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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一十章开考

    六月七日早晨五点四十八,原既白醒了。

    闹钟设在六点十分,还没有响。房间里天已经亮了一点,窗帘边缘透进来一层很淡的灰白。他睁开眼以后没有立即动,先躺着判断自己昨晚到底睡了多久。睡着应该不算太晚,中间似乎醒过一次,又不像真正清醒。身体没有发沉,头也不痛,胃里很安静。这些检查几乎是过去几个月训练留下来的本能,可做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已经没有必要再评价昨晚睡得好不好。

    今天不会因为睡了七小时还是六个半小时重新安排。

    六月七日已经到了。

    他躺到六点,才起床。

    父亲比他更早。厨房里已经有轻微的锅盖声,母亲却故意没有进去忙太多,只做了和平时模拟考试一样的早餐:白粥、鸡蛋、一小块面包,还有一点很淡的咸菜。没有多出来的牛奶,也没有任何所谓高考营养餐。几个月前他们已经试过,早上吃太多会困,喝冷牛奶胃也未必舒服。真正到了这一天,反而没有人再临时做聪明事。

    奶奶也醒了。

    她穿着睡衣坐在餐桌边,头发还没梳齐,看见原既白出来,先问:“今天考试?”

    原既白笑:“是。”

    老人点点头。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问:“几点去?”

    “七点左右。”

    “这么早?”

    “要提前。”

    奶奶哦了一声,不再问。她低头喝粥,像这只是普通的一天。原既白却在那一刻忽然觉得很好。父母已经紧张得每个动作都比平时轻,自己也不可能真的把今天当普通日子,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在几分钟后忘记它有多重要。

    六点五十,父亲拿起车钥匙。

    母亲又检查一次考试袋。

    原既白没有阻止。

    身份证。

    准考证。

    笔。

    铅笔。

    橡皮。

    尺。

    纸巾。

    那两张奶奶给的钱仍然夹在最里面。

    父亲问:“走?”

    原既白点头。

    奶奶从餐桌边站起来,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走到他身边,把校服外套下摆扯平了一点。

    “字写清楚。”

    原既白愣了一下。

    母亲在旁边笑:“妈,他又不是小学考试。”

    奶奶不高兴:“考试字不写清楚,人家怎么看?”

    原既白却认真点头。

    “知道。”

    这是出门前最后一句。

    ---

    去考点的路比平时空。

    城区几个主要路口已经有交警,学校附近更早就开始限行。父亲没有放音乐,母亲也没有坐在后排陪他,两个人都按照此前计划坐前面,尽量不把车里弄成某种“护送”。原既白一个人坐在后座,看窗外一条条熟悉的街往后退。

    早餐店刚开。

    环卫工人在冲路。

    有家文具店门口摆着一块临时牌子,上面写着“高考文具,祝金榜题名”。再往前,一家花店甚至把向日葵扎成一束束,旁边写“前程似锦”。

    他看见这些东西,没有觉得鼓舞,也没有反感。

    整个社会似乎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可真正进去坐在那张桌前以后,这些人谁也帮不了他。

    车到考点外围时,已经能看见学生和家长。路边停不了车,父亲只能在前面临时下客点靠一下。母亲回头看原既白,明显想再说什么,最后忍住,只说:“中午我们还是原来那个地方等你。”

    “嗯。”

    父亲说:“别急。”

    原既白点头。

    车门打开。

    外面的声音一下涌进来。

    警哨、家长讲话、广播试音、车辆缓慢经过的声音混在一起。六月早晨已经有热意,却还不到晒人的程度。原既白背着透明考试袋往校门走,走出几步以后,没有回头。

    不是故意潇洒。

    只是不想回头。

    校门前的区域比他想象中安静。真正靠近入口以后,学生反而都不怎么说话。有人最后低头看准考证,有人家长还在隔着警戒线喊“水带了吗”,也有人一个人站着,嘴里无声背着什么。原既白排队过安检,把手机交给父亲时就已经彻底离开外面的世界。

    身份核验。

    安检。

    再一次核对考场。

    三楼。

    他沿楼梯往上走。

    墙上贴着学校平时的校园文化照片,几个教室门牌下多了一张临时考场编号。二楼转角有一块钟,时间七点四十三。原既白走过时看了一眼,没有再算还有多少分钟。

    考场比他前几天在外面想象得普通。

    浅色桌子。

    黑板。

    吊扇。

    窗外能看见另一栋教学楼的屋顶。座位之间拉得很开,每张桌角贴着考号。原既白找到自己的,坐下。椅子比学校平时那张稍微低一点,他调整了两次,确认没有晃。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以前学生用圆规划过。

    监考老师还没有发卷。

    考生陆续进来。

    没人认识他。

    这件事让原既白意外地放松。

    在自己学校里,他已经是那个“省第二、省第三附近”的原既白;老师看他会有预期,同学也知道他数学强。到了这里,他只是考场里几十个名字中的一个。旁边学生甚至可能完全不知道他是谁。

    这种匿名感很好。

    他坐着,手放在桌边。

    没有背古诗。

    没有默作文素材。

    只是等。

    八点二十以后,监考开始读规则。那些句子此前演练过很多次,真正听见时仍然有一点不一样。不得携带通信设备,答题必须在指定区域,考试结束立即停止作答。每一条都很普通,却因为今天是六月七日而变得更硬。

    试卷发下来。

    反扣。

    原既白看见封面。

    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

    语文。

    手心第一次真正有一点汗。

    他把手在裤边轻轻擦了一下。

    没有紧张到发抖。

    只是身体终于承认:

    到了。

    ---

    开考铃响。

    原既白翻卷。

    前面的现代文比最后几次模拟更长,材料也不算简单,讲的是人在技术环境中如何重新组织注意力与记忆。这个主题对他几乎危险得像故意设计,因为里面有太多东西能把他带走。第一段提到外部工具改变人对“记住”的依赖时,他脑子里已经自然浮出一些关于系统、认知和记录方式的想法。

    他没有顺着走。

    题问什么。

    文章说什么。

    第一道选择,两个选项都像。

    过去他会开始比较措辞背后的逻辑强度,甚至去想作者在极端情况下是否仍然成立。今天他只把两个选项逐句放回原文。

    一个多了一层因果。

    原文没有。

    删。

    做下一题。

    最开始二十分钟,原既白并没有所谓“进入巅峰状态”。他甚至能感觉自己比平时慢半拍。每做一道都会隐约意识到:这是高考。真正的高考。这个意识像考场里多坐了一个看不见的人,不干扰你,却一直存在。

    做到文学类文本时,那个人才慢慢消失。

    文章写一个老人年轻时修钟表,老了以后手开始抖,却仍保留着把坏表拆开再装回去的习惯。故事本身不复杂,真正难的是几处细节为什么被反复写。原既白看到其中一段老人明知表已经修不好,仍把零件一颗颗放回小盒子,忽然想到奶奶那两张钱。

    这个联想只闪了一下。

    他没有带进去。

    题目仍然只按文章答。

    可那一刻以后,语文卷不再像一张高考卷。

    只是文字。

    他开始顺起来。

    古诗默写时,真的遇到一个很小的不确定。

    不是上次那个字。

    另一句。

    手写到一半,他停了两秒。

    过去模拟里那十分钟的心慌几乎立刻有机会回来:如果这里写错呢?高考一分也很值钱。

    原既白看着空格。

    没有把“高考”放进去。

    只重新默一遍上下句。

    确认。

    写。

    继续。

    前后不到十秒。

    他甚至没有再回头。

    这件事很小。

    小到考试结束以后大概没人会知道。

    但原既白自己清楚,高考真正的第一道关,不是现代文,也不是古诗。

    是他没有在第一个犹豫里把整场考试想出来。

    ---

    作文材料出现在最后两页。

    原既白翻到时,距离结束还有七十三分钟。

    材料没有热点。

    也没有宏大命题。

    讲的是三个人面对一条已经被前人走得很熟的路。第一个人认为既然已经有人走通,就应按已有路径走得更快;第二个人认为每个人情况不同,旧路未必适合;第三个人则说,有些时候真正需要判断的不是“走哪条路”,而是“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地方”。

    要求结合材料,联系现实,自拟题目。

    原既白读了一遍。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江遥。

    她擅长改问题。

    第二个冒出来的是自己。

    他擅长从高处重构路径。

    第三个却是六桌。

    陈叔既没有寻找新路,也没有走更快。

    他只是最后接受了:自己不需要开第七桌。

    原既白在草稿上写了三个词:

    **路径。目标。边界。**

    随后停住。

    如果是半年前,他已经可以写出一篇逻辑非常完整的文章:人不能把已有路径误认为目标,也不能把改变路径本身当成高级,真正判断来自目标、能力与约束之间的关系。甚至还能写得更漂亮。

    可他看着这三个词,突然觉得不够。

    都是对的。

    也都太像他。

    秦老师几个月前说过,他最容易先把世界解释完,再往里面放人。

    今天是高考。

    他不想再写一篇“原既白会写的文章”。

    他把草稿翻到另一块空白。

    想到父亲。

    冯凯资金链断掉时,父亲曾经很长时间替他寻找办法。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下一笔钱,似乎每一次都是在同一条路上继续找资源。最后真正改变局面的,不是借到更多钱,而是停下来,卖车、回款、缩业务、不再把新的熟人资金拖进旧问题。那不是找到更快的路。

    是承认原来的目的地也许就错了。

    想到奶奶。

    家里最初对她重复提问的反应,总是纠正。你已经问过了。今天星期几刚告诉你。江遥还没上大学。后来他们慢慢发现,有些时候纠正没有任何意义。老人不是一道需要恢复正确状态的系统。回答第二遍,也可以是一种答案。

    想到自己。

    从全市第十一到省第二、省第三,再到简单卷第十九。他一直在学一件很不符合自己本能的事:不是每次都往更高处找路。有时候真正高级的判断,恰恰是知道普通方法已经够了;而有时候,明明所有人都走普通路,你也确实应该用自己的方式。

    原既白终于开始写。

    第一段没有定义。

    写的是陈叔九点以后拒绝第七桌时,一位熟客很不理解,说空桌不坐不是浪费吗。陈叔没有讲经营模型,只把锅洗完,第二天继续开门。

    从这里往下,才慢慢进入“路”和“目的地”。

    他写到中段时,几乎能感觉到自己那套熟悉的结构在自然形成,却没有把它压回去。过去几个月真正学会的,并不是不要结构。

    是结构不必把人吃掉。

    他让父亲、陈叔、奶奶留在文章里。

    不把他们变成论据以后立刻抛掉。

    最后二十分钟,文章写完。

    原既白从头读了一遍。

    有两段可以更漂亮。

    没有改。

    只修了一个重复词和一句过长的句子。

    最后十分钟,检查前面的答题卡和姓名。

    铃声响起。

    监考说停笔。

    原既白放下笔。

    语文结束了。

    真正高考第一门。

    他没有立刻判断好坏。

    那篇作文到底值多少分,不知道。

    现代文有没有一道选择错,也不知道。

    古诗那个字对不对,此刻甚至不愿意再想。

    出考场时,走廊里声音一下变大。有人已经在讨论作文立意,有人说自己现代文第一题选了什么。原既白走得很快,没有听。

    一楼出口外,家长隔在警戒线后面。

    父亲站得不靠前。

    母亲没来。

    这是事先约好的,避免两个人一起把中午弄得太紧张。

    父亲看见他,只抬了一下手。

    原既白走过去。

    第一句话是:“吃什么?”

    父亲笑了。

    “面还是饭?”

    “面。”

    没有问考得怎么样。

    ---

    中午休息的地方是一家离考点不远的酒店。

    不是为了高考临时豪华,而是家里提前订了一间钟点房,方便午睡。父亲带他吃了很清淡的面,两个人全程没有聊语文。旁边桌恰好也坐着一个考生和母亲,母亲一直追问作文写的什么,孩子最开始回答,后来明显越来越烦。

    原既白听见,没有评价。

    吃完以后回房间。

    十二点二十五。

    他洗脸,拉窗帘。

    父亲把手机带出去,自己到楼下等。

    原既白躺下。

    没有睡着。

    这完全在计划里。

    过去几个月他已经练过很多次:午休的目标不是必须睡,而是让身体从上午考试里退出。闭眼二十分钟也可以。

    可语文作文还是会回来。

    陈叔那段会不会太具体?

    父亲那一段是不是跑题?

    第三个人说“为什么一定去那里”,自己的立意应该没偏。

    想到这里,原既白突然停住。

    语文已经交了。

    他几乎能听见秦老师那句话:

    一张卷子只活自己的三个小时。

    语文已经死了。

    下午数学还没出生。

    他翻个身。

    强迫自己不想数学也不想语文。

    房间空调声音很稳定。

    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了十几分钟。

    一点二十八醒。

    身体很轻。

    这就够了。

    ---

    下午两点五十,数学试卷反扣在桌上。

    原既白坐在同一个座位。

    上午那个看不见的“高考”已经小很多。真正让他紧张的是另一件事:这是他的强项。

    语文允许有一些评分不确定。

    数学不同。

    最前面的学生在这门课上能够拉开的每一分都非常具体。

    他当然知道不能把这种想法带进去。

    可知道并不会自动消失。

    开考铃响。

    翻卷。

    第一题。

    简单。

    第二题。

    简单。

    前三道一路过去以后,原既白的心反而慢慢沉下去。

    卷子不难。

    至少前面很容易。

    这可能意味着一件他最熟悉也最警惕的事:

    简单卷。

    不放回。

    第十九。

    第七题条件开始变长。

    原既白的笔尖在三个关键位置点了一下。

    不重复读。

    确认。

    做。

    第八题没有问题。

    第九题比前面明显复杂,涉及函数图像和参数变化。原既白看了不到一分钟,感觉有两个选项可以很快排除,剩下两个如果硬算会费时间。

    过去他可能直接寻找统一结构。

    现在没有。

    先代一个边界值。

    排掉第三个。

    再看趋势。

    答案出来。

    他填上以后,没有多停。

    选择题结束,比计划快两分钟。

    填空开始。

    第一题很顺。

    第二题也顺。

    最后一题出现了真正的麻烦。

    它不像竞赛题难,却很不友好。条件故意把一个简单关系拆成两个看起来不相干的约束。原既白做了五分钟,没有出来。

    六分钟。

    七分钟。

    时间已经到他给填空压轴的上限。

    如果再给三分钟,他感觉自己大概率能做。

    这种感觉太熟悉。

    正是理综那道物理题曾经出现过的感觉。

    原既白在题号旁边点一下。

    走。

    大题。

    前三道稳定。

    解析几何中段稍微卡了一次,他没有急着换方法,只把条件重新写成坐标关系,做完。

    做到倒数第二题时,距离结束还有五十七分钟。

    很好。

    压轴题还没看。

    原既白翻页。

    题面不长。

    第一问是证明。

    第二问求范围。

    第三问问一个参数在满足特殊关系时的极值。

    他读完以后,心脏第一次明显快起来。

    不是因为不会。

    恰恰因为他看见了。

    那个结构几乎在第一遍阅读时就出来了。

    三个看似分开的条件,可以被压到同一个变量关系里。第二问如果这样处理,会比常规分类短很多;第三问甚至可能因此直接打开。

    这就是他最擅长的题。

    也是最危险的题。

    原既白没有立即写。

    先做第一问。

    普通方法。

    四分钟。

    完成。

    第二问,他把自己看到的结构单独在草稿纸上写出来,先验两个最简单的边界。

    第一个对。

    第二个也对。

    再检查定义域。

    成立。

    这才切。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时间像突然消失了。

    不是因为慌。

    是因为题目真的开始变得顺。

    原本需要多次分类的关系被压缩以后,范围自然出现;第三问的特殊条件也不再像额外增加的东西,而像前面结构的一次收束。原既白做得很快,却没有为了快省步骤。每一个关键转换都写出来,每一个条件都落到纸面。

    距离结束二十三分钟。

    第三问完成。

    整张卷真正意义上的大题全部有答案。

    那一刻,原既白胸口有一股热猛地往上冲。

    不是模拟。

    高考数学。

    他可能真的做完了。

    这种兴奋只持续了几秒。

    然后另一件事回来。

    最后一道填空。

    还空着。

    二十三分钟。

    他翻回去。

    这一次因为前面整张卷已经稳定,心态完全不同。那道题最初的两个条件仍然别扭,可他不再想着“必须做出来”。只是重新看。

    第一遍。

    还是原思路。

    不通。

    第二遍,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把一个量当成连续变化,而题目其实只要求在一个离散条件下成立。

    结构一下松开。

    两分钟以后,答案出来。

    原既白没有立即填。

    这是高考。

    也是简单卷可能最贵的一道题。

    他换一种方式验。

    代回。

    对。

    再看边界。

    对。

    写。

    还剩十七分钟。

    整张数学卷填满。

    原既白坐在那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太想允许自己高兴。

    却还不能。

    十七分钟的检查。

    第一步不是重算。

    先条件。

    从选择题往后,重新看自己标过的前提。第七题条件无误,第九题参数范围无误,填空最后题没有漏掉离散限制。大题检查是否串行、漏区间、少负号。

    做到倒数第二题时,还剩九分钟。

    发现一处小问题。

    不是答案错。

    是解析几何里一个分母非零的条件没有写。

    补。

    还剩七分钟。

    压轴第二问,他重新看那个高层变换。

    此时突然有一个极小的不安。

    第三步里,他把一个式子两边同除一个量。

    那个量一定不为零吗?

    原既白的手停住。

    这一瞬间,整个考场像忽然被抽掉声音。

    他盯着那一行。

    如果可能等于零,那么后面整段虽然在一般情况下正确,却漏掉一个特殊情形。

    这不是小问题。

    可能丢一大段分。

    还剩六分钟。

    原既白没有慌。

    回条件。

    那个量等于零意味着什么?

    代入原式。

    特殊情形确实可能成立。

    但是否已经被第一问的边界排除?

    没有。

    他漏了一支。

    胸口一下沉下去。

    高考数学。

    压轴第二问。

    一个特殊情形。

    原既白第一次在这张卷上真正感到恐惧。

    五分多钟。

    重写整个第二问来不及。

    他在原解旁边迅速补:

    当该量为零时,单独讨论。

    代入。

    两步。

    得到一个额外边界。

    这个边界恰好落在原来求出的范围端点上。

    最终范围没有改变。

    原答案竟然还是对的。

    只是推导不完整。

    原既白几乎没有时间庆幸。

    立刻把特殊情况补进答题区域。

    四分钟。

    补完。

    再看第三问。

    第三问是否依赖这个遗漏?

    那个特殊值下第三问条件不满足。

    不影响。

    两分半。

    检查姓名、答题卡、填空。

    一分钟。

    停笔。

    铃响。

    监考老师说:

    “考试结束,请立即停止作答。”

    原既白把笔放下。

    这一次手指真的有一点抖。

    不是因为不会。

    是因为刚刚那六分钟距离一个很大的失分太近。

    如果他没有检查前提。

    如果还像上次简单卷一样只是把计算重做一遍。

    那个特殊情况根本不会出现。

    最终答案也许仍然对,却会因为推导缺口扣多少分,他不知道。

    他坐在那里,等监考收卷。

    试卷被拿走以后,桌面突然空得让人不习惯。

    高考数学结束了。

    他做完了。

    或者至少,他此刻认为自己做完了。

    ---

    走出考场的时候,下午的太阳已经很低,却仍然很热。

    楼梯里比上午吵得多。

    数学这门课天然让人更难忍住对答案。前面已经有人说选择题最后一题,有人争填空压轴到底是多少,还有人脸色非常差,一句话不说。

    原既白走得很快。

    到一楼出口时,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一个填空答案。

    和他一致。

    他的脚步没有停。

    再往外,另一个人说压轴第二问范围。

    也和他一致。

    胸口那股压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猛地往上翻。

    他还是没有回头。

    校门外,父母这次都来了。

    母亲站在父亲旁边,远远看见他,脸上第一反应就想判断表情。

    原既白走过去。

    父亲仍然没问。

    母亲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怎么样?”

    原既白站在那里。

    六月七日的太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地面很亮。考点门口不断有学生出来,有人笑,有人已经哭,还有人被家长围住问。

    原既白想说“还行”。

    想了想。

    没有装。

    “数学应该挺好。”

    母亲的脸一下松开。

    父亲只点点头。

    “那回家。”

    没有问多少分。

    没有问是不是全做完。

    原既白上车以后,靠在后座。

    身体直到这一刻才开始真正累。

    上午语文三个小时。

    下午数学两个多小时。

    精神连续绷了一整天。

    母亲在前面说晚饭已经准备好,问他晚上还要不要看理综。原既白闭着眼睛说看一点。

    父亲说别太久。

    车开过一个路口。

    原既白忽然睁眼。

    “妈。”

    “怎么?”

    “明天早上别问我数学了。”

    母亲愣一下。

    随后明白。

    “好。”

    父亲也说:“不问。”

    原既白重新闭上眼。

    数学很好。

    但已经结束。

    明天上午是理综。

    下午英语。

    两张卷子还没有出生。

    ---

    晚上八点,原既白只看了四十分钟理综。

    不是做题。

    翻自己的最后几页复盘。

    物理时间。

    化学材料。

    生物表达。

    实验不要写过量。

    九点以前全部收掉。

    手机仍然没有打开社交群。

    陈野发了多少条不知道。

    班里有没有对出数学答案也不知道。

    江遥只有一条消息。

    下午五点多发的。

    **第一天结束。**

    没有问考得怎样。

    原既白看着,回:

    **嗯。**

    过了一会儿,江遥回:

    **明天见题。**

    还是昨天那四个字。

    原既白笑了一点。

    没有继续聊。

    十点二十上床。

    比前一晚更累。

    可真正关灯以后,数学压轴那六分钟仍然回来。

    那个被他漏掉的特殊情形。

    如果没有检查呢?

    如果范围虽然一样,阅卷仍然因为前面逻辑扣很多呢?

    还有语文作文。

    会不会跑了一点?

    这些念头像白天考场外那些对答案的声音,一直想追进来。

    原既白躺着。

    没有和它们打架。

    只是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

    语文已经交了。

    数学也交了。

    明天理综不会知道。

    过了很久,他终于睡着。

    六月七日没有给他任何结论。

    只拿走了两张卷子。

    而高考,还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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