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烟在闸北地面上铺开，前后用了不到十天。
许文强办事利索。
头一批货出来，他没急着往铺子里送，先让手底下人拎着烟挨家挨户拜访闸北地面上有头有脸的老板。
绸缎庄周老板、银楼赵掌柜、开钱庄的孙经理，每人送两条，不要钱，只说尝尝鲜。
那帮老板拆开一抽，烟丝醇，烟灰白，滤嘴叼着不粘嘴唇，跟市面上那些老刀牌、大前门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抽完了不用人催，自己打发伙计去铺子里问价。
十块大洋一条，贵是贵，可拿出来待客有面子。
闸北商会开会，桌上摆的烟灰缸里戳的全是中华的烟屁股。
谁要是掏出一包大前门来散，旁边人嘴上不说，心里头笑话。
闸北站稳了，许文强把货往公共租界铺。
租界里的洋行买办、银行经理、大商号的掌柜，这些人手里有钱，就缺好东西显摆。
中华烟一进铺子，头一个星期就卖断了货。再往后，法租界那边的铺子也找上门来要货。
前后不到一个月，中华烟在上海滩上层圈子里头传开了。
不管什么饭局酒会，只要坐着一桌有身份的人，最后掏出来的烟盒准是红彤彤的中华。
谁要是掏慢了，旁边人还得催一句：“愣着干什么，把你那中华拿出来呀。”
没带中华的人，坐在桌上都不好意思往外掏别的烟。
法租界霞飞路，一栋四层高的红砖大楼。
三楼大客厅里，红木地板擦得锃亮，靠墙一排皮沙发，中间围着一张大茶几。
黄金荣坐在主位上，穿一身团花绸衫，手里捏着一根中华烟，抽得慢悠悠的。
杜月笙坐在他左手边，西装熨得笔挺，翘着二郎腿，也点着一根。
张啸林坐在对面，翘着脚，把烟叼在嘴里，抽了两口就往外吐，脸上表情不怎么样。
旁边还坐着几个青帮核心人物，一人手里一根中华。
张啸林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往茶几上一丢：“没什么稀奇嘛。不就是包装好看点，烟纸白些，这个滤嘴做得精细些。抽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旁边一个姓林的经理赶紧凑上来，腰弯得低低的：“林爷说得对。不过……这个烟最近在法租界上层圈子里头传得快。咱们公司出的那几个牌子，这半个月销量掉了两成多。那些老客户都改抽中华了。”
黄金荣把烟灰弹了弹，问：“查出这烟是哪儿出的没有？”
林经理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查了。是闸北那边一家叫兴华公司的铺子往外卖的。公司不在租界，在华界闸北。总经理姓许，叫许文强。”
张啸林把腿放下来：“兴华公司？没听过。哪儿冒出来的？”
“听说是这两个月才起来的。以前闸北有个猛虎帮，让这个许文强带人端了，接手了猛虎帮的地盘，改叫兴华公司。聚贤楼也让他盘下来了，改成了维也纳大酒店。这个中华烟就是他厂子里出的。”
张啸林听完，身子往前一倾：“十块大洋一条，这价钱贵得离谱，可那帮有钱人还抢着买。这买卖要是拿下来，一年得赚多少？我带人去闸北找这个许文强聊聊，把公司收购了。他要是不识相，那就按规矩办。”
黄金荣没接话，转头看杜月笙。
杜月笙一直没吭声，烟抽了半根了才放下。他问林经理：“这烟进了法租界，对咱们的生意影响有多大？”
林经理翻了翻本子：“影响有，可不算大。这烟太贵，一条十块大洋，底下抽旱烟、抽老刀牌的老百姓买不起。主要卖给了上层那些人。咱们公司那几个牌子，走量的还是中低档。高档烟这块确实让中华抢了些，可没伤筋动骨。”
杜月笙点了点头，对张啸林说：“先派人去闸北跟这个许文强谈谈。能收购就收购，价钱好商量。谈不下来再说。闸北那地方不在租界，眼下咱们的买卖重心还是在租界里头。先礼后兵，别一上来就动刀动枪的。”
张啸林哼了一声，算是应了。林经理把本子收好，退了出去。
黄金荣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忽然想起一档子事：“对了。闸北那边，季云卿不是也有产业吗？那个老东西，仗着辈分高，这些年一直想压咱们一头。兴华公司起来了，他怕是也盯着呢。”
张啸林一听季云卿的名字就来气：“季老狗手伸得够长的。沪西那边让他占了，现在又往闸北伸。要不咱们也派些人去闸北，先把地盘占了，省得让那老东西抢了先。”
杜月笙摇了摇头：“暂时别动。眼下最要紧的是防斧头帮。王琛那个人不讲规矩，说动手就动手。咱们在法租界的地盘，他哪回不是盯着咬？”
话音刚落，客厅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一个青帮手下跑进来，脸色发急：“黄爷，杜爷，林爷，出事了。斧头帮的人带了两三百号，正在砸咱们十六铺那边的码头。刘管事带着几十个弟兄在顶着，快顶不住了。”
张啸林第一个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妈的，说曹操曹操到。我带人去。”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黄金荣喊了一声：“大哥，你让巡捕房的人也跟上来。咱们打完了，让巡捕房进去抓人。王琛那小子，让他吃个哑巴亏。”
黄金荣站起来，冲旁边一个手下吩咐：“去巡捕房打电话，叫他们调一队人往十六铺去。”
张啸林带着人出了大楼，上了几辆汽车，往十六铺方向疾驰而去。到了码头一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斧头帮来了两三百号人，黑压压一片，手里提着砍刀和铁棍，正围着青帮看码头的几十个打手砍。
码头上的货箱被推翻了一地，绳子断了，麻袋滚得到处都是。
青帮的人背靠着一排货堆顶了一阵了，顶不住了，有人开始往仓库里头撤，被斧头帮的人追上去砍翻了好几个。
张啸林从车上跳下来，从腰后拔出两把短斧，一挥手，后头跟来的百来号青帮弟兄跟着他往码头里冲。
他冲在最前面，一斧子劈翻一个正追着人砍的斧头帮打手，反手又一斧，砍在另一个肩膀上。
斧头帮的人见张啸林来了，有人上来拦，被他一脚踹翻，接着补了一斧，倒在地上不动了。
青帮的人见张啸林到了，士气一下子上来了，原本缩在货堆后头的打手也冒出来反冲。
双方在码头上混战了一阵，砍刀碰铁棍，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正打着，码头外头传来哨子声和脚步声。
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到了，来了二三十个，有法国巡捕，有安南巡捕，还有夏国巡捕。
手里都端着枪，往码头方向围过来。
斧头帮的人一看巡捕房来了，领头的喊了一声撤，呼啦一下往码头另一头跑，跳上几辆等在路边的卡车，车子发动起来跑了。
张啸林站在码头上，斧子上还滴着血。他看着斧头帮的人跑远了的车尾灯，把斧子往腰后一别，吐了一口唾沫。
“妈的，迟早派人一枪崩了王琛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