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与保罗交谈的酒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站在酒馆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
我握紧了拳头,有点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父亲还活着,爱夏也活着,这个事实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惊喜。
我叫住准备摇摇晃晃离开的父亲,看着他身上那件沾着酒渍和污迹的破旧皮甲,还有那头乱得像鸟窝的茶色头发,忍不住叹了口气。
「父亲大人。」
「嗯?怎么了鲁迪?」
「在明天见到诺伦之前,您能不能……」
我顿了顿,露出一个有点微妙的笑容。
「好好洗个澡,刮个胡子,换身像样点的衣服?您这副模样,我怕诺伦会以为从哪里跑出来的流浪汉在冒充她爸爸。」
毕竟保罗现在的形象确实很糟,硬要说的话,实在很像银〇里的一般路过的红衬衫大叔。
保罗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扎手的胡茬,然后露出一个有点窘迫的笑容。
「啊……说得也是。诺伦那孩子,现在应该长大不少了吧?」
「她已经五岁了。很乖,很听我的话。但她可能会有点怕生,毕竟被转移的时候才四岁,对您的记忆可能有点模糊。请您在抱她的时候多少温柔一点。」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鲁迪。」
「明天正午,在中央广场附近的饭店『黎明之光庭』见。我会带着诺伦和艾莉丝他们过去。」
「好。」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旅社。推开门时,艾莉丝正坐在一楼的小饭堂里擦拭她的剑。
诺伦趴在她旁边的桌子上,用炭笔在废纸上画画。瑞杰路德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
听到开门声,三人同时抬起头。
「鲁迪乌斯!」艾莉丝立刻放下剑站起来,「你回来了!怎么样?没事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诺伦也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我突然弯下腰,一把将诺伦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呀!哥哥?!」诺伦惊呼一声,小手下意识地抓紧我的肩膀。
「诺伦!」我抱着她,笑容抑制不住地从嘴角咧开,「哥哥找到爸爸了!还有爱夏!他们都没事,都在米里希昂!」
「诶?」
诺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我转得有点晕,小手抓紧了我的肩膀。
「爸爸?爱夏?」她重复了一遍,眼睛慢慢睁大,里面迅速汇聚起光,「爸爸和爱夏?找到了?真的吗?」
「真的。」
我放下她,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自己都感觉有点控制不住。
「今天在城里偶然遇到了。爸爸和爱夏都平安无事,他们也在米里希昂。」
诺伦的小嘴张成了O型,然后,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她脸上炸开。
她猛地跳起来,抱住我的脖子:「太好了!太好了哥哥!爸爸和爱夏没事!他们在哪里?诺伦想见他们!现在就想见!」
「明天,明天就带诺伦去见他们。」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小家伙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的身体。
诺伦对保罗和爱夏的记忆要比我想象的清晰,明明前世都不怎么记得小时候经常来家里的希露菲,这或许是孩子对至亲本能的深刻印象吧。
艾莉丝也走过来,难得的笑了一下。
「真是太好了呢,鲁迪乌斯,能找到你的父亲!」
「谢谢你。」
「这段时间,谢谢你陪着我。」
我把脸埋在她肩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
「如果没有你在,我可能真的有些撑不下去了。」
我说,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该怎么说呢?情绪经历了这么大的起伏,感觉像是解开了什么锁链,那方面的想法忽然就有了,而且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是慢慢的放松。
「-」
嗯,毕竟也是再过两年就成年了的少女嘛,而且艾莉丝本身也有着姣好身材的潜质,接下来只要继续开发———
「鲁迪乌斯,你看起来相当有精神呢。」
艾莉丝的声音从我胸口传来,平静,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摸完了吗?」
「没有。」
「摸、完、了、吗?」
「咿!」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拳头已经握得咯咯作响。
我的话还没说完,艾莉丝的拳头,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了我的肚子上。
「呜噗——!」
剧烈的疼痛让我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这还没完。紧接着,是如同暴风雨般的拳打脚踢。
虽然她明显收了力道,没有用上斗气,但那拳头和踢击落在身上的感觉,依旧扎实得让我眼冒金星。
「笨蛋!色狼!变态!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艾莉丝一边打,一边用压抑着愤怒和极度羞恼的声音低吼着,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专门挑肉厚的地方打,避开了要害,但疼痛感一点没少。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时候居然做这种事!你到底有没有神经啊鲁迪乌斯!我刚刚还在为你高兴!你居然——!」
「因为艾莉丝的胸肌看起来很发达所以就想确认一下——好痛!」
「去死去死去死!!!」
在殴打中我感觉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远去,我逐渐理解。
啊….原来这才是人神想害死我的方式。
开玩笑的。
诺伦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瑞杰路德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诺伦抱起来,遮住她的眼睛。
「小孩子不要看。」
「瑞杰路德叔叔,哥哥和艾莉丝姐姐在打架吗?」
「……算是吧。一种表达感情的特殊方式。」
十分钟后。
我顶着熊猫眼,鼻青脸肿地坐在地板上。
「唔.…..『Healing』。」
艾莉丝气鼓鼓地坐在床边,脸还是红的,但至少不再打我了。
诺伦小心翼翼地问:「哥哥……还好吗?」
「还、还好……」
我疼的龇牙咧嘴。
「活该。」艾莉丝哼了一声。
我苦笑着爬起来,坐到桌子旁,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从在酒馆遇到保罗开始讲起,说了父子相认的经过,说了保罗这一年的困境——
我也说了和保罗的约定,明天在饭店见面,让诺伦和爱夏团聚。
但我没有提菲利普的事。
见到菲利普就不免会提到她其他的亲人,然而她除了菲利普的其他亲人都已经……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我们的队伍算是恢复了活力。
晚上,诺伦因为兴奋和期待,很晚才睡着。
睡着时,小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我躺在另一张床上,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久久无法入眠。
明天就能一家团聚了。
虽然不是完整的一家,但用龙珠来说的话,七枚龙珠已经找到了四枚。
★★★
第二天中午,我们提前了一点来到「黎明之光庭」。这是一家看起来中等偏上、环境整洁安静的饭店,客流量不大,正适合家庭聚会。
我帮诺伦梳好头发,换上她最干净的一件小裙子——那是之前在赞特港用最后一点钱买的,浅黄色的棉布,领口有简单的刺绣。诺伦很珍惜,一直舍不得穿。
艾莉丝换下了平时那身便于活动的皮革护甲,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束腰外衣,看起来少了几分野性,多了些少女的秀气——虽然她本人对此很不自在,一直拉扯着衣领。
至于我和瑞杰路德当然还是保持原样。
「非要穿成这样吗?行动很不方便。」她抱怨道。
紧绷着的身体线条真是养眼。
「今天是家庭聚餐,又不是去讨伐魔物。」
我帮她理了理衣领,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锁骨。
艾莉丝身体一僵,狠狠瞪了我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我们到的时候,保罗已经在了。
我差点没认出来。
头发仔细梳洗过,虽然还有些凌乱但至少干净整齐了。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那张虽然依旧憔悴、但能看出原本英俊轮廓的脸。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看起来像是冒险者常穿的深色便装,虽然有些旧,但没有破损和污渍。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张望着门口,表情是混合了紧张、期待和不安的僵硬。
不愧是布耶纳村最想上床的男人排行第一。
看到我们进来,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到差点带倒椅子。
「鲁、鲁迪!这边!」他朝我们挥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变调。
我牵着诺伦的手,能感觉到她小小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仰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忐忑和依赖。
我捏了捏她的手,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然后领着她走了过去。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我身上,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移开,急切地寻找着。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被我牵着手的、正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探头看向他的诺伦。
保罗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诺伦也看到了他。她的小手一下子抓紧了我的手指。
她盯着保罗看了几秒,似乎在努力辨认,又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
「诺伦姊!」
另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哭腔的童音从保罗身后响起。
爱夏从椅子后面钻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条干净的浅色裙子,褐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诺伦。
「爱夏!」
诺伦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几乎是同时,和爱夏一起,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喂!小心点啊你们两个——!」我的提醒晚了一步。
砰!
「呜呀!」
「哎呀!」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桌子之间的过道中央撞了个满怀,额头结结实实地碰在一起。
我仿佛幻听了一句「奥〇合体!」。
当然不是。
两人同时痛呼,向后踉跄,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
她们捂着撞红的额头,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花,但下一秒,却又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因为额头的疼痛而皱起小脸,表情在哭和笑之间飞快变换,可爱又滑稽。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她们身边,指尖凝聚起魔力。
「真是的……不是说了小心点吗?以防万一,『Healing』。」
淡淡的绿色光晕笼罩了两个小家伙撞红的额头。她们感觉到疼痛消退,都放下了手,互相看着,然后又一起看向我。
「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
爱夏的声音比诺伦小很多,看我的眼神也还带着一丝昨天留下的惊悸和陌生。
我心里有些难受,但很快压了下去。
这很正常,你不能要求一个被醉鬼突然抱住吓坏了的小女孩立刻对你亲近起来。
我看着有点寂寞的保罗,莫名的有点想笑。
「诺伦,」我轻轻推了推诺伦的背,「爸爸在那边哦。」
诺伦转过头,再次看向一直呆呆站在桌边、看着她们的保罗。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然后一步一步,有些迟疑,但目标明确地朝保罗走去。
保罗蹲了下来,平视着走到他面前的女儿。他的嘴唇在颤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诺伦的脸,又不敢。
「诺……诺伦……」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诺伦仰着小脸,仔细地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他刮得光滑的下巴,又碰了碰他发红的眼眶。
「爸爸?」她小声地、确认般地叫道。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保罗猛地伸出双臂,将诺伦紧紧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女儿柔软的金发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爸、爸爸!胡子……胡子好扎啦!」
诺伦被抱得有点紧,扭了扭身子,小声抱怨。
保罗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些,但还是抱着她,声音闷闷的:「啊,抱歉抱歉……爸爸太用力了……」
他抬起头,脸上有未干的水痕,他不好意思地冲我们笑了笑。
等保罗的情绪稍微平复,我轻咳一声,开始介绍。
「父亲大人,这位是瑞杰路德·斯佩路迪亚,我和诺伦在魔大陆的旅伴,是我们队伍最坚实的守护者,也是我的枪术老师。这位是艾莉丝,我的同伴,是非常厉害的大小姐。」
保罗抱着诺伦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看向瑞杰路德和艾莉丝。
他的目光在瑞杰路德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忌惮,但很快被郑重取代。他放下诺伦,对瑞杰路德深深低下头。
「我是保罗·格雷拉特。鲁迪乌斯和诺伦的父亲。这一年半孩子们承蒙你们照顾了。还有艾莉丝小姐,谢谢你。」
他的道谢非常郑重,甚至有些过于正式了,反而让瑞杰路德愣了一下。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微微颔首:「不必多礼。鲁迪乌斯和诺伦,也是我的家人。保护家人,无需道谢。」
「我是艾莉丝·伯….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艾莉丝挺直了背,语气比平时正经不少,甚至带着点紧张,仔细看的话,耳根还有点红。
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有些生疏的贵族见面礼。
怎么?是在为见家长感到害羞吗?真是好猜的大小姐。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看来艾莉丝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在这种场合下还是知道礼数的嘛。不过她这副强作镇定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保罗似乎也有些意外艾莉丝如此正式的礼节,连忙摆手:「不不,不用这么客气,艾莉丝小姐。叫我保罗就好。我也要谢谢你,一直陪着鲁迪。」
介绍完,我们围坐了下来。诺伦和爱夏很快就凑到了一起,两个小脑袋挨着,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起了悄悄话。诺伦兴奋地比划着魔大陆看到的巨大蜥蜴,爱夏则小声说着在阿斯拉王国边境看到的奇怪鸟类,虽然经历截然不同,但孩童的话题总能奇妙地接上。
我看着她们感情融洽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莉莉雅真的有好好听进去我的话,没有对爱夏实施什么精英教育。
两个孩子目前的认知和兴趣差距还不大,关系看起来也很平等自然,这是前世几乎看不到的景象。
前世的爱夏早早显露出惊人才能,诺伦则相对普通,再加上莉莉雅有意识的区别培养,姐妹间总有一层无形的隔阂。
但现在……
看着她们凑在一起笑闹的样子,我心里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点。
不过,随着年龄增长,爱夏那种全能型的才能迟早会显露出来,而诺伦只是个普通孩子。
差距一旦明显,如果又因为外界的压力或者不自觉的比较而产生矛盾,我会很伤脑筋。
保罗在这方面一点都指望不上。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而且,接下来的旅途,穿越中央大陆前往阿斯拉王国,甚至可能更远,危险程度和魔大陆是两种概念。
魔大陆是环境恶劣、魔物横行,但中央大陆更多的是人心险恶、政治阴谋和更强大的潜在敌人。带着诺伦继续冒险,风险太大了。
得想办法把诺伦和爱夏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行。
拉托雷亚家……是目前看起来唯一的选择,尽管那绝对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我正出神地想着,一只手忽然在我眼前晃了晃。
「喂……喂?鲁迪?」保罗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在想什么呢?脸色这么严肃。」
「啊,抱歉,父亲大人。」我回过神来,摇摇头,「只是想到了一些之后的事情。您请继续讲。」
继续说起他这边搜索团的一些情况,有哪些人,大概在做什么,遇到了哪些困难。都是一些零碎的信息。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了接下来的计划上。饭菜上来了,我们一边吃,一边谈,主要是保罗在说,我在听,偶尔插话问几句细节。
艾莉丝安静地吃着东西,瑞杰路德则保持着警惕,观察着周围。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保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人手、资金、情报,还有最要命的,在这里活动的名分……什么都缺。菲利普那边是给了一笔钱,但在这里,没有合适的贵族名号背书,很多事有钱也办不了,还容易惹上麻烦。」
我点点头。这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那么,父亲大人,为了更快找到其他家人,我们来确认一下接下来的方针吧。」我放下叉子,稍微坐直身体。
「啊……啊,是啊。」保罗也振作了一下精神。
我让侍者撤走餐盘,在桌面上摊开随身携带的简略地图。
其实也没什么好特别讨论的,大方向是明确的:必须找到塞妮丝、莉莉雅和希露菲。
难点在于如何更有效地搜索。
我们粗略划定了几个可能的方向,讨论了现有情报的可靠性,但最终都绕回那个根本问题:保罗的搜索团目前的力量,难以开展大规模、高效率的搜寻,尤其是在米里斯神圣国境内,缺乏合法身份让他们束手束脚。
「……所以,关键还是在于拉托雷亚家。」我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米里希昂的位置。
保罗的脸色黯淡下来:「可是,鲁迪,你也知道,他们因为爱夏的事……」
「我知道。但这是目前最直接,也可能最有效的途径。搜索团需要名号庇护,诺伦和爱夏也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接受教育,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们奔波,她们还太小了。」
「这件事,请交给我来解决吧。父亲大人您只需要做好准备,如果成功,搜索团可能需要调整一些行动方式,以符合拉托雷亚家能容忍的界限。」
「你来试?鲁迪,你才……那可是克蕾雅夫人,她……」
保罗脸上写满了不放心。
「总得试试。」
「而且,是我们一起去。您、我、诺伦、爱夏。以家人的身份,正式拜访。就算是为了诺伦和爱夏,也值得一试。」
「好吧……如果你觉得有希望的话。不过,鲁迪,别抱太大期待,那位夫人她……」
他似乎想形容一下外祖母的难缠,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前世我没和她见过面,完全不清楚是怎样的人,但是据爱夏和诺伦所说是个相当难搞的女人。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分别后各自生活的细节,一些琐碎的回忆,还有对塞妮丝她们可能去向的猜测。
从中午一直到窗外天色渐暗,我们才结束了这顿漫长的午餐兼家庭会议。
约好明天一起前往拉托雷亚家拜访后,我们各自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把打算去拉托雷亚家寻求帮助、并可能将诺伦暂时托付在那里的想法,委婉地告诉了艾莉丝和瑞杰路德。
「拉托雷亚家……是那个很排斥魔族的家族吧?」瑞杰路德沉吟道,「我去的话,可能会让事情更糟。明天我会在据点附近等候。」
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瑞杰路德先生。可能要麻烦您和艾莉丝在城里自由活动几天。拜访、谈判,可能不会一次就结束。」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场会面会不会变成长期拉锯战。
「我无所谓。正好可以多接几个讨伐委托!」
艾莉丝撇撇嘴。
「不过,鲁迪乌斯,你真的要去求那个老太婆?她听起来很讨厌。」
「为了诺伦和爱夏,也为了能更快找到妈妈她们,这是必要的步骤。」
艾莉丝看了看被我牵着手、正和爱夏依依不舍告别的诺伦,没再说什么,只是嘀咕了一句:「贵族真麻烦。」
你别忘了也是贵族哦,艾莉丝同学。
★★★
第三天早晨,我们一家人在旅社门口汇合。
保罗换上了他最好的一套衣服,他也努力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精神了不少,只是眼底的紧张显而易见。
诺伦和爱夏也都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有些不安。
拉托雷亚家很大。
该说就和预料中一样吗?巨大的正门、耸立在正门两侧的狮子雕像、从正门连接到入口的长长石板道路、在步道途中的喷水池、被修剪成奇怪形状的草坪,以及座落在深处,洁白美丽的宅邸。
给人的感觉……俨然就是贵族的家既有的传统印象。
场所位在居住区的贵族街,而且是在里面特别高贵的人家宅邸并排的场所。与阿斯拉的贵族街氛围有些相像。
话又说回来,这栋房子实在很大。
尽管这边拥有一股庄严的氛围,但以气派来论应该是和我夏利亚那边的房子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但没有什么好怕的。我可没有发抖喔。
听保罗说克蕾雅是个相当讨厌的人。
不过,我认为自己对讨人厌的家伙很有抵抗力。
毕竟我自己生前就是最差劲的家伙。和当时的我相较之下,大多数的家伙都在容许范围。所以应该不要紧。
哪怕她是超出我忍耐极限的家伙,只要聊一下塞妮丝失踪的情况,至少也能一起为此难过。
或许没办法让彼此关系更进一步,但光是这样也很足够。
保罗深吸了好几口气,喉咙动了动,看向我,压低声音:「鲁迪,真的没问题吗?我上次来的时候……」
「没关系的,父亲大人。请都交给我。您只要配合我就好。记住,我们是为了诺伦、爱夏,还有寻找母亲而来的。」
我上前,拉起门环,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等待开门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严谨执事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四人,尤其是在保罗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躬身。
「请问几位是?」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携父亲保罗·格雷拉特,及妹妹诺伦·格雷拉特、爱夏·格雷拉特,前来拜访外祖母克蕾雅·拉托雷亚夫人。已事先递过拜帖。」
我上前一步,行了个礼。
既然是来求人,就算再讨厌也要摆出恭敬的态度。
执事点了点头:「夫人正在会客室等候。请随我来。」
我们跟随执事穿过布置简洁但处处透着底蕴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执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冷淡的女声:「进来。」
门被推开。
会客室很宽敞,光线充足,但装饰同样以冷色调和直线条为主,显得缺乏暖意。房间中央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位妇人。
她穿着深色的米里斯风格裙装,坐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面容严肃,眼角有着细细的纹路,但无损其严厉的气质。
第一印象就是严厉,超乎寻常的那种。
我在房间中央站定,对着主位上的妇人,姿态标准地行礼。诺伦学着我,也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爱夏则吓得躲到了保罗腿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初次见面,外祖母大人。我的名字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是母亲塞妮丝·格雷拉特的儿子。这位是诺伦·格雷拉特,也是母亲塞妮丝的女儿。这位是家父保罗·格雷拉特,以及妹妹爱夏·格雷拉特。今日冒昧拜访,感谢您的接见。」
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和礼貌,但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面对这位前世几乎没有交集、名声在外的外祖母,压力比想象中还大。
克蕾雅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仔细辨认,又像是在评估。
「……哼。」她终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打破了沉默,「你的事情我略有耳闻,远道而来还真是辛苦了。长得倒是颇像塞妮丝。」
她的视线移到我银白色的头发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在魔大陆魔力枯竭所致。无关紧要。」我简单回答,不想在无关细节上纠缠。
「……说吧。你母亲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些。」克蕾雅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一年多,怎么过的?简要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简述。从大转移醒来,到与瑞杰路德、艾莉丝相遇,组建队伍,穿越魔大陆,照顾生病的诺伦,经历战斗,学习技艺,最终渡海来到中央大陆。我省略了大部分细节和危险,只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重点放在我们如何生存、寻找家人,以及最终抵达米里希昂与保罗重逢。
讲述的过程中,我能感觉到克蕾雅和卡莱尔的视线一直钉在我身上。卡莱尔的眼神里多了些审视和思索,而克蕾雅的表情则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有手指偶尔在扶手上敲击一下。
听完,克蕾雅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
「魔大陆……穿越?就凭你一个这样年纪的小孩?」
「凭借同伴的力量与运气。具体的冒险细节,若您有兴趣,容后再禀。」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今日前来,主要有几件事恳请外祖母家相助。」
「说。」
姿态要放低,毕竟是我们有求于人。但该坚持的底线,一步也不能退。
「你想把那两个麻烦……孩子,塞到这里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尤其是对爱夏。
「是请求您提供庇护。」我保持着平静的语调,「这也能让我更无后顾之忧地投入搜索。作为交换,我父亲会至少定期回来汇报搜索进展,您随时可以掌握情况。如果我父亲的行为有任何偏差,您也可以随时收回名号支持。这对您而言,风险可控。没问题吧,父亲?」
我侧过头,看向保罗。保罗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啊……啊!那当然!我会定期汇报,一切行动都会符合规矩!」
克蕾雅的目光在我和保罗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略带嘲讽的弧度。
「……风险可控?你倒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一种尖锐的试探,「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根本不在乎塞妮丝的下落?她早已是背离家族的弃女。」
我心脏猛地一沉。
糟了。我居然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性。这是我的疏忽。毕竟前世,拉托雷亚家是给予了支持的,所以我潜意识里认为他们至少是在意塞妮丝的。
但如果……如果克蕾雅真的因为塞妮丝当年的离家出走而心灰意冷,甚至怀恨在心,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呢?
那我们的所有算计和请求,就都成了笑话。我们连最基本的谈判筹码都没有。
怎么办?如果她真的这么无情……
如果她真的完全不在乎塞妮丝,前世又怎么会在保罗带着诺伦(塞妮丝的亲生女儿)求助时,给予支持?
就算那是出于贵族的面子或者别的考量,至少也说明塞妮丝这个女儿对她而言,并非毫无价值….吗?
就在我脑中思绪飞转,快速思考如何应对这最糟糕的假设时,克蕾雅却又靠回了椅背,冷哼了一声。
「哼……这方面就算了。我现在的念想,就是把她召回来狠狠训斥一通而已。」
我紧绷的神经瞬间一松,但立刻又提了起来。因为克蕾雅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了躲在一旁、紧紧抓着保罗裤腿的爱夏。
「但这个暂且不论。」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尖锐,「你要我给她们同等教育?你是说,让那个女仆生的庶女,和塞妮丝的嫡女,在我的屋檐下接受同等的待遇?」
她的手掌猛地拍在扶手上,发出不轻不重却足以让空气凝固的声响。
「荒谬!嫡庶有别,贵贱有序!这是伦常!让一个肮脏女仆的私生女与伯爵家小姐的女儿平起平坐,接受相同的教养?米里斯教义要求人一生只得挚爱一人!你将米里斯的教义置于何地?又将塞妮丝的脸面置于何地?」
坐在一旁的保罗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脸色发白。
爱夏更是吓得浑身一颤,把小脸完全埋进了保罗腿后,我只看到她小小的肩膀在瑟缩。
我心里涌起一股火气。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毕竟莉莉雅和保罗的事,确实是我们家理亏在先。但即使是有求于人,有些底线也不能跨越。说肮脏也太过分了,而且是对着一个才五岁、什么错都没有的小女孩。不能放任她这样羞辱爱夏,爱夏都快哭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克蕾雅因为怒气而更加锐利的眼睛。
「母亲大人会怎么想,恕我无法代她回答。」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但仍在控制范围内,「但我知道,如果母亲大人在这里,她绝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出身,就认定她不配获得良好的教育和安全的居所。」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母亲大人早就接受了爱夏这个女儿,从没把她当外人看过。莉莉雅和爱夏,她们早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我看到克蕾雅的瞳孔微微收缩。
「母亲所信仰的米里斯教义,倡导的不也是仁爱与宽容吗?」
我上前一步,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话已出口,不能再退缩。
「将基于出身的贵贱教条,强加于一个无辜的孩子,强加于并不信仰此道的人身上——这就是米里斯大人教导你们的吗,外祖母大人?」
克蕾雅死死地盯着我,胸膛微微起伏。我的话显然戳中了某些点,让她一时无法反驳。
然后,她缓缓地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激烈的怒意慢慢收敛,又变回了那种冰冷的脸色。
她缓缓开口,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消退了许多。
「……好一副伶牙俐齿。以那个醉鬼的儿子来说,你比他想得周到,也比他可靠多了。很难想象他居然有一个这样的儿子。哼。」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夸奖我,更像是一种带着不情愿的承认。
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最危险的一关可能暂时过去了。
「多谢您的夸奖……」我谨慎地回应,然后试探着问,「那么,您同意了?」
克蕾雅瞥了一眼紧张得屏住呼吸的保罗,又扫过诺伦和爱夏,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
「……名号可以给。反正那个不成器的搜索团挂着拉托雷亚的名字,做事也得按这里的规矩来。」她的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勉强,「那两个孩子可以留下。待遇另说。」
保罗像是脱力般,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诺伦似懂非懂,但感觉到气氛缓和,也放松了一些。爱夏依然紧紧贴着保罗,但小脸上的恐惧似乎减少了一点。
「感谢您的理解与慷慨。」
我们又商谈了一些细节,比如保罗的搜索团如何与拉托雷亚家联络,定期汇报的形式等等。克蕾雅虽然语气冷淡,但条理清晰,提出的要求也都在合理范围内,显然她虽然不情愿,但一旦答应,就会以她的方式将事情纳入掌控。
最后,她吩咐执事为保罗和两个孩子准备临时客房,让他们先在宅邸中安顿下来。这意味着,至少初步的接纳已经达成。
离开会客室,在执事的引领下前往客房的路上,保罗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走进安排给他的、虽然简洁但足够舒适的房间,他才像是彻底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床沿,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吓死我了……」他小声嘟囔,「鲁迪,你刚才……居然敢那么跟她说话……」
「不说也不行呐。」我摇摇头,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些事可以让步,但有些绝不行。尤其是关于诺伦和爱夏。」
保罗看着我,眼神复杂,很感慨的样子。
「鲁迪啊……你让让我都有点不敢相信你居然是我的种,你真的是我那个有点怕生、总爱躲在洛琪希后面的儿子吗?」
那是因为我是个老头子啊。
「距离我从洛琪希老师那里毕业,已经过去四年多了,父亲大人。」
「人终究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在魔大陆,不变强、不思考,就活不下去。况且,我只是做了作为兄长该做的事而已。」
保罗苦笑了一下:「是啊……你就是这些地方,一点都不像个小孩子。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才更像是能拿主意的大人。」
我转过头看着他,故意用一种略带揶揄的语气说:「有个早熟的长子您有什么不满吗?还是说,觉得我这个年纪还没和女人上过床这件事,让您感到失望了呢?」
「臭小子!」
「哎哟!」
保罗果然被逗笑了,之前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我摸着被敲的地方,也笑了。
晚餐是在宅邸内用的,气氛依旧说不上多温馨,但表面礼仪维持得还不错。
克蕾雅和卡莱尔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简单询问了诺伦和爱夏的喜好和忌口。
晚餐后,我提出想洗个澡放松一下,保罗表示也有同感。
拉托雷亚家的浴室很宽敞,有一个足够容纳数人的大理石浴池。
泡在温热的水里,全身的疲惫和紧张似乎都随着蒸汽蒸腾出去。
保罗坐在我对面,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他喃喃道,「诺伦和爱夏有了落脚处,搜索团也有了名号……鲁迪,真的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我恐怕……」
我打断了他的自责:「父亲大人,我们是家人啊。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事情还没完。搜索母亲她们,才是真正的开始。」
「嗯……」保罗睁开眼,看着我,水汽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朦胧,「你说得对。只是……感觉肩膀上的担子,好像被你分走了一大半。我这个父亲,当得真是不够格啊。」
「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好拉托雷亚家的名号,把搜索团重新整顿起来,高效运转。」
我给他打气,也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加油啊,父亲大人。
「名号只是敲门砖,具体怎么做,能做出多少成果,还得看您和搜索团的大家。」
「我知道。」
保罗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了一些。
「我会的。为了塞妮丝,也为了……不再让你和诺伦她们失望。」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搜索团接下来可以着手的方向。
泡得差不多时,我们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就在准备各自回房休息时,我想了想,对保罗说:
「父亲大人,我还有点事,想单独再和外祖母谈谈。关于诺伦和爱夏今后的具体教育,有些想法需要提前沟通一下。」
保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好。这种事,你跟她谈,可能比我跟她谈更有效。不过……别又吵起来啊。」
「我会注意分寸的。」
我来到克蕾雅的书房外,请执事通报。等待了片刻后,我被允许进入。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书籍和卷宗。
就规模来说的话让我有点想起了拉诺亚魔法大学的研究室。
克蕾雅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典籍,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她似乎对我的再次来访并不意外。
「有什么事?」她头也不抬地问。
「关于诺伦和爱夏的教育,想和您再沟通一下细节。」
我在她书桌前站定,不卑不亢地说。
克蕾雅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用眼神示意我说下去。
接下来的谈话,与其说是商谈,不如说是一场关于教育理念的谈判。
克蕾雅提出了她的一套严格的培养计划,从礼仪、文化、宗教教义到贵族女性应有的各项技能,事无巨细。
其中很多内容,尤其是涉及宗教和贵族规范的部分,在我看来过于刻板甚至陈腐,对两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负担也太重。
「既然有着拉托雷亚家的血脉,我有责任把她们培养成配的上家族名号的淑女。」
我们争论了很久。
关于是否应该以学习成绩来衡量待遇,关于是否应该给她们施加振兴家族的沉重期望,关于如何平衡贵族教养和孩子的天性……
这位外祖母不是一般的难搞。
过程并不愉快,克蕾雅的眉头大部分时间都紧皱着,语气也时常变得严厉。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独断专行。她会听我的论点。
「以我个人来说,我很想让她们自由的活下去。」
最终,我们勉强达成了一些共识。
比如,在基础阶段,不以能力高低作为差别待遇的标准(虽然我知道这很难完全执行);比如,尽量不给孩子们施加超出她们承受能力的沉重期望;比如,在宗教教育上,以引导和了解为主,不过分强制。
当然,让步是相互的。
我也同意,在拉托雷亚家的宅邸里,一些基本的贵族礼仪和规矩必须遵守,待遇上的一些细微差别(比如房间位置、某些场合的先后次序)也需接受。
嘛,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但我会负责和诺伦、爱夏沟通好这部分,避免她们因此产生心结,这部分就是我的职责了。
当最终的共识艰难地达成时,克蕾雅靠回椅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这样一看,」她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古怪,「反而你才比较像那两个女孩的父亲。事事操心,考虑得倒周全。那个醉鬼真是没用。」
我沉默了一下,坦然回答:「这点我没法反驳,外祖母大人。父亲大人他……有他的长处,但在照顾和教育孩子方面,确实需要帮助。」
克蕾雅看了我几秒,忽然问:「谈了这么多,你都没有提过有关于教育你的部分。你难道不打算留在这里吗?」
「是的。」我点头,「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安顿好妹妹们,我会继续前往中央大陆其他地方,搜寻剩下的家人。两个妹妹,就要拜托您多费心了,外祖母大人。」
克蕾雅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她上下打量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明明你自己也才比她们大五六岁吧?却已经想着要独自背负起寻找家人的责任,把妹妹托付给别人。」
「年龄和责任无关,外祖母大人。」
克蕾雅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我起身行礼,然后退出了书房。
轻轻关上门,我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稍微放松了一下,我直起身,准备回客房。转身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走廊拐角处,有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匆匆跑开了。
是宅邸里的仆人吧?或者是诺伦、爱夏好奇跑出来偷听?
我没有太在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回到临时客房,保罗投来询问的眼神。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大体顺利。
他明显松了口气。
诺伦和爱夏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父亲得到了名号,搜索团可以开始正式运作。而我,也可以稍微放下一点对妹妹们的牵挂,继续前路了。
只是前路,又该如何走呢?
★★★
两星期的时间,在米里希昂悄然流逝。
保罗挂上了拉托雷亚家的名号,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庇护,且行动受到诸多限制,但情况确实在好转。
搜索团终于能摆脱完全地下的状态,开始以相对正规的方式接洽一些情报渠道,甚至能从官方渠道获得部分被救助奴隶的名单进行核对。
进展依然缓慢,但不再是毫无方向的挣扎。保罗脸上的疲色未消,眼底却重新有了光亮。
诺伦和爱夏逐渐适应了拉托雷亚宅邸的生活。
克蕾雅为她们安排了严格的作息和基础课程,虽然严苛,但并未在明面上对两个孩子有过于明显的区别对待——至少在我有限的观察和诺伦的叙述中如此。
爱夏依旧有些怕我,但不再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躲闪。
她会在我去看望她们时,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一块点心,或者躲在诺伦身后,小声回答我的问题。
这种缓慢的靠近,让我心里那点寂寞感淡去了不少。
嘛,慢慢来吧。
但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米里希昂。艾莉丝要回菲托亚,我要继续寻找塞妮丝、莉莉雅和希露菲。
带着诺伦继续长途跋涉,风险太大。
将她留在相对安全、能接受良好教育的拉托雷亚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尽管这个选择,对年仅五岁的她来说,残酷而难以理解。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先是愣住,似乎没明白什么意思,然后,小嘴一瘪,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不要……诺伦不要和哥哥分开!诺伦要和哥哥一起走!」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放声大哭,眼泪瞬间打湿了我的裤子。
我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解释:「诺伦,听哥哥说。接下来的路很远,也很危险。哥哥要去找妈妈,不能一直带着诺伦。诺伦留在这里,和爱夏一起,有外祖母照顾,可以上学,可以安全地长大,等哥哥找到妈妈,就马上回来接你,好吗?」
「不要!不好!诺伦不怕危险!诺伦很乖!诺伦不会给哥哥添麻烦的!带诺伦一起走!求求你了,哥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死死抓着我的衣服,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真是没想到前世那个最讨厌我的诺伦,居然会对我露出这样一面。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不能同意。
见哀求我无用,诺伦泪眼婆娑地转向一旁沉默的瑞杰路德,跑过去抓住他墨绿色的裤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瑞杰路德先生!你带诺伦走好不好?诺伦会很听话的!诺伦可以帮你拿东西!求求你了,带诺伦一起走吧!诺伦不想离开哥哥,也不想离开瑞杰路德先生和艾莉丝姊!」
瑞杰路德身体僵硬,他低下头,看着诺伦,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伸出大手,笨拙地揉了揉诺伦的金发,声音低沉:「诺伦,留下吧。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这个承诺并没能安慰诺伦,她哭得更厉害了,小小的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
必须做点什么来安抚下她,给她一个寄托。
不然就是欺负小孩子了,到后面说不定会被瑞杰路德念一顿。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了名为「傲慢水龙王」的魔杖。
我看向艾莉丝,征求她的同意。
这魔杖是艾莉丝送我的礼物,也是与我并肩作战的证明。她一脸无所谓的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拿着魔杖,重新蹲在诺伦面前。
诺伦的哭声稍微小了点,抽泣着,疑惑地看着我和我手中的魔杖。
「诺伦,你看这个。」我将魔杖平托在手中。
「这是……哥哥的魔杖……」
「嗯,它的名字叫『傲慢水龙王』,是很厉害、也很重要的魔杖。哥哥一路从魔大陆走到这里,它帮了很大的忙。」我轻声说着,然后将魔杖缓缓递到诺伦面前,「现在,哥哥要把它交给诺伦保管。」
诺伦愣住了,忘了哭泣,睁大眼睛看着我。
「替我好好保管它,直到哥哥回来接你的那一天。」
然后,我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眼神复杂的爱夏。我解下了右手上的「札里夫义手」。
这副护手样式古朴,覆盖手背和小臂,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战斗的痕迹。它是我结合前世知识制造的,陪伴我度过了许多战斗。
「爱夏。」我唤道。
爱夏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有些怯怯,又有些期待。
我把护手递给她:「这个,送给爱夏。」
「给……给我?」爱夏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嗯。这不是玩具,而是一种工具,也可以成为保护自己的力量。」我帮她将护手戴上——对她的小胳膊来说太大了,只能勉强套在手上。「哥哥可能没办法一直保护你和诺伦,所以,爱夏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诺伦。这副护手,也许现在用不上,但先交给爱夏保管。」
爱夏看着手上沉甸甸的、带着金属凉意的护手,又抬头看看我,绿色的大眼睛里光芒闪烁,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的:「……谢谢哥哥。爱夏,会好好保管的。」
看着眼前抱着魔杖的诺伦和戴着护手的爱夏,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开口:
「诺伦,爱夏,你们记住。」
两个女孩立刻抬起头,专注地看向我。
「拥有了力量——无论是知识、魔术,还是像这样的装备——就相当于在心里系上了一把剑。」
「你们必须知道,为什么而用它,用了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保护重要的人,守护自己,必须在心里做好觉悟。」
「但是,有了力量,也绝不能因此就觉得自己变强了,可以任性妄为。」
「力量不是用来向别人炫耀的东西,不是随时都能拿出来显示自己了不起的玩具。明白吗?」
一不小心就说的有点多了,果然上了年纪就是容易唠叨吗?
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才发现旁边的保罗表情有些讪讪,而坐在主位上的克蕾雅,正用她那冰冷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保罗一眼。
希望克蕾雅至少能对保罗温柔点,这些话可全都是我照搬保罗的啊….
保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告别的时候终于到了。在拉托雷亚宅邸的门口,保罗把我们送到这里。他搓着手,脸上满是不舍和担忧。
「那个,鲁迪,这些钱你拿着。」保罗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的袋子,里面装着几颗成色很好的魔石,正是之前收到的匿名馈赠的一部分。「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别推辞。」
我看着那袋魔石,摇了摇头:「父亲大人,这些钱应该用在搜索团上,用在寻找母亲她们的情报和行动上。我们还有些积蓄,而且我和艾莉丝、瑞杰路德可以接委托,路费不是问题。」
「可是……」
「真的不用。」我态度坚决。
保罗看着我,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我。他想了想,从袋子里摸索了一下,单独掏出了一颗魔石。
这颗魔石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颜色是暗淡的红色,里面还有些斑驳的杂质,看起来是整袋魔石里成色最差、最不起眼的一颗。
咦?这个魔石…..
「那……至少把这个带上。」
保罗坚持着把这块红色魔石塞进了我手里。
「不值什么钱,但就当是个护身符吧,带着它。这样,我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好吧,那我就收下这个。」我将红色魔石握在手中,点了点头,「谢谢您,父亲大人。」
我想起了前世看过的某个故事里的情节,记得是叫佩尔基乌斯物语吧?里面似乎有类似的故事。
虽然这大概率只是保罗随手拿的,但……姑且先留着吧。
我们与保罗、与门内抱着魔杖眼巴巴望着的诺伦、与戴着护手依在门边的爱夏最后道别,转身走向等在宅邸外大道上的艾莉丝和瑞杰路德。
「接下来,真的要回菲托亚了吧?」
艾莉丝叉着腰走在我身边,问道。
「没错,那是为了完成对你的承诺。」我点点头,看向前方蜿蜒出城的大道,「然后,我应该就会以菲托亚为起点,继续寻找吧。母亲,莉莉雅,还有希露菲……我一定,要把大家都找回来。」
艾莉丝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握紧了腰间的剑。瑞杰路德沉默地走在我们身侧。
新的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