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终于来到了终局大比之日。
天刚蒙蒙亮，钦华书院外的长街便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经过前两轮筛选，今日还能入场的只剩八院，可围在广场外看热闹的人反而比前两日更多。
毕竟前两轮再热闹，也只是抢分晋级，而今日这一场，却是真正要定天下书院之首！
国子监几个人来得很早，陆子铭刚进席位，便把那柄百炼精钢大铁锹横在腿上，用袖子狠狠干擦了一遍，擦得锹面亮得都快能照出人脸。
一边擦嘴里还没闲着，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焦虑：“辽东军镇，先查军饷，再查屯田，再看烽燧与商道……西北屯田，先看水源、军户逃亡和豪强兼并……漕运盐政，张英算银子，周昭翻律例，程勋查兵——”
他背到这里忽然卡了一下，赶紧转头看向王令，“王兄，南边河工那题若真出来，我负责什么来着？”
王令端着自己的枸杞水，眼皮都没抬，“负责闭嘴，别乱发挥。”
“……”
陆子铭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可他仔细想想，又觉得王令安排得挺合理。
几个人昨晚一直熬到后半夜，连王珪这些年从邸报、六部公文里梳出来的朝堂近政都过了三遍。
辽东铁骑、西北屯田、漕运盐政、河工水患、地方赈灾……能押的全押了，能背的全背了。
到今日入场时，一个个眼睛下面都带着淡淡青黑，可精神却亢奋得吓人。
王令看着精神状态十分异常的几人，最后叮嘱道：“我大哥昨夜又把近几年朝堂上真正变过的政务都替咱们捋了一遍，只要六部没突然发疯，多少能撞上一点。最后一哆嗦了，大家尽力而为！”
一听“撞上一点”，几个人精神再次提高一截。
他们这两个月最擅长干的事，就是把别人十几年读书的东西拆开，每个人狠狠干最熟的一块。
今日六人合卷，反倒比前两轮更适合他们。当然，只要题别太邪门。
不过此刻高台上的韩王，精神状态看着比他们还要亢奋。
他从入场以后便在搓手，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搓完又忍不住往国子监席位看一眼。
昨晚众人散了以后，他回府根本没睡踏实。
因为终局题目与前两轮完全不同，六部会同出题，题匣直到今日开考前才会送来，连礼部都只有最后负责封匣的几个人知道，他这个主理皇子今日终于彻底成了摆设，想帮都没得帮。
韩王越想越难受，最后回府以后干脆去了太庙，一口气给列祖列宗上了三炷足有半条手臂粗的高香。
别人求祖宗保佑，无非求平安、求子嗣、求前程。
韩王跪在蒲团上，脑子里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话——列祖列宗保佑国子监拿第一！
一赔八十！只要赢了，他几万两银子便能原地长成百万两！
甚至韩王还给祖宗画了饼，若赢了给太庙的瓦片都镀一层金！
想到这里，韩王忍不住又搓了一把手。
结果刚一转头，鼻子忽然动了一下，他狐疑地看向身旁誉王。
誉王今日同样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副昨夜被人从坟里刨出来又塞回去的模样，正襟危坐，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上，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字——与我无关。
韩王又闻了一下，“八弟，你身上怎么也有香火味？”
誉王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韩王眼睛越来越亮，“你昨晚也去上香了？”
誉王慢慢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韩王瞬间来了兴致，“你是不是也觉得国子监今日能拿第一，所以偷偷去求祖宗保佑？”
誉王：“......”
他看着自己这个五哥，足足看了好几息，最终硬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昨夜确实烧香了，还烧了不少，只是求的事情跟韩王差得有点远。
他求列祖列宗保佑的只有一件事——今日最后一场，五哥和王令这两个祸害千万别再搞出任何幺蛾子！
昨日一个敢当众递暗号，一个敢现场编出整套“观察木匣轻重”的鬼话，甚至还把他这个全程什么都不知道的王爷强行绑上去作保，誉王回府以后越想越后怕。
还好今日终局由六部会同出题，韩王提前连题匣都碰不到，他这才终于稍稍安心，至少今天没法作弊了。
誉王看着韩王那张满是期待的脸，默默往旁边坐远了一些。
“五哥闻错了。”
誉王最后只回了这么一句，随即转过脸，摆明不准备继续聊。
韩王却狐疑地又闻了闻，“本王鼻子好得很，这明明就是太庙那边常用的檀香……”
誉王眼皮狠狠干跳了几下，干脆闭上眼睛。
他今日决定少说话，尤其少跟韩王说话，说得越多，沾上的因果越多。
就在两位皇子一个满脑子银子，一个满脑子别背锅的时候，辰时钟声终于响了。
“咚——”
悠长钟声传遍整个广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广场迅速安静。
八院六名参赛学子全部坐定，连外围数千百姓与各院学子都把目光投向了场中。
礼部郎中起身，正准备让人去取六部昨日下午封好的终局题匣，广场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少人下意识转头，只见一队御前禁卫已经分开人群，一名身穿内侍服的中年太监双手捧着一只明黄色木匣，快步走了进来。
匣上两道封条交错，正中央，赫然盖着御宝！
高台上的六部官员都愣了一下，礼部郎中更是赶紧迎上去，“这是……”
御前内侍已经停在场中，先朝高台方向一礼，随后展开手中旨意。
“陛下口谕。”
全场呼啦一声跪倒。
“礼部昨日所拟终局题目，悉数作废。”
“今届天下书院大比终局之题，由陛下昨夜亲拟，命八院学子以三时辰合议成策，六部堂官与天下诸儒共评高下！”
一句话落下，广场四周顿时响起压不住的低呼，连骆文山都抬起了头。
韩王更是直接坐直，父皇亲自出题？那他昨夜跟王令他们押了半宿的辽东、西北、漕运的题目还会有用么？
御前内侍却没有给众人太多反应时间，很快将明黄题匣放上案台。
礼部官员亲自查验封条无损，随后开匣，一张题纸缓缓展开。
礼部官员低头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便明显凝重了几分。
下一刻，他的声音传遍广场。
“终局题——《论东南倭患、海防与沿海民生之策》！”
广场安静了足足几息，随后轰然炸开！
连八院席位里的学子都没忍住，纷纷转头跟身旁之人低声议论。
倭患？东南海防？这他娘什么鬼题！
这些年来各地书院备考天下大比，押得最多的永远都是河工、漕运、九边、灾政、盐政与土地兼并。
再冷门一些，也有马政、军屯、粮储。
可东南倭患因为持续近百年的海禁制度，这些年在朝堂上存在感本就不算高，加之隔着京城又远，寻常士子平日连东南卫所叫什么都未必记得齐全。
谁能想到终局一题，皇帝直接把他们全扔海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