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却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可猜科目,用得着提前泄题?”
“第一只算学,我有一半是赌。至于后面几匣,便越来越好判断。”
他说着走到木匣旁边,先指向其中一只,“兵事策论需要附舆图,有时还会带木制地形块与标记签。同样大的匣子,装这些东西自然更沉。”
“礼官方才把这只匣子从桌上抱起来时,右臂明显往下一坠,所以我让程勋上。”
旁边负责搬匣的礼官都愣了。
王令又指向另一只,“刑律题最麻烦,往往附案卷、证词、勘验记录。卷宗一多,匣中塞得最满,声音也自然不同,我便让周昭去赌。”
“礼制题的附件少,经义史论更轻。前面几科一一排除以后,剩下还能有多难猜?”
“这在算学里叫排除法,平日查案时也能叫察物推演!”
“六个答案摆在眼前,你们只知道盯着封条,我多看两眼抬匣子的人,这也算作弊?”
说到最后,王令转头看向应天席位,满脸诚恳,“你们自己读书读得连人都不会看了,总不能怪我国子监眼睛好使吧?”
四周再次爆笑,应天先生一张脸已经彻底涨红。
可笑归笑,高台上的几名大儒还真起了兴趣。
一名老先生亲自起身,将方才装过兵事题的木匣抱了一下,随后又换了另外一只。
“确实重些。”
另一名先生伸手晃了晃刑律匣。
里面塞过厚厚一摞案卷,哪怕如今试题已经取出,垫层与夹板结构也比其他匣子严实。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这解释居然真能对上!
不过看来下次比试又得换更保险的法子了。
此刻人群里的议论声顿时变了,“我方才好像也看见礼官搬兵事匣时换了只手。”
“可谁会盯这个?”
“所以你不是顺天解元。”
“滚!”
“难怪王令查案厉害,这小子平时到底都看些什么?”
应天先生站在原地,已经彻底说不出话。
只有王令自己心里清楚,这些理由有真有假。
匣子确实有轻重区别,刑律案卷也确实更厚。
可若只靠这些细节,让他六场猜中五场,除非礼官搬匣子时顺便在脸上写出答案。
昨晚回到红果书局以后,王令真正干得最多的事,便是替今日这一幕找理由!
既然准备拿韩王的暗号,那就得先把暗号洗干净,总不能事情出了再现编。
如今看来,昨晚那半夜没白熬。
裁判席上几名大儒低声商议片刻,最终由礼部官员沉声开口。
“应天书院无凭无据质疑泄题,此事到此为止。若再以猜测污及主考与其他参赛书院,依大比章程处置!”
应天先生哪里还敢再说,只能涨红着脸拱手退下。
广场四周的笑声一直没停。
而此刻国子监席位里,顾文礼端着茶盏坐得笔直,只是那张老脸已经笑得跟盛开的菊花差不多。
五分!第二轮五分!
这群过去天天让他头疼的混账,今日真在天下最顶尖的一批书院里面,硬生生抢了五分回来!
高台上,韩王重新坐下以后,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往誉王那边凑了凑,满脸得意,“看见没有?”
誉王面无表情。
韩王压低声音,“本王早就说了,王令那脑子根本用不着本王帮忙。就算没有本王,他照样能靠观察把科目猜出来。”
誉王缓缓转过头,先看了看他那顶歪到现在还没扶正的玉冠。
又看了看桌上已经凉透、却只抿了一口的茶。
最后目光落到韩王方才咳嗽太狠、如今还微微发红的脸上。
誉王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他决定不说话。
再跟韩王待下去,自己迟早得折寿。
今晚回府第一件事便去太庙上香,别的先不求,就求列祖列宗保佑自己顺利熬完这场该死的天下书院大比!
……
傍晚,所有小组的赛果终于汇总完毕。
今日规则一改,强院交叉混战,结果比昨日乱了不知道多少。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钦华书院至少能拿六分,结果第三场算学漕运题,骆文山没上,钦华派出的学子竟被岳麓书院学子硬压了一头。
五胜一负,五分。
另一边,岳麓刚啃下钦华一场,转头便在边防兵事上让北景书院赢了。
北景还没高兴多久,律法又输给白鹿洞。
几家平日眼高于顶的顶尖书院今日互相撕咬,谁都没能全身而退。
等计分官把最后一块木牌翻过去时,广场四周慢慢静了下来。
第一行,钦华书院,十四分。
第二行,北景书院,十四分。
然后第三行的木牌被缓缓挂上。
国子监,十四分!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昨日还能说第一轮分组有运气,今日六场,国子监对上的全是天下名院。
五胜一负!两日下来,十四分!
依旧并列第一!
张英仰头看着那块木牌,半天没说话,程勋也咧着嘴笑。
周昭平日最稳,此刻都忍不住挺直了腰。
陆子铭倒是最快恢复,扛起铁锹便看向曲阜席位,笑得十分灿烂。
曲阜那几名跟他们签过契书的学子脸色已经彻底白了。
因为积分榜继续往下翻,一直到前十都没有曲阜!
他们昨日拼死拼活才吊着第十六晋级,今日碰上强院交叉以后直接崩盘,连最终前八更不用想。
赌约已经输了!
陆子铭立刻抬手朝那边招了招,“几位兄台,明日最后一场结束后别走太早啊!”
曲阜几人脸都绿了,四周知道赌约的人顿时又笑了起来。
而国子监席位最前方,顾文礼却像没听见周围声音。
老人只盯着最高处那三个名字。
钦华,北景,国子监。
他的手落在膝上,微微发着抖。
这么多年了,他带着国子监参加过一届又一届天下书院大比。
每次参赛前,嘴上都骂这些学生不争气,可哪一次他没想过,若有一天国子监真能重新站回最前面该多好?
如今真站上来了,可带着国子监走到这里的,偏偏是这两年最让他头疼的六个人!
高台上,韩王已经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
十四分!并列第一!他那一赔八十的银子如今已经不再是做梦!
誉王坐在旁边,整个人却已经彻底麻木。
就在这时,礼部官员走到高台最前方。
“咚——”
铜钟声响彻广场,所有议论慢慢停下。
“天下书院大比第二轮,到此结束!积分前八书院,晋级明日终局!”
“最后一轮,不再分科,不再单人较艺!”
礼部官员目光扫过下方八院,“明日辰时,八院六名学子同时入场。”
“礼部将会同六部堂官,从朝廷眼下最棘手的实务之中抽取一题。”
“三个时辰内,各院六人合力,完成一份完整治国方略!”
“经义、算学、刑律、财赋、兵事、民生皆可能涉及。最终由在场大儒与六部堂官共同评比!”
“甲等第一者——便是今届天下书院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