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出城接旨。”
唐舜一声令下,堂中众人的心,全提了起来。
谁都清楚,朝廷的使节,轻易不来。
北庭离长安不近不远,一道圣旨,从长安走到庭州,骑马也要走上七八天。
若是八百里加急,五天便能赶到。
这一次使节不远千里而来,又是李庆安辞世之后,必定是带着的是皇帝的旨意,事关唐舜能否坐镇北庭。
一众武将,谁也不吭声,心里都变得极为忐忑。
他们怕。
怕朝廷不许唐舜接任这北庭节度使。
怕朝廷随便派个纨绔子弟来,坐了这节度使之位,那他们这些跟着唐舜从秀水镇、或者灵州一路杀出来的人,这些日子的刀头舔血,便全成了一场空。
石重岳粗嗓门,此刻也闭上了嘴,只是攥着腰间的刀柄。
石撼山皱着眉,心里在盘算,要是朝廷真不答应,该何去何从。
梁恩义瓮声瓮气地走在队伍最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戡骑在马上,一张黑脸,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唐舜的背影上瞟一眼。
罗代宗、薛元敏、陈思礼三个刺史,此刻也不再多言了。
三个人跟在唐舜身后往外走,心里同样忐忑。
他们怕的,跟那些武将,正好相反。
他们怕朝廷痛快答应了李庆安的遗表,怕这次宣旨,直接让唐舜接了北庭节度使之位。
若是那样,他们方才在堂上说的那些话,摔的那顶乌纱帽,准备修的那些奏折,便全成了一个笑话。
从今往后,在这北庭的日子,怕是格外难过。
唐舜一声不吭,先一步出了节度府正堂。
府门外,玉霜白马已经备好了。
这马跟着唐舜从灵州一路打到庭州,通身雪白,四蹄踏雪,此刻正甩着尾巴,鼻孔里喷着白气。
唐舜翻身上马。
众人也跟着出来,各自上马。
卫纵和程峰,刻意走在了最后。
程峰压低了嗓门,凑到卫纵耳边:
“粽子,要是那皇帝的旨意,不是咱们爱听的,可咋整?”
卫纵骑在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得更低:
“先杀张戡。”
“再问石家父子。”
程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地,便把骑在中间的张戡,围在了当中。
张戡骑在马上,似乎没察觉,又似乎察觉了,只是低着头,没吭声。
一队人马,出了节度府,往南门而去。
庭州城,已经戒严了。
沿街的百姓,家家闭户,门窗关得紧紧的,街上不准有行人走动。
兵卒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往返巡逻,刀出鞘,箭上弦,把城里城外扫了一遍又一遍,就怕有漏网的残余叛兵,趁这当口闹事。
这种时候,随便有人在哪个角落里放一把火,便能引起一场大乱。
破城时,城西老墙被炸塌那一下,半个庭州城都听见了。
百姓们关上门,躲在家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谁也不知道,这位新来的留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像李节帅那样,宽厚待下?
还是像那些传言里说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莽夫?
各类库房、账房、文书档案之处,更是有重兵把守,里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府库里的钱粮、甲仗、兵器,一样样都封了条。
好在城南并未经历大战,街巷还算清爽。
北城西老墙被炸塌、砖土填河那一幕,在城南这边看不见,只有几家商铺的门板上,还留着兵荒马乱时撞出来的坑。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一路往南。
到得南门,城门早已大开。
唐舜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亲卫。
众人也跟着下马,鱼贯出了南门。
城外,一片空阔的黄土地,风一吹,卷起一阵细沙。
代表大乾皇帝的持节使者,已经骑马候着了。
那使者约莫四十来岁,一身绯色官袍,面皮白净,不长胡须,一看便是长安宫里的内侍。
手里持着一根旌节,节杖顶上,悬着一串牦牛尾,在风里猎猎飘着。
那旌节,是天子的象征。
持节出使,便如皇帝亲临,沿途州县,皆要跪拜。
旌节之后,跟着二十几个禁军骑兵,一色的黑甲,腰挎横刀,旗甲鲜明,队列整肃。
这些禁军,跟庭州城里这些边军,一看便不一样。
边军的甲,是打了补丁的,刀是卷了刃的,脸上是晒得黝黑的风霜。
这些禁军,甲是崭新的,刀是雪亮的,衣袍更是白白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使者身后,一面明黄的大纛,迎风招展,纛上绣着盘龙,纛角飘着明黄的流苏。
那是天子的仪仗。
大纛之下,还立着几个随员,有捧诏书的,有捧印绶的,有持仪仗的,一个个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唐舜整了整身上那件还沾着血渍的轻甲,上前两步。
身后,程峰、石重岳、石撼山、张戡、梁恩义,一众牙兵将校,齐齐列成两列。
再往后,是罗代宗、薛元敏、陈思礼三个刺史,以及节度府的一众文官僚属。
香案早已摆好。
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摆着香炉、烛台,三只铜炉里,三炷香正燃着,青烟袅袅。
唐舜率众人,在香案之前,齐刷刷跪倒。
按大乾的规矩,外臣跪迎天使,要三跪九叩。
唐舜跪在最前,额头触地。
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
风从城外的旷野上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在人的甲叶上,沙沙作响。
唐舜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微凉的黄土,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从灵州一个边军小卒,一刀一枪杀到今天,杀了匈奴又大当户,杀了沈从荣,杀了毛端,破了匈奴右贤王,又破了庭州,斩了三个叛贼。
今天,终于要等来朝廷的一句话了。
这句话,是正授他这北庭节度留后?
还是一道问罪的诏书?
唐舜不知道。
那持节使者,从马上下来,轻声问,“李节帅他……”
唐舜回道,“回天使,李节帅,已经驾鹤西去了。”
持节使者点头,手中旌节往香案之北一立,展开手中那卷明黄绫绢的诏书,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北庭节度留后、灵州刺史唐舜、北庭众官,跪听旨意。”
风,吹得那卷明黄绫绢,哗哗作响。
唐舜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微凉的黄土,等着那使者,念出那道从长安城里送来的旨意。
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将官,也都伏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
程峰趴在地上,眼珠子却往卫纵那边瞟了一下。
卫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张戡趴在更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罗代宗、薛元敏、陈思礼三个刺史,跪在武将后头,一个个伏得极低,连气都不敢大口喘。
整个南门外的旷野上,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声响。
那使者清了清嗓子,终于,张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