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整个广场仿佛一下炸开。
可那阵骚动只持续了极短时间,很快又彻底静下去。
数千人望着场中央,一时间竟没人敢随便出声。
孔老先生整张脸已经从红变紫,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指向王令,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高台上,一名曾在地方做过十几年知府的老者缓缓点了点头。
旁边兵部官员也低声道:“话糙了些,道理却没错。边关军粮、互市、马政,哪一样离得开钱粮?若连这些都羞于谈,朝廷干脆把户部和兵部撤了算了。”
国子监席位已经彻底听傻了。
张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转头看向程勋,“难怪王兄这两个月只训练咱们,自己一次都不上。”
程勋神色复杂的点头表示认同,“他要是天天这么练,咱们几个还练什么?直接替对面叫大夫急救算了。”
周昭也咽了一下口水,“我们方才最多问问曲阜学田,王兄一上来已经问到人家拜的到底是不是孔孟了。”
陆子铭抱着那根裹了三层布的大铁锹,听得两眼放光,“还得是王令!咱们几个顶多掏人裤兜,他一上去,祖坟和牌坊一起给人掀了!”
萧允礼沉默片刻,十分认真地纠正了一句,“陆兄,这种话最好别让曲阜的人听见,他们今日已经够难受了。”
而他们身后,方才还黑着脸准备亲自上阵跟人吵架的顾文礼,此刻已经慢悠悠端起了茶盏。
茶喝进嘴里是什么味道,他其实都没尝出来。
反正舒服,太舒服了!
刚才那老匹夫指着自己骂的时候,顾文礼差点气得当场脱鞋。
如今再看对方那张已经快憋成茄子颜色的老脸,他端着茶,嘴角却已经快压不住了。
高台另一边,韩王更是听得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抬手便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
“好!”
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誉王猛地转头。
韩王也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如今还是个“割股奉亲,伤筋动骨”的“贤王”,脸上的兴奋瞬间扭曲,赶紧捂着大腿倒吸一口凉气。
“嘶……疼!……本王这一激动,把旧伤都拍着了!”
旁边几名礼部官员神情古怪地看着他,誉王默默将脸转开。
刚才那一下听声音,别说伤腿,声音比礼部开场的鼓都响。
可韩王装模作样揉了几下后,已经若无其事重新坐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他这边刚准备继续看热闹,下面的王令却突然转身,直接朝高台上的九名裁判拱手一礼。
“诸位先生,学生还有一事。”
几名裁判莫名感觉不太对。
主考大儒皱眉道:“你还有何事?”
王令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学生实名举报曲阜书院带队师长破坏大比秩序!”
全场骤然一静,连刚准备坐回去的孔老先生都猛地抬起头。
王令已经翻开手中的章程,“依《天下书院大比章程》,问策擂赛果一经裁定,各院师长与学子不得无故纠缠裁判,不得辱骂参赛士子,不得扰乱赛场。”
“方才第三辩胜负已定,主考先生亲口宣布国子监三局全胜。”
“孔先生却在赛果落定后公然起身咆哮赛场,辱骂国子监学子粗鄙投机,又当众辱及我恩师顾司业,说他误人子弟。”
王令把章程一合,声音传遍广场,“学生恳请诸位先生依规处置!”
“学生以为,情节如此恶劣,曲阜书院本届大比资格都该直接剥夺,至少十年之内,不能再入京参加书院大比!”
这一句话落下,方才还安静的广场直接炸了。
“十年?!而且还直接取消曲阜本届资格?!”
“王令这是要干什么?!刚三比零赢了还不够,他想把曲阜书院直接送回山东?!”
连不少原本看得津津有味的百姓都听傻了。
那可是曲阜书院!
常年天下前十,背后又顶着圣人故里的名头。
今日输个三比零已经够丢人了,真要再被当场取消参比资格,甚至十年不得入京参赛,曲阜百年攒下来的那张脸,今日怕是真得碎一地。
曲阜席位更是一片大乱,郑思齐、曾鼎臣几个人脸色全白了,几名先生已经同时站起来。
孔老先生自己都懵了一瞬。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才只是气不过站起来斥责几句,王令反手便拿着章程要把整个曲阜书院送出去十年!
裁判席上,一名与曲阜素有交情的老先生终于坐不住了,“王解元,此言过重了。”
他起身打圆场,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
“孔先生年过六旬,又教书育人多年,今日看见年轻学子辩得激烈,一时爱学心切,说话重了些,何至于上升到咆哮赛场?”
“况且各院千里入京,本就以文会友。年轻人得理之时,也该多留几分余地。”
“尊老敬长,同样是圣朝美德。你年纪尚轻,莫要事事咄咄逼人,伤了各院之间的和气。”
王令听完以后,竟直接气笑了。
对面输了比赛,当场掀桌子,自己按照章程举报,转头倒成了他没有胜者气度?
王令看向那名老裁判,“这位先生的意思,学生有些没听懂。”
“正常比试时,曲阜三局全败,赛果也是九位先生共同裁定。孔先生自己输不起,跳出来掀桌子,顺带把学生与恩师一起骂了。”
“如今学生照章程举报,反而成了不尊老、咄咄逼人?!”
那裁判还在努力圆回来,“曲阜孔先生毕竟年长,又是士林前辈……”
王令盯着那名裁判,语气里连最后一点客气都快没了,“学生这些年圣贤书读得虽然不算多,却也知道尊的该是有德长者,爱的是知礼守法的后辈幼学!”
“学生还真没在哪一本经书里读到过,只要活到六十岁,便能输了比赛以后当众撒泼,辱人师长,最后还得逼着被骂的人笑脸相迎!”
那名裁判脸色猛地一僵。
王令却没有停,“再退一步说,天下之事若都不讲章程,只看谁年纪大,那朝廷还修《大周律》做什么?礼部辛辛苦苦定这么厚一册大比章程又有什么用?”
“以后拦路抢劫的土匪只要活过六十,刑部是不是也得念他年迈,先给他搬把椅子,再恭恭敬敬送回家养老?”
外围已经有人憋不住笑了,裁判席上那名老者额头也已经有些冒汗。
“再照这个道理往下推,朝廷百官也别论品秩,别看功绩,哪位胡子最长便让哪位往前站,甚至再往上是不是连金銮殿都得量胡子长短?!”
“还是说在曲阜书院眼里,六十岁的年纪已经大过陛下钦定的规矩,大过朝廷法度,活得久便能在大周横着走?!”
“若真如此,礼部与三法司还忙什么?谁胡子长,谁去坐金銮殿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