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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拜的是孔孟,还是自己的体面?

    “荒唐!”

    曲阜书院席位上,那名须发花白的老者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被带得向后一甩,原本还因为三局全败而有些嘈杂的广场顿时安静了不少。

    老者姓孔,在曲阜书院讲学二十余年,此番正是带队入京的大儒之一。

    方才三场问策,他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直到最后“国子监积三分”几个字落下,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天下书院大比,比的是圣贤文章,经世之学!”

    他沉着脸看向国子监席位,声音传出去老远,“可你们方才都说了些什么?算盘、学田、米粥、柴火,甚至连市井商贩如何做买卖都搬到了台面上!”

    “满口铜臭,言辞粗鄙,以市井俚语博百姓一笑,靠强词夺理取巧得分,今日若让你们这等做派堂而皇之传扬出去,天下书院大比还有什么斯文可言?!”

    原本还在欢呼的国子监席位慢慢安静下来,张英脸上的笑先没了,程勋也皱起眉。

    孔老先生却越说越怒,最后目光直接越过几名学生,落到了顾文礼身上。

    “顾文礼执掌国子监十余年,老夫原以为纵然国子监这些年大比名次不佳,至少还有几分太学气象。可今日一见,着实令人失望!”

    “圣贤微言大义到了你门下,竟成了这群年轻人逞口舌之利、谈银钱利害的工具。如此教学生,你也配称一句为人师表?!”

    顾文礼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方才曲阜输了,他一句嘲讽都没有,甚至连嘴角那点笑意都一直压着。

    可如今对方竟然指着他的鼻子骂,“孔老匹夫,你——”

    只是顾文礼身子才起了一半,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师,您先坐。”

    顾文礼转头,正好看见王令将手里的枸杞陶杯轻轻放到桌边。

    他压着声音,可脸上的火气已经快遮不住了,“这老匹夫都骂到国子监和老夫头上了,你让我怎么坐?!”

    王令却只替他把茶盏往前推了推,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学生跟着您学了两年,总不能有人上门跟那泼妇骂街一般,还得让您亲自出去跟人吵!”

    “更何况今日是学生赢的比赛,人家既然觉得学生赢得不体面,自然也该由学生亲自告诉他……到底谁更不体面!”

    顾文礼瞪了他一眼,“你给老夫悠着点,这里是天下书院大比!”

    “学生明白,所以今日肯定讲道理。”

    王令说完理了理衣袍,转身走向场中。

    不知道为什么,张英几个人听见“讲道理”三个字,心里竟同时替曲阜那位老先生担心了一下。

    毕竟以他们这两个月的亲身经历来看,王令真准备讲道理的时候,往往比准备骂人的时候还吓人。

    广场中央,王令站定以后,先规规矩矩朝裁判席与曲阜方向各行了一礼。

    “学生王令,想请教这位先生一个问题。”

    孔老先生冷哼一声,“你若还想拿方才那些市井诡辩逞口舌之利,大可免了!”

    王令脸上没什么怒意,声音反而很平静,“并非如此,学生只是想问,孔孟周游列国、著书立说,究竟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几千年后的读书人捧着几本经书,把圣贤两个字挂在嘴边,坐在暖屋里互相夸一句学问精深?”

    “还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能有衣穿、有饭吃,让边关将士能有战马、有粮草,真遇上天灾兵祸的时候,还能留下一条活路?!”

    广场瞬间安静了一截。

    孔老先生眉头一皱,“圣人教化,自然在于仁义礼法……”

    “那便对了!”王令根本没给他把话绕开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孟子》说,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论语》也讲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圣贤自己都知道,百姓得先吃饱饭,将士手里得有兵,天下才谈得上教化与礼义。”

    “可怎么到了先生这里,我们算清一笔盐账,便成了满口铜臭!想办法让灾民先喝上一碗热粥,便成了市井粗鄙!拿盐茶布匹去换边关战马,竟又玷污了圣贤学问?!”

    王令抬手朝刚才的问策台示意了一下,“张英算盐账,是为了看清百姓买一斤盐的钱究竟落到了谁的口袋。陆子铭谈热水柴火,是因为他真在雪地里见过人冻死。程勋和张英谈互市,是为了让边军少死几个人,让朝廷多几匹马。”

    “学生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事情究竟哪一件丢了圣贤的脸?!”

    “还是在孔先生眼里,圣贤书里只要写着‘民’,那个民便只能印在纸上!

    真从纸里走出来喊饿、喊冷、喊没活路的时候,反而太俗,脏了诸位读书人的眼睛?!”

    最后一句落下,外围不知道多少百姓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方才许多经义他们听得云里雾里,可王令这几句话,却人人都听得明白。

    高台上,几名户部、兵部出身的官员也同时抬起头。

    孔老先生脸色已经难看起来,“巧言令色!”

    他一甩衣袖,怒声喝道:“老夫何时说过不顾百姓死活?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士子若整日将银钱得失挂在嘴边,久而久之人人逐利,还有谁肯静心修德?”

    “今日国子监以算盘谈圣贤,明日天下士子是不是都要钻进商铺账房?”

    “此风一开,斯文何在?!”

    王令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的最后一点笑也慢慢淡了。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九尺高的身板立在场中,那股压迫感顿时让离得最近的几名曲阜学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先生您说得这么轻松,是因为先生今日穿着厚袍,身后有炭炉,书院有学田,每日有人送饭!”

    “您不用半夜蹲在雪地里守着一堆快冻死的人!也不用站在边墙上看敌骑!更不用算一座城里的粮还能让百姓吃几日!!”

    王令的声音越来越沉,“所以您自然可以一句铜臭,便把银钱粮草全踩到脚底下!!!”

    “可百姓不能!边军更不能!”

    “百姓肚子饿了,拿《论语》垫在肚皮上压不住饿!边军战马死光了,把《孟子》绑在腿上也跑不过敌骑!!”

    外围瞬间有人叫了一声好,很快又强行忍住。

    王令却连头都没回,“圣贤著书立说,是为了给天下苍生找活路,给后世官员留下治国安民的道理。”

    “可若读了几十年圣贤书,最后连百姓如何活命都嫌俗!连将士如何守边都嫌脏!整日只知道高坐明堂谈修身养性!

    那学生倒想请教一句——”

    他目光直直看向孔老先生,“先生您究竟拜的是孔孟,还是自己那身不肯落地沾泥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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