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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6章 阔剑地雷

    空气里的潮气混合着硫磺和铁锈味,沉重得像是一块浸透了冷水的湿布,压在三人的胸口。

    深层矿道的环境比前段更加复杂恶劣。脚下的路面早已不见了规整的沥青,取而代之的是松散的碎石与裸露在外的潮湿岩块。顶部粗壮的木梁与锈蚀工字钢支架交错搭接,不少地方已经产生不可逆的形变,微微下沉,迫使前进的人必须时刻压低重心。

    通讯器里除了刺耳的沙沙杂音,再也听不到矩阵的呼叫。厚达百米的花岗岩与铁矿层,如同一座天然的电磁坟墓,将这处地底世界与外界彻底切断。

    秦烈端着手枪,走在队伍正中央。苏影紧随其后,枪口反向平推,不断用余光扫视着后方可能冒出冷枪的排风竖井。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是阿雄。

    作为常年在丛林与山地摸爬滚打的顶尖老兵,阿雄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的动作沉稳异常,每跨出一步,战术靴底都会以近乎平移的方式轻触地面,脚掌受力均匀,最大程度避免触发可能存在的压发式地雷。

    连续穿过了三道幽暗逼仄的支线巷道,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呈十字交错的地下岔路口。

    这里曾是旧矿井的中转分流区。中央立着两根合抱粗细的承重水泥柱,四面散落着锈迹斑斑的旧轨道车皮。头顶一根破损的高压电缆断裂垂挂下来,铜线裸露在半空,偶尔随着风道吹来的冷气微弱摆动。

    四周太静了。

    除了风声穿过狭长坑道发出的空洞呼啸,听不到半点人类活动的声响。先前那些撤退的雇佣兵,仿佛在这一片幽暗的岩洞里凭空蒸发了一样。

    阿雄在距离岔路口两米外的阴影里停顿了一下,右手反握短刃,左手稳稳平托着步枪,鼻翼微张。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焦糊味。那是高爆炸药特有的工业化学气息,不同于矿井原本的霉味。

    “有埋伏。”阿雄压低声线,喉咙里滚过一声闷雷般的提醒。

    他没有冒进,而是贴紧左侧潮湿的岩壁,身形矮下半截,顺着一处轨道车皮的凹陷处向前切角。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水泥柱的背面与头顶的横梁,防范着可能从天而降的高打低偷袭。

    就在阿雄的一只脚刚刚跨过岔路中线、准备借着掩体观察右侧通道的刹那,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野兽般的直觉在脑海中炸开疯狂的警报。

    阿雄的前脚掌硬生生在半空中刹住,整个人本能地想要向后弹跳撤离。

    然而,还是晚了半寸。

    在他脚尖收回的前方地面上,贴着粗糙碎石的缝隙里,横跨着一根浸泡过深色机油、细若游丝的特种合金阻断线。这根线细得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没有反光,两端用微型膨胀螺栓打进了坚硬的花岗岩石缝内,拉力磅数调到了最敏感的一级。

    即便阿雄的动作已经收得足够快,他的战术靴外侧防磨橡胶边,依然在回撤的动能中,微不可查地带到了那根紧绷的暗线。

    微弱的拉扯感顺着脚踝传来的那一刻,阿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隧道内突兀响起。

    那是机械弹簧脱扣撞击击针的声音。

    紧接着,右侧水泥柱下方、一个被碎砖和厚重油毡布伪装起来的隐蔽暗格内,猛然发出尖锐刺耳的破空呼啸。

    隐藏在里面的,赫然是一枚军规级M18A1“阔剑”定向人员杀伤地雷。

    这种被特种部队称为“步兵绞肉机”的凶残武器,正面刻着醒目的凹槽文字——“此面向敌”。内部装填着足足一磅半的C4高能塑胶炸药,而在炸药前方,密密麻麻排列着整整七百枚经过淬火硬化的高密度铬合金钢珠。

    在击针撞击雷管的千分之几秒内,引信已经点燃。

    一旦定向炸药引爆,七百枚钢珠将以超过四倍音速的狂暴初速,呈六十度扇面横扫正前方五十米内的所有活物。在逼仄封闭的地下矿道里,弹丸与高压冲击波会在两侧石壁间反复折射激荡,把正面范围内的人体瞬间撕扯成漫天碎肉。

    阿雄在听到那声脱扣轻响时,整个人血液几乎冻结。在如此近的距离遭遇定向阔剑,肉体凡胎根本不可能有规避的空间。

    一声怒吼炸裂开来,声如雷霆。

    跟在后方两步外的秦烈,在阿雄身形停顿的同一时间就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多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敏锐判断力,让他在击针声响起的刹那做出了超越人类反应极限的决断。

    秦烈没有向后扑向掩体,也没有卧倒自保。

    他脚下的沥青与碎石被军靴蹬得猛然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带着万钧之势迎着危险的方向猛扑而上。

    秦烈右肩狠狠撞在阿雄宽阔坚硬的后背上,强横的核心力量爆发开来,硬生生将阿雄这堵重达两百多斤的人形肉盾向前撞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处倒塌的铁皮矿车后方。

    而在阿雄落地的同一刹那,秦烈整个人顺势压了上去,用自己的后背与肩膀,死死遮盖住了阿雄毫无防备的后背与头颈。

    下一刻,地动山摇。

    狂暴无匹的橘红色火球在狭小的十字路口中央轰然撕裂开来。

    整座百米地底的矿洞剧烈摇晃,头顶的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哀鸣,大块大块的风化石料伴随着粉尘如雨点般砸落。封闭空间内的空气在高温高压下被彻底引爆,恐怖的爆轰波在坚硬的石壁之间来回冲撞,撕裂着所有的耳膜与神经。

    七百枚致命的铬合金钢珠伴随着炸药的怒吼,呈扇形疯狂激射而出。

    那些粗壮坚硬的实心工字钢支架,在合金钢珠的正面轰击下被打得千疮百孔,火花暴溅;四周厚达三十厘米的水泥柱表层被成片剥落,坚硬的花岗岩石壁被生生犁出一道道深达数寸的蜂窝状深坑。

    强烈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钢铁巨浪,迎头撞上了扑倒在地的秦烈。

    刺耳的破空声在头顶与耳畔呼啸而过。

    即便避开了正面的核心杀伤轴线,大量经过折射回弹的锋利破片与流弹钢珠,依然如同暴雨般狠狠砸在秦烈的后背上。

    高强度的凯夫拉防弹插板在数枚高速钢珠的连续凿击下应声开裂,防撕裂战术背心被暴虐的气浪与金属残片撕扯开数道巴掌长的大口子。焦糊的布料在高温下冒出阵阵青烟。

    两枚擦着防弹板边缘飞过的淬火钢珠与数块崩碎的锋利石屑,带着尖锐的动能,野蛮地撕开了秦烈左肩与后背下侧的皮肉。

    温热滚烫的鲜血,顺着被割烂的战术服迅速渗透开来,顷刻间染红了灰黑色的作战背心,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地面的碎石上砸出一滩暗红的血斑。

    沉闷的巨响终于在漫长的几秒钟后化作滚滚回音,在深邃的矿道深处渐渐消散。

    浓厚的灰白粉尘与刺鼻的火药烟雾遮蔽了视野,四周一片昏暗。

    被压在身下的阿雄脑海中嗡嗡作响,耳道里渗出一缕血丝。他剧烈喘息着,双手撑着坚硬冰冷的地面,本能地想要翻身爬起。

    然而,当他转过身、借着微弱的火药余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秦烈伏在他的身上,一只手牢牢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手枪。秦烈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紧抿,额角青筋由于忍受剧痛而暴凸跳动。

    而在秦烈的后背上,深灰色的战术服早已被炸得破烂不堪,猩红黏稠的血液不断从翻卷的伤口里涌出,将整件作战服浸泡得透湿。

    阿雄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摸到了满掌温热黏腻的鲜血。

    这位在南美丛林被毒枭乱刀砍中都不曾哼过一声的铁血悍将,在这一刻,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生铁,眼眶在刹那间爬满了骇人的血丝。

    在生与死的边缘,秦烈没有任何犹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替他抗下了这枚足以致死的阔剑地雷。

    “老板……”阿雄的声音嘶哑变形,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

    秦烈没有倒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刺鼻硝烟的冰冷空气,眉头死死拧紧,硬生生将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腥甜咽了回去。

    血液顺着他的脊梁一路滑进战术裤的皮带,剧烈的灼痛感宛如烙铁在皮肉上反复撕扯,但他按在阿雄肩头的手掌,依然沉稳得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

    秦烈抬起那双冰冷彻骨的黑眸,透过弥漫的烟尘,死死盯住了岔路口深处的黑暗。

    风暴在废墟深处无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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