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租界北面，福州路上一条横弄堂里头，有一栋四层高的楼房。
一楼挂着“福生赌场”的招牌，门脸不算特别大，可进出的客人个个穿金戴银。
能进这扇门的，都是公共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赌场后头连着另一栋楼，两栋楼中间有扇铁门，常年锁着，只有斧头帮自己人能进。
铁门后头那栋楼，才是王琛真正待的地方。
四楼一间宽敞的屋子里，靠窗摆着一张红木大沙发，王琛歪在上头，一只脚搭着扶手，手里捏着根雪茄，抽一口吐一口。
两个穿旗袍的女人坐在沙发扶手上，一个给他捏肩膀，一个给他递茶。
魏勇站在沙发前头，手里捧着一本账簿，正念着码头那边的情况。
念完了，他把账簿合上，补了一句：“张啸林亲自带人来的，砍伤了咱们二十多个弟兄。后来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到了，咱们撤了。”
王琛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张啸林亲自来的？”
“亲自来的。冲在最前面，拿两把短斧，砍翻了咱们好几个。”
王琛听完，没骂人，反倒笑了一声。他冲魏勇摆了摆手：“行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魏勇把账簿搁在桌上，退了出去。王琛等门关上了，才把雪茄叼回嘴里，扭头对旁边的温绍堂说。
“你听听。黄金荣做事才叫专业。明面上让张啸林带人来打，暗地里让巡捕房的人跟着到。打完了他的人往后退，巡捕房进去收拾场面。里子面子都有了，回头还能跟法国领事馆报个功，说他们巡捕房平息了一场械斗。张啸林砍了人，黄金荣赚了名声。双簧唱得真溜。”
温绍堂站在旁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点了点头：“黄金荣在法租界当巡捕房探长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手下青帮的人在前头动手，巡捕房在后头收尾，这套把戏他玩得最熟。”
王琛把雪茄按灭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就一个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长嘛，把他能的。我的人一样能在公共租界当上探长。你瞧着吧，早晚的事。”
温绍堂跟在王琛后头出了屋子，楼下早站了一排穿黑西装的汉子，二十来号人，个个腰里别着家伙。
王琛沿着楼梯走下来，那帮人齐刷刷鞠躬喊了声“琛哥”。
王琛点了个头，抬脚出了赌场后门，上了停在巷子里的几辆汽车。
几辆汽车从福州路拐出来，往东开，停在一家叫“丽都”的舞厅门口。
这舞厅在公共租界算头一份，三层楼，霓虹灯招牌比夜巴黎的还大一圈。
门口站着两排穿红制服的侍应生，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
王琛从车上下来，后头跟着魏勇和那二十来个穿黑西装的汉子，一群人往舞厅门口走，阵仗大得吓人。
街边上走的人赶紧往两边让，有认得王琛的，低着头躲远了。
王琛走进舞厅，大厅里灯光转着，乐队吹着爵士，舞池里几十对男女搂着跳舞。
靠墙一圈卡座坐满了人，有喝酒的，有划拳的，有搂着姑娘说笑的。
王琛一进门，舞厅经理赶紧从吧台后头跑过来，腰弯得低低的：“琛哥，您来了。楼上给您留着包间呢。”
王琛没理他，拿眼睛扫了一圈大厅，径直走到靠舞台最近的一个大卡座跟前。
那卡座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见王琛过来了，赶紧站起来让地方，连桌上的酒都没顾上拿就躲了。
王琛大喇喇往卡座里一坐，翘起二郎腿，冲经理抬了抬下巴：“台上那唱歌的，让她下来陪我坐坐。”
经理往台上看了一眼，那个女歌手正唱到一半，穿一身亮片旗袍，头发烫着卷，脸盘身段都出挑。
经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琛哥，那姑娘是刚从外地请来的，还没……”
王琛看了他一眼。
经理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这就去。”
小跑着到舞台边上，跟乐队说了几句，又冲那女歌手招了招手。
女歌手愣了一下，往王琛那个卡座看了一眼，脸上有点不情愿，可还是跟着经理下了台，走到卡座跟前。
王琛伸手一拉，把她拽到身边坐下，胳膊往她腰上一搂，另一只手端起酒杯递到她嘴边。
“唱得不错。叫什么名字？”
女歌手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声音细细的：“叫小兰。”
“小兰。”王琛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张法币塞到她手里，“唱得好，赏你的。再给我唱一首，就坐这儿唱。”
小兰攥着钱，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哼起了刚才没唱完的那支歌。
魏勇站在卡座边上，眼睛扫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温绍堂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端着一杯酒慢慢喝。
那二十来个黑西装汉子散在卡座周围，有的站着，有的靠墙，把这一片围得严严实实。
舞厅门口，几个穿便装的男子前后脚走了进来。
打头那个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西装，没打领带，进门之后四下看了看，径直往吧台方向走，在吧台边上站定，要了杯酒，慢慢喝着。
后头跟进来的三个分散开，一个往二楼楼梯口走，一个往舞池另一头绕，还有一个贴着墙根往王琛那个卡座的方向溜达。
这几个人走路不紧不慢，跟舞厅里其他客人没什么两样。
可他们进来到分散开，前后不过十几秒，配合得利索。
吧台边上那个灰西装喝了两口酒，眼睛越过杯沿，往王琛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