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警察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周兴推门进来，立正敬礼。
李少泽正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张名单，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人名后头跟着一行小字，标注着身份和住址。
他把名单推到桌角，抬头看周兴：“都办妥了？”
周兴点了下头：“按局座给的名单，一个个都办了。贝吉斯死在静安寺路那边，法租界那个姓杜的法国商人死在霞飞路弄堂口，美租界那个姓怀特的美坚国商人死在黄包车上。另外几个也都办利索了。每处都留了卡片，看着就是大圈帮的手笔。”
李少泽嗯了一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些做掉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该死。那几个洋商背地里贩烟土、放高利贷、坑了多少夏国人家破人亡。今晚一起送走，往后上海滩少几颗毒瘤。”
周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点了下头。
他跟着李少泽干了这些日子，知道局座杀人从来不是乱杀，每一个名字后头都有一笔账。
李少泽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面上巡逻的巡警列队走过去。
他两手插在裤兜里，声音不大：“今晚死这么多人，贝吉斯的死，巡捕房那边肯定算在大圈帮头上。让他们算去。大圈帮干的，跟闸北警察局有什么关系？我这个局长，明天该上班上班，该巡逻巡逻。”
周兴在后面应了一声：“明白。”
第二天一早，公共租界街头的报摊上摆满了新出的报纸。
头版头条用黑体大字印着标题“一夜数起血案！英法美三国商人及巡捕房巡官遭暗杀！”
底下的正文写得密密麻麻，列了每一处案发地点、死者姓名、身份，最后统一归结到“大圈帮”三个字上。
报童举着报纸满街跑，嘴里喊：“号外号外！大圈帮一夜杀七人！巡捕房悬赏通缉！”
街上买报纸的人不少，看过之后有摇头的，有咂嘴的，也有小声说“杀得好”的，被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闭了嘴。
中央总巡捕房大楼，大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十几个分区巡捕房的督察长，亨特、哈罗德、德里克，还有底下几个分区的副督察。
桌子顶头站着副处长杰瑞斯，俗称：副总巡。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平时管的就是大案和骚乱调度。
他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捏着刚出的报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助理处长沸里克坐在长桌另一头，低着头翻笔记本，不敢抬眼。
杰瑞斯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一夜。就一夜。七个我国公民，死在公共租界、法租界、美租界的地面上。还有一个巡捕房的巡官，大晚上在街上让人打死，子弹从后脑勺打进去，脸都打烂了。每处现场留一张黑卡片，上头印把冲锋枪。这是大圈帮干的，板上钉钉。”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桌子左边扫到右边：“你们十几个分区警司、督察长，手底下管着百来号巡捕。让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杀了这么多人，还让人跑了。你们说，怎么办？”
没人吭声。
亨特把领口的扣子松了松，哈罗德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德里克盯着面前的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看。
杰瑞斯等了几秒，见没人说话，火气上来了：“哑巴了？平时一个个在辖区里威风八面，出了事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我告诉你们，今天总领事馆那边打电话来问了。领事说，大英帝国的商人，在上海让人打死了。巡捕房的巡官，让人当街爆了头。领事问我们巡捕房干什么吃的。你们让我怎么回？说我们也不知道？说我们查不着？”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推，正好滑到亨特面前：“亨特，你那个分区，贝吉斯死在你辖区隔壁。你说，怎么办？”
亨特站起来，腰杆挺直：“副处长，我回去就加派人手，重点区域全部布控，见到可疑的人直接拦查。大圈帮的人再露面，当场拿下。”
杰瑞斯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又问哈罗德：“你呢？”
哈罗德也站起来：“我那边加一倍巡逻，夜间的街面全部清空，不许闲杂人等逗留。”
德里克跟着站起来：“我回去把辖区里所有帮派过一遍筛子，查查谁跟大圈帮有勾连。”
杰瑞斯听完，拿手在桌面上拍了两下：“好。你们说的这些，我记下了。接下来我再说三条。第一，从今天起，各分区巡捕房下通缉令，大圈帮的人，见一个抓一个，拒捕的直接开枪。第二，辖区内再出这种事，哪个分区的地面上再死一个我国商人，你这个督察长就别干了，回家抱孩子去。第三，谁要是能把这个大圈帮的头目抓住，或者把人给办了，我亲自跟总领事说，官升一级，赏金两千大洋。”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应声。督察长们一个个站起来立正，声音比刚才响亮多了。
杰瑞斯摆了摆手：“都去办吧。我就在办公室里等着。七天之内，我要看到动静。”
亨特第一个出了会议室，步子迈得飞快，边走边跟旁边的副督察交代事。
哈罗德紧随其后，德里克走在最后，脸色不太好看。
沸里克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凑到杰瑞斯跟前：“副处长，那通缉令的格式和赏格，我这就去拟。”
杰瑞斯看了他一眼：“拟完了先给我看。别又跟上次似的，弄个错别字上去，让领事馆的人笑话。”
沸里克连连点头，抱着笔记本小跑出去了。
当天下午，公共租界各条街口的告示栏上都贴出了新告示。
白纸黑字，盖着巡捕房的大印，上头写着“悬赏通缉大圈帮匪首及骨干”，列了一串罪名：暗杀、绑架、持械拒捕、扰乱治安。
底下一行大字写着“提供线索者赏大洋五十，抓获匪首者赏大洋两千”。
街上看告示的人围了一圈，有人念出声来，旁边人听着直咂嘴。
一个戴毡帽的老汉看完，从人群里挤出来，跟旁边人说：“两千大洋，够买一栋小楼了。这大圈帮到底什么人，值这么多钱？”
旁边那人不接话，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街对面，一队巡捕房的印度探员正沿着路边巡逻，比平时多了两倍不止。
老汉把嘴闭上了，低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