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愧看着陈驹的背影，心里头暗暗记了一笔。
陈驹在沪西那会儿就是李少泽手底下的得力干将，到了闸北又升了副局长。跟着李少泽的人，果然都往上走。
女警员从前台后头绕出来，领着苏老愧他们上了楼。
楼梯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走廊里亮着灯，两边办公室门都开着，里头有人伏案写字，有人打电话。
苏老愧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头越发觉得闸北这地方来对了。
到了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女警员敲了敲门，里头说了声进。
女警员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苏老板，请。”
苏老愧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抬脚走进去。
办公室宽敞，靠窗一张大办公桌，桌上摞着文件和一摞摞的报纸。
李少泽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沈若岚站在沙发旁边，手刚从他肩膀上拿下来。
苏老愧进门的时候，沈若岚已经退到沙发一侧站定了。
苏老愧带着萧断刀走进办公室，脚底下放轻了，脸上堆着笑。
一进门就弯了弯腰，声音又轻又软：“李局长，苏某冒昧登门，打扰您办公了。”
萧断刀跟在后头，也弯腰喊了声“李局长”，腰弯得比苏老愧还低。
李少泽抬手往沙发那边让了让：“老苏来了，坐。别站着。”
苏老愧走到沙发跟前，在对面沙发上搁了半个屁股，腰杆挺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萧断刀站在沙发后头，两手垂着，大气不出。
苏老愧先开了口，话里带着笑，一句接一句的客气：“李局长到闸北上任之后，沪西那边的兄弟们都惦记着您。这回我来闸北，头一件事就是来给您请安。闸北这地面比沪西大得多，也繁华得多，李局长管着这么大地界，辛苦得很。”
李少泽靠在沙发上，听他往下说，没打断。
苏老愧说了几句客气话，扭头冲萧断刀递了个眼色。
萧断刀赶紧上前两步，把手里那只皮箱子搁在茶几上，啪嗒一声打开。
里头码着一摞一摞的法币，用牛皮纸扎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根金条拿红纸裹着。
苏老愧把箱子往李少泽那边推了推：“李局长，这是苏某一点心意。捐给咱们警察局修缮用的。您这局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房子要修，枪要保养，弟兄们要吃饭，哪儿都得花钱。这笔钱您收着，算是我给局里添的。”
李少泽看了一眼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法币，又看了看苏老愧那张堆笑的脸，嘴角翘了翘。
这苏老愧，是他见过最懂事的人。旁人送礼，拐弯抹角半天才把东西掏出来，苏老愧倒好，进门没聊三句就把箱子打开了。
捐给警察局修缮用的，这说法找得滴水不漏，让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老苏，你这心意我收下了。”李少泽冲沈若岚点了下头。
沈若岚走过来把箱子合上，提到办公桌后头去了。
李少泽接着说：“局里正好要修修后头的拘留所，墙皮都掉了。你这笔钱来得是时候。”
苏老愧见李少泽收了，脸上松快了些，身子也没刚才那么僵了。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可还是没敢全靠着，只虚虚地搭着边。
李少泽端起茶喝了一口，问：“老苏，这回来闸北，打算做点什么买卖？”
苏老愧赶紧把身子又直起来：“不瞒李局长，我确实想在闸北做些小生意。沪西那边地方小，油水就那么多，再折腾也折腾不出花来。闸北地面大，人流量多，做买卖比沪西强。就是……我一个外地来的，闸北地面上帮派多，怕有人闹事。到时候还得请李局长和警察局多多担待，照顾照顾。”
李少泽放下茶杯，看着苏老愧：“放心。有麻烦，找警察局。”
苏老愧连连点头，可李少泽话没说完。他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可话里的意思深了一层。
“闸北地面上，帮派不少，公司也不少。做买卖讲究个规矩，我定的规矩就那几条，不扰民、不搞乱明面治安、该交的规费一分不少。只要守规矩，谁做买卖我都欢迎。至于别的方面，各凭本事。真要是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来找我。”
苏老愧听到“各凭本事”四个字，眼皮抬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去。他听明白了。
李少泽这话说得含蓄，可意思清清楚楚：抢其他帮派的地盘也好，挤别人的买卖也好。
只要面上干干净净不给他惹麻烦，警察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惹出乱子来，还能找警察局兜底。
苏老愧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等这句话等了一顿饭的工夫了。
有了这句话，他在闸北地面上放开手脚干，心里就有了底。
他站起来，冲李少泽恭恭敬敬拱手弯腰：“李局长，苏某明白了。您放心，我苏老愧做事有分寸，绝不给您添乱。您忙着，我先告辞了。改天有空，请李局长赏光吃顿便饭。”
李少泽点了下头：“行。安顿好了再说。”
苏老愧带着萧断刀出了办公室，下楼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
萧断刀跟在后头，一直没吭声，直到出了警察局大门上了车，才憋不住问出来。
“愧爷，刚才李局长那几句话，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明白。”
苏老愧靠在后座上，拿手拍了拍膝盖，脸上带着笑：“没听明白就对了。李局长能明说吗？他是警察局长，总不能白纸黑字写个告示说‘苏老愧可以抢别人地盘’。那不成笑话了？”
萧断刀挠了挠头：“那他的意思到底是……”
苏老愧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李局长的意思就是，咱们在闸北地面上做买卖也好，抢其他帮派地盘也好，只要守着他定的规矩，不给他惹麻烦，警察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遇上什么麻烦事，还能去找他帮忙。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