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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间章「爱夏·特别的人」

    ★爱夏观点★

    我叫爱夏·格雷拉特。

    关于更小的时候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妈妈说我们在阿斯拉王国一个叫布耶纳村的乡下地方住过。

    爸爸是个整天乐呵呵的剑士,妈妈是穿着围裙的女仆。还有,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姐姐叫诺伦,和我同一年出生。她是个爱哭鬼,动不动就流眼泪。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妈妈也会跟着笑。

    哥哥和我不一样。哥哥很早就离开家了。妈妈说他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这就是三岁之前,我对家的全部印象。

    然后有一天,世界变成了白色。

    ★★★

    妈妈是个不太会笑的人。

    这样说可能有点奇怪。

    她会和爸爸说话,会抱着我睡觉,会准时给我换衣服、梳头发。可是她很少夸我。

    我很快就能学会写字。诺伦姊还在对着识字本挠头的时候,我已经能把《三剑士》童话的第一页读出来了。

    我觉得自己很厉害,于是拿着书去找妈妈,站在她面前念给她听。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读错。读完的时候,我的嘴巴都笑酸了。

    妈妈只是接过书,用抹布擦了擦封皮。

    「这里沾到果酱了,下次注意。」

    她既没有摸我的头,也没有说读得很好。只是转身继续擦窗户,围裙带子在背后系得一丝不苟。

    妈妈说我比其他孩子聪明。我不太清楚什么叫聪明,但我知道自己学东西很快。

    一岁的时候就能认字,两岁的时候已经会写简单的单词,三岁的时候可以算两位数的加减法。

    诺伦姊要花好几天才能学会的东西,我通常一天就能记住。

    但妈妈从来不夸我。

    她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说「今天就到这里」,接着继续教更难的内容。

    偶尔我想偷懒,她会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我,不说话。那种眼神让我不敢撒娇。

    所以我一直以为,学会这些东西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夸奖。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妈妈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缝衣服了,好像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但是诺伦姊不一样。

    诺伦姊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那天,塞妮丝妈妈高兴得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她的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笑声好像能把整间屋子装满。她说诺伦真了不起,是妈妈的骄傲,还跑去跟爸爸说今晚要多做几道好菜庆祝。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幕。妈妈在厨房里切菜,刀刃撞在砧板上,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没有睡着。

    我不是嫉妒诺伦姊,也不是讨厌塞妮丝妈妈。

    她们对我很好,会把点心分我一半,会拉着我的手去看院子里开的花。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塞妮丝妈妈对我也很好。她做点心的时候总会多留一份给我,哪怕我根本吃不完。晚上睡觉前她会帮我和诺伦姊轮流念故事,从《三剑士》念到《龙之谷的公主》。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人想哭。

    可是我还是想要妈妈夸我一次。

    「爱夏真厉害。」

    这句话塞妮丝妈妈说过很多次。可我希望这句话能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

    关于哥哥的最初记忆,是那个冬天。

    那时候我太小了,很多事都是后来才慢慢拼凑起来的。

    妈妈说哥哥回来了,那个一直在外地的、很了不起的人。

    诺伦姊跑得飞快,我跟在她后面。门口站着一个比我高不了多少的人影。

    头发是茶色的,和爸爸一样。

    他蹲下来看着我和诺伦姊。

    「这就是爱夏吧?」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彩色石子的小盒子,放到我手里。我偷偷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亮晶晶的,好像星星碎掉之后被人捡起来装了进去。

    「喜欢吗?」

    我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很温柔。

    有一天晚上,我从梦里醒来想去喝水。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个房间还亮着灯。

    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哥哥和妈妈面对面坐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讲了好久,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楚。

    但我能看到妈妈一直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们是在吵架吗?

    那是第一次,我看到妈妈哭。

    哥哥和妈妈谈了什么呢?我不知道。

    但第二天开始,妈妈变了。

    那天下午,我照常在桌子上练习写字。妈妈站在我身后,像往常一样沉默。

    妈妈的手轻轻放在了我头上。

    「写得很好,爱夏。」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我愣住了。

    「妈妈?」

    「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

    「写得很好。这里的笔画可以再注意一下,但整体很工整。」

    她又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纸张。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写满字母的纸。鼻子里有点酸酸的。

    后来,妈妈开始偶尔会夸奖我了。

    虽然还是不多,虽然她的语气还是平淡而克制,但我能感觉到和以前不一样。

    「晚安,爱夏。」

    「晚安,妈妈。」

    第一次听到她说晚安的时候,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假装困了。其实只是不想让她看到我在笑。

    我知道这些变化是因为哥哥。

    和妈妈在厨房谈过话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所以从那天起,我在心里给哥哥贴了一个标签。

    特别的人。

    哥哥在家住了一周就走了。他要回罗亚城工作,说是一个叫艾莉丝的大小姐的家庭教师。

    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哥哥在家的那几天,有时候会偷偷看着我。我以为他是要和我玩,但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会转过身去,用手背擦眼角。

    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跑去问了妈妈,哥哥为什么哭。妈妈没有回答,只是说她也不明白。

    后来又有几次。在院子里,在客厅,在吃饭的时候。

    只要我转过头,总能发现哥哥正在看着我。然后他会很快移开视线,露出那种让我觉得胸口发闷的笑容。

    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但我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能让他看着我笑。

    接着,一切都变了。

    醒来之后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很多人很吵很乱,保罗爸爸抱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问他妈妈在哪里,他不说话。我又问诺伦姊和哥哥在哪里,他还是不说话。

    后来我们在一个很大的城市里住了下来。保罗爸爸每天都很忙,有时候会喝酒。

    他以为我睡着了,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总是有那种难闻的味道。

    那时候我学会了不提问。

    因为问题太多,会让大人为难。

    在米里希昂重逢那天,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应该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哥哥。在爸爸带着我到处找人的那段日子里,我想象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

    我想象中的哥哥会挺直腰板站在那里,用那种温和但可靠的笑容说——爱夏,让你久等了。

    但那天的哥哥让我失望了。

    他满身酒气,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脸上还带着被爸爸打出的红肿。

    他坐在酒馆角落里喝酒,动作慢吞吞的,眼神空洞得像干涸的井。

    那时候我想推开他,不是因为讨厌他。

    是因为我不想承认眼前这个狼狈到极点的人,就是我一直以来在心里暗暗认定是特别的对象的哥哥。

    后来我才知道,哥哥那种样子是有原因的。

    他来拉托雷亚家的时候,我躲到爸爸身后。他把礼物递给我的时候,我低着头不肯接。他在餐厅里坐在对面的时候,我把脸扭向一边。

    他一定觉得我很讨厌他。

    但那天晚上,他又来找外祖母了。我假装已经睡着,其实偷偷跟在仆人后面,躲在了书房门外。

    从门缝里能看到外祖母坐在椅子上,哥哥站在她面前。

    他们的谈话我已经忘了大半,只记得外祖母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从门缝里看到了他的脸。他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额头上青筋微微浮起。

    他说爱夏不是私生女,是格雷拉特家的孩子。

    说塞妮丝妈妈早就承认了爱夏,没有人有资格因为出身而区别对待她们。

    说如果外祖母坚持不愿意让步,那就当他是白来一趟。

    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布耶纳村,妈妈给我洗澡的时候,偶尔会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我。

    她说:「爱夏,等你长大了,你要替我还一份恩情。」

    那时候我不懂「恩情」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妈妈大概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打算让我去侍奉哥哥。

    肯定不是因为不爱我。

    而是因为她把我当成她最珍贵的东西,所以想把这份最珍贵的东西献给她认为亏欠了最多的人。

    但哥哥拒绝了。

    他没有收下这份礼物。而是告诉妈妈,让爱夏自由地长大就好。

    所以妈妈才会改变。

    不是因为不爱变成了爱,而是因为那份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出口。

    她只是不擅长表达出来而已。而我能够被这样对待的契机,就是哥哥。

    在拉托雷亚家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哥哥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哥哥。

    如果是会为了我说出那种话,会为了我这么争辩的哥哥——把他当作特别的人,我也可以吧。

    离别来得比想象中更早,哥哥在米里希昂没有待太久。

    他和保罗爸爸谈完事情之后,很快就要继续赶路了。他要把艾莉丝姊送回菲托亚领地,然后还要去找母亲大人他们。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他让人来叫我和诺伦姊。

    我们走到会客室门口的时候,诺伦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住了我的手。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自从知道哥哥要走之后,她已经哭过好几次了。

    每次都躲在我背后偷偷擦眼泪,还硬要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

    我捏了捏她的手心,和她一起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明天我就要出发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以前给我们讲故事时一样轻。但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诺伦,爱夏。在我离开之前,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你们是姐妹。是可以吵架、可以抢玩具的姐妹。」

    「但不管怎么吵,不可以真的讨厌对方。不可以因为谁更擅长什么东西,就觉得自己比对方厉害,或者觉得自己不如对方。」

    「不管哪个人学得快,哪个人学得慢,都无所谓。能力不一样不代表谁比谁差。绝对不准因为这种事互相讨厌。因为你们是家人。明白吗?」

    随后他小心翼翼的摸了摸我的头。

    「爱夏,虽然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但下次见面,我们再好好谈谈吧。」

    我答应了,不久他就离开了。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那时候我能不能把那天没说出口的话告诉他——告诉他妈妈变了,告诉他我没有讨厌他。

    告诉他,他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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