待事情料理妥了,唐节帅便带着那祭天金人,还有这些年从匈奴手里缴获的那些宝贝,随咱家一道,回长安去。”
“到了长安,陛下在朝堂上,亲自给唐节帅正授旌节。”
“到那时候,唐节帅,就是堂堂正正的北庭节度使了。”
这一番话,是口谕,不是诏书里写的。
唐舜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代”字,不是信不过他!
是朝廷要他拿了祭天金人,去长安,献俘太庙,然后才正式授他旌节!
这个“代”字,不是轻视,是给了他一个立功的由头!
也是朝廷,要看看他唐舜,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把北庭彻底稳住!
唐舜定了定神,撩袍,又要跪下去谢恩。
那太监连忙扶住:
“唐节帅,何必多礼。”
唐舜这才直起身,高声道:
“臣,唐舜,谢皇上隆恩!臣定当效死力,料理北庭,不负陛下所托!”
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将官,这才反应过来。
“谢皇上隆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武将,趴在地上,嘴都咧到了耳后根。
代节度使怎么了?
先斩后奏!
一应事务,便宜行事!
这跟正式节度使,有什么区别?!甚至权力更大!
更何况,等北庭稳住了,唐舜还要去长安,正式授旌节!
那时候,就是堂堂正正的北庭节度使了!
程峰趴在地上,憋了半天,才没笑出声来。
石重岳粗嗓门,此刻却也闭上了嘴,只是那攥着刀柄的手,终于松开了。
卫纵趴在地上,那双一直眯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张戡趴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罗代宗和薛元敏,跪在武将后头。
两个人的脸,白得像纸。
代节度使?
先斩后奏?
一应事务,便宜行事?
该死!唐舜哪来的圣眷?皇帝怎能如此昏庸!
方才在堂上,他们还以为,唐舜只是个没名分的留后。
可现在,朝廷的旨意下来了。
唐舜这个“代”节度使,手里握着的,是先斩后奏的大权!
他们方才在堂上摔的那顶乌纱帽,准备修的那些奏折,已经是个笑话。
罗代宗跪在地上,那顶重新戴回去的乌纱帽,又歪了。
薛元敏胖,额头上又冒了汗,这次却没敢掏帕子擦。
陈思礼跪在一旁,花白的胡子,终于不抖了。
他到底是大同前线待过的,知道刀把子的分量。
朝廷这道旨意,看似只是个“代”节度使,实则,是把整个北庭,都交到了唐舜手里。
从今往后,这北庭,就是唐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