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愧看了一阵，拿手拍了拍膝盖：“这地方跟沪西比，一个天一个地。你看街上这些人，穿得光鲜，兜里有钱。沪西那几条街，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阔佬。”
萧断刀坐在副驾驶上，扭头往另一边的街面看：“愧爷，这条街从进来到现在，我数了数，舞厅、酒吧、酒楼、服装店，少说过了二十几家。楼也高，路也宽。路上跑的汽车比沪西多了好几倍，黄包车都排着队走。”
苏老愧点了下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那还用说。闸北是华界里头数得着的繁华地面，往东挨着公共租界，往南靠着苏州河，水陆码头都方便。做买卖的、跑码头的、吃江湖饭的，全往这儿挤。李局长能接管这地方，比在沪西强出几大截。”
萧断刀想了想，问：“愧爷，那咱们到了闸北，先去哪儿？”
苏老愧吸了口烟，拿手指头弹了弹烟灰：“先去警察局。到了人家的地面，头一件事得去拜访李局长。礼带上，客气话备好。至于咱们在闸北落脚的事，等沪西那边的弟兄全到齐了，再慢慢铺开。急不得。”
萧断刀应了一声，转头冲司机说：“去闸北警察局。”
司机应声拐了个弯，车子拐上另一条街。
三辆车沿着街面开了好一阵。
中途经过一段最热闹的地段，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招牌挂得满满当当。
苏老愧正看着，忽然前头萧断刀扭头说了一句：“愧爷，您看左边那栋楼。”
苏老愧把脸贴到车窗上，往外一看。
街左边立着一栋八层高的新楼，米黄色水泥外墙，一楼两扇铜框玻璃大门，门楣上横着一块石匾，刻着“维也纳大酒店”几个描金大字。
楼顶插着旗杆，楼下门口站着穿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进进出出的客人穿得一个比一个讲究。
隔着玻璃门往里看，大厅里铺着水磨石地面，前台柜台乌木镶大理石，擦得能照见人影。
苏老愧看了一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这酒店不比租界的差。八层楼，这排场，在沪西根本见不着。”
萧断刀接话：“看这架势，是新开的。门口花篮还没撤干净。”
苏老愧点了下头，心里头盘算开了。来闸北之前他还担心，换了新地面从头打拼不容易。
可看这街面，看这楼，看这来来往往的人，他觉得来对了。
闸北赚钱的路子比沪西宽得多，油水也厚得多。
李局长在这儿当局长，他苏老愧跟着来，多少能沾上光。
苏老愧靠回座背上，又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闸北这地方，往后机会大把。只要跟李局长的关系处好了，生意不愁做不起来。”
萧断刀回头看了他一眼：“愧爷，那女人那事……”
苏老愧摆了下手：“急什么。闸北这么大，人多的是。等落脚稳了，慢慢寻摸。有合适的再给李局长送去。上回那两个姑娘已经开了头，往后再送，得比上回更好才行。”
萧断刀应了一声，转回头去。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拐上一条相对僻静的街，远远看见前头一栋三层楼，门口挂着闸北警察局的牌子。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员，一个穿黑制服的年轻警员正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苏老愧把烟头掐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烟灰。
萧断刀先下了车，绕到后头给他开门。
苏老愧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警察局的牌子，回头冲萧断刀说：“礼搬下来。”
萧断刀一挥手，后头货车上下来两个弟兄，从车斗里抬出两只木箱子，一箱是沪西带过来的土仪，一箱是红纸封好的大洋。
苏老愧在前头走，萧断刀和两个弟兄抬着箱子跟在后头，往警察局大门去了。
苏老愧站在闸北警察局大楼门口，仰头看了看这栋楼。
三层砖木西式石库门，清水红砖墙面，水泥雕花窗沿，比沪西那个分局气派多了。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黑制服的警察背着步枪往外走，有穿长衫短褂的老百姓往里进。
有哭丧着脸来报案的，也有拿着文件来办事的。
门口站岗的警员对进出的人客客气气，帮着指路。
苏老愧在心里头感叹了一声。
沪西那个警察局，老百姓轻易不敢进，门口冷清得能逮麻雀。
这儿倒好，跟赶集似的。李少泽管地面，真管出了名堂。
他回头冲萧断刀和四个手下使了个眼色，抬脚往大门里走。
门口站岗的警员看了一眼，见他们穿得齐整，不像闹事的，侧身让开了。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靠墙一排长椅上坐着几个等着办事的百姓。
前台柜台后头站着两名穿黑制服的女警员，正低头整理文件。
苏老愧走到前台跟前，脸上堆起笑。
其中一个圆脸的女警员抬起头来：“先生，来报案还是办事？”
苏老愧搓了搓手：“劳驾，我来求见李局长。”
女警员拿起笔，翻到本子新的一页：“见局长？有预约没有？什么事由？”
苏老愧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总不能当着大厅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是来送礼的。
他顿了顿，含含糊糊地说：“我是沪西那边来的，跟李局长是老相识。有点私事想当面跟他说。”
女警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萧断刀手里提着的皮箱子和锦盒，脸上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把笔搁下了。
“您贵姓？我先打个电话上去问问。”
苏老愧赶紧说：“免贵姓苏。苏老愧。”
女警员刚拿起电话，后头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哎，这不苏老板吗？”
苏老愧顺着声音看过去。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穿一身黑制服，肩章跟普通警员不一样，腰里别着枪，走路带风。正是陈驹。
苏老愧赶紧迎上去两步，脸上笑开了：“陈警长！哎呀，巧了巧了。”
陈驹身后跟着两名警员。那两人听见苏老愧叫“陈警长”。
其中一个立刻开口纠正：“这是我们陈副局长。”
苏老愧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拱手：“哎呀，失敬失敬！恭喜陈副局长高升！我这消息太不灵通了，该打该打。”
陈驹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行了行了，别客气了。你来找局长？”
苏老愧点头：“是是是，刚到闸北，头一件事就是来拜访李局长。”
陈驹冲前台那女警员抬了下下巴：“带苏老板上去。三楼局长办公室。我还有个案子要出去办，就不陪你上去了。回头有空再说。”
苏老愧连连拱手：“陈副局长您忙您的，改天我请您吃饭。”
陈驹没再多说，带着两名警员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