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席位更是一片死寂，陆子铭抱着铁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了。
“海防？”他转头看向王令，声音都透着悲愤。
“王兄，我从小到大连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河间府挖沟排污那一套，我还能改成挖海沟，可再往下怎么办？”
“海龙王也不归我管啊！”
张英本来都急了，硬是让这一句话说得差点破功。
而高台上，韩王听见题目的那一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辽东没有，西北没有，漕运盐政也没正面考……
东南倭患！这玩意儿跟他们昨夜押的题有半文钱关系吗？
他脑子里只剩自己那一大箱又一大箱银子正在长出翅膀，一箱接一箱飞离韩王府。
“完了……”
韩王捂住胸口，身子晃了一下。
誉王刚准备伸手扶，动作到一半又强行忍住。因为韩王这副样子他熟，八成又跟银子有关。
“五哥若真难受，还是传太医吧。”
韩王悲愤地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誉王很想说自己确实不懂，他就没见过一个亲王为了赌坊盘口，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韩王望着天，声音都虚了，“本王好像听见银子和本王一起落海里的声音。”
“……”
誉王闭上眼睛，果然，他昨夜那香还是烧少了。
……
而此刻八院之外，那些已经被淘汰的书院反而一下来了精神，尤其曲阜席位。
郑思齐几人原本今日只是来看最终结果，听见题目以后先是一愣，随后竟同时松了一口气。
“海防？”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回国子监那群偏科总撞不到了吧？”
“张英懂算账，程勋懂边军，周昭懂律法，陆子铭会赈灾。怎么，难不成还能把大铁锹扔海里镇倭？”
旁边几人全笑了。
就连钦华书院席位里，骆文山看到题目以后都罕见地皱起了眉。
他快速在纸上列出东南沿海数府、卫所与近年倭患旧例，落笔却比前两轮慢了许多。
这题太偏，甚至偏到连他都需要重新梳理。
就在各院都开始艰难破题时，国子监席位里却突然传来“咕咚”一声，王令仰头将陶杯里的枸杞水一口喝干。
张英几个人同时看向他，陆子铭还在旁边唉声叹气，“王兄，要不然咱们认命吧，这题真没法……”
话说到一半，一只大手已经伸了过来。
啪！陆子铭脑袋直接让王令按了过去。
紧接着张英、程勋、周昭和萧允礼也被他一手一个招到近前。
六颗脑袋当场挤成一团。
张英被程勋的肩膀顶着脸，艰难抬头，“王兄，你先松一点，我脸快进陆兄耳朵里了！”
“都闭嘴！”
王令此刻眼睛亮得吓人，因为就在方才看到题目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了不知道多少东西。
父亲王景谦去了福建以后，家书几乎月月都有。
一开始还只是抱怨地方官场应酬多，再往后，信里的东西便越来越具体。
某处沿海卫所账上有兵三千，点卯时连一半都凑不齐。
某港战船报修银子年年支，可真正拖上岸一看，底板朽得脚都能踩穿。
沿海豪族明面上哭穷，说百姓受海禁之苦，背地里却养着船队，拿丝绸、瓷器、药材出海，再从番商手里换回白银、香料与各种海外货物……
朝廷海禁的是普通百姓，可真正有钱有势的人，船照出，货照卖，银子照赚。
祖父王明远当年在台岛时，便曾亲率巡检司兵士和乡勇剿过倭寇，后来还在策论中提出过堵疏结合、设立官方贸易口岸的主张。
家里谈起东南海防，早已不是头一回，甚至大哥王珪也没少拿着父亲的书信跟他讨论此事。
更别说前世历史系里，他为了明代倭患、海禁与隆庆开关狠狠干过不知道多少论文。
这些东西原本散在脑子各处，如今一道题，却像是拿了根线全部串了起来。
王令嘴角越咧越高，张英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那点慌乱忽然就没了大半。
因为这表情他们熟，王令每次准备坑人，差不多都长这样。
“慌个屁！”王令压低声音，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题简直照着我家后院出的！”
几个人全愣了，陆子铭最先反应过来，“王兄，你家后院什么时候通海了？”
“滚！”
王令差点没忍住踹他，“你们几个忘了吗？我爹就在福建！”
一句话落下，几人眼睛同时亮了。
对啊！王大人就是福建左布政使！
论东南最近的真实情况，八院所有学子加起来，谁能比王令更容易接触到第一手消息？
张英立刻往前凑，“王大人家书里写过倭患？”
“写过的可比倭患更值钱。”王令已经将六张纸一把扯到面前。
“卫所空饷、战船朽坏、海商私贸、豪族分肥，全有！”
“咱们今日别只跟他们谈怎么杀倭寇，要谈就把人、船、粮、税、兵、商……这些玩意儿全谈了！”
他抓起笔，飞快在纸上写了起来，身旁几个人呼吸也都跟着急了起来。
王令继续道：“张英，你管银子。这条，按照其他市舶司方略，怎么抽税，哪些货重税，哪些轻税，一年能养多少兵、造多少船，全给我算出来！我等会给你调整方向！”
张英一把抄起算盘，“这个我会！”
“程勋，你管兵。沿岸卫所怎么整，水寨怎么设，烽燧怎么连，真倭上岸以后怎么以小队围杀，我等会给你思路，你全部画出来！”
程勋已经开始铺舆图。
“周昭，你管律。通倭销赃的人狠狠干，普通被裹进去的海商和渔户留条回头路，怎么招抚、怎么定罪、怎么让他们反过来给官府带路，我给你方向，你自己拆！”
周昭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把《大周律》摊开。
“陆子铭，你管人！”
陆子铭指了指自己，“我？”
“沿海失地渔民、流民怎么安置，怎么编户，怎么组民团，怎么修避乱堡寨，这些跟河间赈灾一个道理！”
陆子铭眼睛也亮了，“这个我真会！”
“萧允礼。”
萧允礼已经主动拿起经史旧典，一脸视死如归，“我负责什么？”
“给我等会说的所有离经叛道的东西找祖宗！”
“……”
“太祖旧制、历代圣训、朝廷旧例，能往上靠的全给我靠上去。我们负责把路走出去，你负责证明这条路以前祖宗也考虑过！”
萧允礼嘴角抽了抽，合着他负责给大家补手续？
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其他人都重。
因为可能别人只负责写，他负责保命！
分工一落，六个人瞬间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