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的偶然,往往是某个人的必然。」
The WOrld SeeS the SUrfaCe. The WiSe See the CUrrent beneath.
著: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译:雷扎·K·米达
・・・
★奥尔斯帝德观点★
我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熟悉而荒凉的龙族遗迹废墟。
残破的石柱倒塌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昏暗的光线从头顶的裂隙中洒落,空气中弥漫着古老尘土的沉闷气味。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魔力回路运转顺畅,肉体的状态完美无缺。
成功了。
意识潜入深处,在视线里的,是我自己的灵魂,一个金银色交错的巨大光团。
和光团交织着的,那个弱小的浑浊灵魂光团仍在缓慢地蠕动着,连接着两个光团的锁链依旧完好无损。
现在,时间是甲龙历330年。
距离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的诞生,还有整整七十七年的漫长岁月。
在这段时间里,我有着充裕的空当去肃清那些潜伏在世界各地的使徒,同时为未来的会师做好一切准备。
在那之前,首要任务是重铸头盔。
按照记忆中那个男人留下的图纸,我开始将周围的魔术材料迅速收集起来,并开始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道具的制作。
两个时辰过后,一顶造型奇特、呈现出暗灰色的全封闭式头盔出现在我手中。表面刻满了用于阻断气息和抑制诅咒的复杂微型魔法阵。
我将头盔戴上。
视线通过前方的缝隙依旧清晰,而那股从我降生起便如影随形的「诅咒」,被完美地封锁在了这层坚硬的外壳之下。
这确实是划时代的发明。
有了它,接下来这几十年的准备工作,将会变得异常顺利。
这是我经历过的无数次轮回中,最为特殊的一次。
借由技神的协助,我们成功锁死了命运的变量。
这一次的轮回,世界的历史轨迹将毫无偏差地重新上演,原本注定发生的大事件不会因为我的重启而产生不可预测的偏移。
这一次,我拥有了绝对的情报优势。
这段时间不能像过去那样只是被动地等待和盲目地搜集情报。我必须利用这份记忆中的消息,更加积极地为这次轮回做好万全的准备。
人神无法在未来视中捕捉我的行踪,世人也不会在见到我的瞬间便陷入疯狂的恐惧。
一切准备就绪。
漫长的猎杀时刻,开始了。
★ ★ ★
甲龙历342年,米里斯神圣国边境的一座繁华小镇。
神圣的钟声在白城上空回荡。我站在这座巍峨的教廷大教堂后方的阴影处,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正从侧门走出的红衣神官。
此人是米里斯教团内部极端排魔派的领袖。
根据记忆的情报,他在不久的将来,会以「神之启示」的名义,组建一支专门针对特定魔族的异端审问局。
其行事手段极其残忍,不仅会造成大量无辜魔族的死亡,更会在未来极大地阻碍我拉拢某些关键魔族势力的计划。
神官的身边跟随着四名身披重甲的神殿骑士。他们警惕地环视四周,护送着神官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我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沉重的脚步声立刻引起了神殿骑士们的注意。
「站住!什么人!」
为首的骑士拔出腰间的圣剑,剑刃上泛起白光。
「保护大人!」
骑士们大喝一声,四人呈战术队形朝我冲来。神圣魔术的光芒在狭窄的巷道里闪烁。
我微微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圣剑。
左手精准地扣住那名骑士的手腕,顺势一扭,伴随着清脆的骨折声,圣剑脱手而出。我反手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他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另外三人的攻击接踵而至。
我根本没有拔出武器的打算。脚步在石板路上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地腾挪,每一次出手都必定伴随着一名骑士的倒下。
骨骼碎裂、盔甲凹陷。不到十秒的功夫,四名训练有素的神殿骑士已经全部失去了意识。
红衣神官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颤抖着双手,开始高声咏唱高阶神圣攻击魔术。
「伟大的米里斯啊,降下净化的圣光——」
我身形一闪,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出现在他的面前。
咏唱戛然而止。我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
「你……你究竟是……」神官的脸色憋得通红,双腿在空中无力地乱蹬,试图用双手掰开我的手指。
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去死吧。」
我手上猛地发力,颈椎断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巷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 ★ ★
甲龙历358年,阿斯拉王国首都郊外的一处隐秘地下斗技场。
一名水神流的剑士正在这里连战连胜。
他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天才,即将在不久后被引荐给某位大贵族,进而影响阿斯拉王国王室的权力更迭。这种细微的权力变动,同样是人神为了破坏某项同盟而特意安排的。
我在他返回住处的暗巷中拦住了他。
「阁下是什么人?为何要挡住我的去路?」
他迅速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摆出水神流经典的迎击架势。
这个人的实力确实不错,气息沉稳,已经触及了圣级剑士的门槛。
我没有拔剑,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来神明的启示确实准确无误,虽然他说我的未来一片黑暗,但只要将阻碍在眼前的敌人打倒,我就会迎来无上的荣华富贵。」
他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火光。
我缓缓摘下了头盔,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那一瞬间,「恐厌之诅咒」的效果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咿……啊啊啊啊!」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水神流剑士,此刻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怪物,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跌坐在泥水里,双手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脸,精神防御在一瞬间彻底崩溃。
「你……你是个什么怪物!别过来!别杀我!」
「看来你的神明大人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是什么。不过,你也没必要知道,去死吧,人神的使徒。」
我向前迈出一步,一掌击碎了他的心脏。
★ ★ ★
甲龙历391年。魔大陆,加鲁贝利大盆地。
这片弥漫着毒气的沼泽地,是魔大陆最危险的区域之一。
我的目标,是一个统率着数百名暴徒的地下走私集团头目。
他不仅进行着非法的奴隶贸易,更在人神的授意下,暗中囤积大量危险的魔道具,企图在未来挑起魔族各部落之间的大规模内战。
这场内战若真的爆发,魔大陆将陷入长达数十年的混乱,从而导致我无法在关键时刻获取魔族势力的支援。
我独自一人踏入了这个被重重保护的沼泽营地。
和技神学习的隐蔽气息的技巧在此时派上了用场,直到我徒手撕裂了营地入口的木制大门,那些暴徒才如梦初醒般地拿起武器。
「杀了他!」
数十名魔族和兽族的混编暴徒嘶吼着朝我涌来。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魔术的光辉在人群中闪烁,各种攻击魔术朝我这个方向袭来。
我没有停下脚步。
「『前龙门』(FrOnt DragOn Gate)。」
一面古朴的银色小窗在我身前浮现,将所有袭来的攻击性魔术尽数吸收。
面对那些冲到近前的物理攻击,我只是简单地挥动拳脚。每一次击打,都必定伴随着骨骼的粉碎与躯体的倒飞。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我如入无人之境般穿透了人群,径直走向营地中央那个最大的帐篷。
沿途留下了一地哀嚎的重伤者和失去生息的尸体。
当我掀开帐篷的门帘时,那个头目正试图从后方的暗道逃跑。
他惊恐地回过头,看着我,脸上满是绝望。
「求求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不要杀我!」
他拼命地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闪闪发亮的宝石和绿矿钱,试图扔向我。
我走到他面前,视线越过他,看向帐篷角落里那些被铁链锁着的、眼神麻木的奴隶。
我抬起脚,带着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地踏在他的头颅上。
颅骨碎裂的声音在帐篷内回荡。
清理完毕。
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我遵循着那份记忆中的清单,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游走于世界的各个角落。
不管是隐藏在王宫深处的权臣,还是盘踞在偏远荒野的枭雄,只要是被判定为会受到人神影响、进而在未来产生巨大威胁的个体,我皆一视同仁地予以抹杀。
大多数目标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死,更不知道那个夺走他们生命的面具人究竟是谁。
也有极少数拥有不俗实力的强者,试图反抗。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挣扎皆为徒劳。
清理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正如技神所推测的那样,在锁死了命运变量的前提下,我所进行的这些定点清除,并没有引发历史大框架的崩塌。世界依旧沿着既定的轨道,平稳地向前运转。
一切,都在为那个时刻的到来做着准备。
★★★
甲龙历四百零七年。
中央大陆,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地,布耶纳村。
时间终于到了。
我隐匿在村庄边缘茂密的树林中。那顶屏蔽诅咒的头盔让我完美地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即使是村里嗅觉最灵敏的猎犬,也无法察觉到我的存在。
秋日的微风拂过树梢,带来田野间泥土的芬芳。这真是一个宁静祥和的村落,完全看不出即将在未来卷入那场撕裂世界的大灾难。
我的视线越过低矮的篱笆,锁定在村子中央那栋还算宽敞的木造宅邸上。
保罗·格雷拉特和塞妮丝·格雷拉特便居住于此。
根据怀中那个灵魂提供的庞大记忆,就在今天,就在此时此刻,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即将降生。
那原本应该是一个死胎。一个无法承载灵魂、注定要在降生前便失去生命体征的空壳。
然而,命运的转折点就在这一瞬间。
宅邸内传来了一阵压抑的痛苦呻吟声,夹杂着接生婆急促的指令。
我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感知提升到了极限。
来了。
在我的魔力视野中,宅邸上方原本平稳的空间结构,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扭曲。
就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丝绸上,突然崩断了一根肉眼难辨的丝线一般,一道极其细微的幽蓝色的「裂缝」在屋顶上方凭空浮现。
紧接着,一个散发着纯净白光的光团,如同从母体中滑落的婴儿一般,从那道裂缝中悄然滑出。
那是一个灵魂。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的异世界灵魂。
它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如同风中的蒲公英,被某种不可见的引力牵引着,缓缓向着下方那具即将失去生机的婴儿躯体落去。
「这就是「异世界转生」吗....」
这个纯白的灵魂,将在那具死胎中生根发芽,最终成长为那个试图颠覆时间的男人。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是时候解开束缚了。
我催动魔力,连接着我与匣子内灵魂的那条无形锁链开始显现,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在彻底切断连接之前,我必须完成最后的清理工作。
我的意识顺着锁链,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侵入了那个浑浊的灵魂深处。
我定位到了他记忆中生命最后阶段的部分。
那个位于夏利亚宅邸地下室的庞大魔法阵、那场因为魔力堵塞而引发的致命爆炸,对此产生的困惑、他在烈焰中被烧焦的痛苦、以及他死后,灵魂状态下与我相遇的所有画面。
我将这些记忆片段,如同从书本上撕下书页一般,毫不留情地彻底抹除。
我不能让他保留这些记忆。
如果他带着「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并且与龙神达成了交易」的认知重生,他必定会产生不可预知的行动偏差。
他可能会主动寻找我,可能会暴露在人神的视线中,这会让所有的伪装前功尽弃。
我要他保留的,只有对人神的纯粹恨意,以及那些关于未来历史走向的宝贵知识。
记忆的抹除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然而,在准备切断灵魂锁链的最后一刻,我察觉到了一丝极度异样的违和感。
我仔细端详着体内那个老迈的灵魂。
它原本应该是一种浑浊的的暗灰色,但是现在,那个光团的边缘,竟然泛起了一层极淡、却绝对无法忽视的银色光泽。
那银色光泽的质感,与我自身的龙族灵魂形态如出一辙。
「这是……被同化了?」
我在心中暗自惊疑。
在过去这七十七年的漫长岁月中,为了维持他在时间乱流中的稳定,也为了读取他的记忆,我的灵魂一直与他保持着深度链接。
我从未想过,这种跨越数十年的高强度精神连接,竟然会产生如此不可思议的副作用。
他的灵魂,竟然在潜移默化中,吸收、或者说是被染上了我的一部分「碎片」。
这可是连历代龙神都不曾遭遇过的状况。
灵魂的本质被他人的特质污染,这种异变会在他重获肉体后产生怎样的影响?
会导致他具备某种龙族的特性吗?
还是会引发其他的变异?
我无法预测。
但箭已在弦上,容不得半点迟疑。那个纯白的异世界灵魂已经快要接触到屋顶了。
我果断地切断了灵魂锁链,并同时解开了『众魂之方』的封印。
失去束缚的老鲁迪乌斯灵魂,如同脱缰的野马般从匣子中冲天而起。
它带着那抹诡异的银色光泽,径直迎向了那个正缓缓降落的纯白灵魂。
两团灵魂在半空中相撞了。
原本,这应该是一场灵魂层面的「融合」。
两个本质同源的灵魂相互交织,成为一个新的整体。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老鲁迪乌斯的灵魂在那具老迈的躯壳中汲取了数十年的庞大魔力,且经历过漫长岁月的锤炼,强度远胜于那个初来乍到的新生灵魂。
这根本不是融合,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吞并」。
那个带着银色光泽的浑浊光团,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瞬间将那团白光完全包裹。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旧的灵魂正在以一种极其强力的方式,将新的灵魂完全拆解、吸收,将其作为自身重组与锚定的养料。
「吞并」的过程极其短暂。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半空中只剩下一个结构更加凝实的银灰色灵魂光团。
它在空中稍微盘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自身的坐标,随后,便毫不犹豫地穿透了屋顶,没入了那具即将失去最后温度的婴儿体内。
森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静静地站在阴影中,注视着那栋木屋。
一秒。两秒。三秒。
「哇啊——!哇啊——!」
短暂的沉寂之后,一道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声,猛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从木屋内传了出来。
随后是接生婆如释重负的欢呼声和保罗那压抑不住的激动喊声。
成功了。
那个灵魂,成功地锚定了现世的肉体。那个名为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的男人,带着残缺却关键的记忆,带着对人神刻骨铭心的仇恨,在这个世界上重生了。
我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隐匿在黑暗中,默默推演着接下来的局势。
这个男人,他会如何行动?
在读取了他的全部记忆后,我自认为对他性格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自己。
他骨子里是一个极度渴望亲情、将家人视为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他虽然对人神抱有极致的杀意,但他绝对不是一个为了复仇可以不择手段、牺牲一切的莽夫。
如今他带着对未来悲剧的记忆重生,他最首要的目标,绝对是保护他的家人。保罗、塞妮丝、莉莉雅、还有未来会出生的妹妹们,以及他记忆中的那些伴侣。
如果他轻举妄动,试图大幅度改变历史的走向,必然会引发不可预测的蝴蝶效应。
那样一来,他记忆中的情报优势就会荡然无存,他的家人也将面临未知的风险。
对于他这样谨慎且顾家的人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因此,他一定会选择蛰伏。」
我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他一定会优先遵循「稳定的历史走向」。
为了确保能在已知的时间节点上保护家人,他会尽量复刻自己大方向上曾经做过的事情。
这就和技神的理论完美契合了。
在某次轮回命运力被技术性锁死的情况下,如果拥有强大命运力的人(比如鲁迪乌斯)主动选择遵循历史走向,那么历史的洪流将会趋于极其稳定的状态。
大事件必然会发生,大框架不会动摇。
当然,因为他灵魂变异的不确定性,以及他为了保护家人必然会做出的一些小范围干预,不可预测的微小变化仍然会发生。
但这都无伤大雅。
只要他不主动偏离主线,我就能在暗中掌控一切。
「那么,我就继续做一个旁观者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透出温暖火光的木屋,转身融入了更深的森林之中。
在那个不可避免的分歧点——大转移事件发生之前,我无需主动现身。
就让你在这个虚假的平静中,默默积蓄力量吧,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隐去了自身的存在,一直在暗处默默观察着鲁迪乌斯的成长。
他确实如我所料,表现得异常早熟。
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过于惊人的魔术天赋,在父母面前扮演着一个听话的孩子,同时在暗中不断地积蓄着力量。
他接纳了洛琪希,保护了希露菲,一切都在按照那条相对稳定的历史轨迹前行。
一切都很稳定。
★ ★ ★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连结感。
自从启动了改良版的时间魔术,让世界回到甲龙历三百三十年之后,我便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异世界灵魂的存在。
那条由纯粹灵魂本质构筑的无形锁链,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始终在我的精神深处产生着轻微的共鸣。
无论是情绪,还是思考,我都能或多或少的接收到一部分。
用他的话来说,应该就是「半坏的电报机」吧。
我将自身的活动范围限制在阿斯拉王国的菲托亚领地,罗亚城附近,而这样的目的,就是将自身那保护我不被人神所视的「不可视之诅咒」的范围,覆盖在那个名为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的少年的活动区域内。
这种做法能够有效地阻碍人神的视线。
人神的未来视并非全知全能。一旦涉及到被我的诅咒所笼罩的区域,那家伙看到的未来就会变得模糊不清,犹如被黑雾遮蔽的风景。
只要我潜伏在罗亚城周围,那个试图把手伸向鲁迪乌斯的卑劣存在,就算提前察觉了些许异常,也无法看清这颗棋子真正的动向。
我隐蔽在贫民区边缘的一处废弃钟楼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阴暗面。
鲁迪乌斯的行动轨迹,全数落入我的眼中。
他开始组建属于自己的地下势力,那个被称为「灰鼠帮」的盗贼团伙。
利用底层的盗贼与流氓来编织情报网,的确是一个隐蔽且高效的策略。
起初,我打算在暗中给予他一些微小的提示。
比如在某些隐秘的角落留下只有他能看懂的记号,引导他去寻找特定的古代文献,或者暗示他避开某些必然会发生无意义损耗的冲突。
我想让他在这条复仇的道路上走得更平稳一些。
然而,随着观察的深入,我察觉到了极其严重的异常。
没过多久,罗亚城的地下世界便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那个名为「灰鼠」的底层帮派,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残酷的清洗与重组。而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正是年仅数岁的鲁迪乌斯。
看着他以雷霆手段斩杀那些毫无底线的恶徒,用暴力与恐惧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我并没有感到惊讶。
拥有未来记忆的他,非常清楚情报在接下来的乱局中具有何等致命的价值。他所展现出的果决与残忍,与其说是异世界灵魂的本性,倒不如说是被那段绝望的未来硬生生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在这个过程中,我原本考虑过在暗中留下一些记号,或者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给予他一些关于未来走向的提示。
毕竟,他现在是我对抗人神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然而,当我借由帮派内部的情报流转,探查到他正在下达的指令时,我停下了脚步。
「寻找银发金瞳之人。」
「寻找在梦中听从神谕之人。」
他正在不择手段地、甚至可以说是疯狂地在整个阿斯拉王国境内搜寻着我与人神的情报。
他太急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我有关吗?
我闭上眼睛,将精神沉入那那道微弱的共鸣,我探查着自己和他当初链接的那部分灵魂。
..........
「哈哈哈哈哈!怎么不动了?快起来啊,龙神之子!还是说,你其实就这点本事?」
「我说过很多遍了,就凭你现在孤身一人,是不可能击败我的。」
「你和你父亲还有露娜莉亚那几个人都是一样的愚蠢啊....」
「喂喂,因为自己太蠢而自杀什么的,白痴还真是多苦难呢……呼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
.........
问题出在这里吗。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原因。
被他同化过去的那部分「碎片」中,不仅包含了我部分的力量特质,更蕴含着我历经百次轮回,积累了数万年的、对人神那永不熄灭的憎恨记忆。
被满状态人神所击倒的屈辱、被人神算计的恼怒、手下的背叛......
似乎是这份不属于他原本人格的狂暴情绪,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他的心智。
他被我灵魂中那份情绪所感染,导致他在寻找我与人神情报时,表现出了近乎失去理智的偏执与疯狂。
他就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疯狂地撕咬着周围的一切,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敌人。
了解了这一点后,我立刻打消了给予他提示的念头。
现在的他,精神状态极不稳定。
如果我贸然出现,或者给予他过于明显的线索,极有可能触发他灵魂中那部分属于我的狂暴,导致他做出更加无法预测的举动。
人神虽然无法直接观测到我,也未必能立刻看穿鲁迪乌斯灵魂的异常,若鲁迪乌斯如此大张旗鼓地搜寻「梦中之神」,迟早会触动人神那敏感的神经。
一旦人神将视线提前锁定在他身上,我所有的布局都将面临崩盘的风险。
在此刻,我绝不能与他接触。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联系,都可能成为暴露我们两人存在的致命破绽。
于是,我提高了警惕,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再度隐蔽于茫茫人海之中。
时光在暗流涌动中悄然流逝。
甲龙历417年的脚步逐渐临近。
那场改变了整个世界格局的灾难——菲托亚领地大转移事件,即将到来。
在灾难发生的前夕,我离开了罗亚城,独自前往了赤龙山脉的深处。
那是转移事件波及范围的边缘地带。我需要确保自己不会被卷入那场无差别的空间乱流之中。
在我的推算中,拥有前世记忆的鲁迪乌斯,此刻最理智的选择,便是安分守己地待在罗亚城的伯雷亚斯宅邸。
他清楚地知道大转移的机制,也知晓灾难发生后,每个人会被传送到大致的区域。只要他留在原地,保护好身边的艾莉丝,等待灾难降临,便能以最小的变数,换取历史走向的稳定。
在命运力被锁死的前提下,只要他不做出引发巨大偏移的举动,历史的车轮就会沿着既定的轨道碾过,他日后寻找家人的难度也会大幅降低。
这就是最优解。
然而,我低估了寻常人类情感的非理性。
或者说,我低估了鲁迪乌斯对「家人」这两个字近乎病态的执念。
在转移即将发生的前两天,我站在赤龙山脉的悬崖上,突然感知到了一个极其异常的信号。
那个代表着鲁迪乌斯的光点,没有停留在罗亚,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西移动。
那是布耶纳村的方向。
「为什么?」
我低声自语,声音在狂风中瞬间消散。
在这个距离灾难爆发仅剩不到一天的时间点上,他放弃了原本安稳的局势,选择了离开?
他竟然放弃了稳定的历史走向,试图在灾难降临前的最后关头,赶回那个偏僻的村庄,将所有的家人聚拢在一起。
从感知里传回来的情报来看,他似乎根本不信任命运的收束力,也不愿意承担家人在转移后哪怕万分之一的意外风险。
他要赶在光芒降临之前,冲回布耶纳村,用自己的双手死死抱住亲人,让他们在空间乱流中也能绑在一起。
他妄图以一己之力,对抗这足以撕裂整个大区的命运洪流。
这种行为不仅伴随着极大的风险,更会将他自身以及他的家人,置于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全新变量之中。如果他们没能在同一瞬间被光芒吞没,传送的落点将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偏差。
我立刻催动斗气,试图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布耶纳村。
可是,距离太远了。
即便我毫无保留地爆发力量,也无法在光芒降下之前跨越这漫长的距离。
就在我踏出不到百里的瞬间,远方的天际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纯白光柱。
光柱接天连地,将整个菲托亚领地瞬间吞噬。
转移事件,就这样以一种与以往轮回截然不同的姿态,轰然降临。
这是何等愚蠢、何等感性的选择。
★★★
白光消散后,原本富饶的菲托亚领地化作了一片荒芜的平原。
我行走在被空间乱流刮得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入眼皆是荒凉。
村庄、城镇、森林、河流,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焦黑的泥土和几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我将感知扩散到极致,在这片废墟中寻找着任何可能残留的生命迹象。
在距离原本罗亚城遗址数十公里外的一处荒原上,我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个完全没有魔力波动的存在。
在这个充斥着魔力元素的世界里,一个没有魔力的个体,就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
我顺着那道微弱的感知走去,在几块碎裂的岩石之间,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件款式奇特的制服,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膀上。
她正跌坐在冰冷的泥土上,双手抱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尘与泪水,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慌与迷茫。
她环顾着四周那片陌生的荒野,嘴里不断地呢喃着一些陌生,但我确实能够听懂的音节。
那似乎是某种属于异世界的语言。
日语吗....那看来,这果然是另一个异常。
七星静香。
那个在无数次轮回中,唯一能与鲁迪乌斯产生因果纠缠的异世界女孩。
在以往的轮回中,她同样会在这场大转移中来到这个世界。
她那没有魔力的躯体,以及那不属于这个世界因果的命运,将成为我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放缓了脚步,慢慢向她靠近。
少女听到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像受惊的幼鹿般向后退缩。
「ひ、来ないで……!(别、别过来……!)」
她发出了尖锐的惊呼声,双手胡乱地抓起地上的石块,试图作为防身的武器。
这反应很正常。
一个突然出现在陌生荒野的少女,面对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感到害怕是理所当然的。
我此时没有戴着头盔。
她的眼神中只有对陌生环境和未知危险的恐惧,却没有任何一丝因为我的「诅咒」而产生的本能厌恶与战栗。
来自异世界的人,果然不受这个世界法则和诅咒的束缚。
几只在这附近游荡的低级魔物——那是几只形似野狗、长着锐利獠牙的鬣岩犬——嗅到了生人的气味,开始流着口涎,慢慢向她逼近。
我迈开沉稳的步伐,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我不打算动用哪怕一丝魔力。由于诅咒的缘故,我的魔力恢复速度极其缓慢。不到危及生命的时刻,我绝不会随意挥霍这宝贵的资源。
我将纯粹的斗气缠绕在双腿和手掌之上。
「嘶啦!」
我仅仅是向前踏出一步,身形便犹如瞬移般出现在了那几只鬣岩犬的面前。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我抬起右手,以手刀的姿势,朝着最前面那只魔物的颈部随意地挥下。
坚如钢铁的斗气瞬间切开了魔物坚韧的皮毛与骨骼。那只鬣岩犬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颅便齐刷刷地滚落到了地上。
剩下的几只魔物见状,发出了惊恐的呜咽声,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跌坐在地上的黑发女孩。
我从大衣的内侧取出一块用防水油布包裹好的肉干,轻轻地抛到了她的脚边。
肉干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少女看了看肉干,又看了看我。她的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饥饿与寒冷正在侵蚀着她的理智。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缓慢地伸出颤抖的手,捡起了那块肉干。
她撕开油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粗糙的肉质和咸涩的味道让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她并没有吐出来,而是大口大口地咀嚼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在这个空无一物、杳无人烟的荒原上,我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吃完了肉干,抬起头看着我。眼中的恐惧已经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与无助。
「私、どうなっちゃったの……?(我、到底怎么了……?)」
她带着哭腔问道。
即使我能够听懂她的语言,此刻我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我转过身,示意她跟上。
少女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跟在我的身后。
从这一刻起,七星静香的命运,与我绑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