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是一种习惯,直到有人坐到你对面为止。」
TO be UnSeen iS a gift. TO be UnderStOOd iS a merCy.
著: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译:雷扎·K·米达
・・・
★奥尔斯帝德观点★
走出这片被大转移彻底摧毁的区域,耗费了整整五天的时间。
七星的体力极其孱弱。
在这个充斥着魔力、人类身体素质普遍较高的世界里,她那完全没有经过锻炼的少女躯体,显得尤为脆弱。
每走上几个小时,她便会气喘吁吁,双腿发软,无法继续前行。
我不得不大幅度放缓自己的脚步,以适应她的节奏。
甚至有的时候她太过疲惫,我不得不背着她继续前行。
夜晚降临时,气温骤降。
我收集了一些枯木,生起篝火。她蜷缩在火堆旁,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试图汲取一丝温暖。
好几个夜晚,我都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
她在那件奇特的制服外套里埋下头,眼泪无声地打湿了衣襟。
应该是她在思念她的故乡,思念她的亲人吧。
我静静地坐在篝火的另一侧,闭目养神。
我没有去安慰她。软弱与眼泪在这个世界上毫无价值。她必须自己学会适应,学会在这残酷的法则下生存。
第六天清晨,我们终于踏上了阿斯拉王国边缘的一条还算完好的商道。
沿着商道前行半日,一座繁华的边境城镇出现在视野之中。
对于七星静香而言,这座城镇无疑是又一次巨大的精神冲击。
没有平整的柏油路,没有穿梭的汽车,没有夜晚闪烁的霓虹灯。
取而代之的是由石块和泥土堆砌的房屋、穿着粗糙亚麻布衣物的平民、以及腰间佩戴着刀剑的佣兵。
空气中混合着马粪、麦酒和柴火燃烧的气味。这里没有受到大转移波及。
我带着她走进城镇。
头盔遮蔽了我的面容与气息,街上的行人对我们这奇怪的组合并未投入过多的关注。
我在镇上找了一间相对干净的旅店,租下了一间宽敞的客房。
「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你必须首先学会这里的语言。」
我用人类语对她说道。
她茫然地看着我,完全听不懂我的意思。
我指了指桌子,又指了指床铺,重复着这些物品的人类语发音。
她很聪明。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与绝望后,她迅速就意识到,学习是她目前唯一的出路。
我从镇上的书店买来了厚厚的基础教材和词典。
接下来的日子里,客房成了她的教室。
她用她原本世界的文字,那种被称为「日文」的表意与表音结合的符号,在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做着笔记。
我静静地看着她书写,脑海中却浮现出我从鲁迪乌斯的记忆中读取到的庞大信息。
那些文字,那些发音,对我而言早已不再陌生。
七星的学习能力,出乎了我的意料。
或者说,她将自己逼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境地。
最初的几个月,她几乎足不出户。每天除了最基本的睡眠和进食,其余所有的时间,她都埋头在那堆我为她搜集来的、关于人类语的基础书籍和词典中。
她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总是布满了血丝,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缺乏阳光的照射,变得更加苍白,甚至透出一种病态的透明感。
她害怕这个世界,更害怕自己在这个世界毫无价值。
我纠正她的发音,向她讲解语法的结构。
她的学习速度令人惊叹。仅仅三个月的时间,她便已经能够用磕磕绊绊的人类语进行日常的交流。
「水……这个字,是读『MitSU』,对吗?」
她指着书本上的一个单词,抬头看向我。
「在人类语中,它的发音是『Mirata』。」我纠正道。
她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笔记。
半年后,她已经能够流畅地阅读复杂的文献。
一年后,她的语言能力已经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毫无二致。
她开始向我询问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从国家的分布、货币的换算,到风俗习惯、社会阶层。
「这里流通的货币,主要是阿斯拉金币、银币和铜币。一枚金币的购买力,大约相当于我们那个世界的一百万日元。」
她坐在桌前,用手指飞快地在纸上进行着换算,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随着对这个世界了解的深入,她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魔术」的概念。
她翻阅了所有我买来的魔术入门书籍,对那种能够凭空召唤出火焰与水流的力量充满了渴望。
「只要学会了魔术,我也能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了吧。」
她满怀期待地站在房间中央,双手紧握,闭上眼睛,按照书本上的指示,大声地咏唱着初级水魔术的咒语。
「愿伟大的水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清凉之浅流在此显现——『水弹』(Water Ball)!」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产生,也没有任何水滴的凝结。
她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再次咏唱了一遍。
依旧毫无反应。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她焦急地翻看着书本,试图找出自己发音或姿势上的错误。
「没有用的。」
我平静地开口,打破了她的幻想。
「你的体内,不存在哪怕一丝一毫的魔力。你就像是一个完全绝缘的容器,魔术的法则对你无效。」
她僵立在原地,手中的书本滑落在地。
绝望瞬间击溃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
她应该意识到了吧,在这个崇尚力量的世界里,她将永远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那天晚上,她将自己反锁在房间的角落里,哭泣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
第二天清晨,她顶着红肿的眼睛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再碰那些魔术书籍。
「既然无法使用魔术,那我就用其他的方法活下去。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有了钱,我就能雇佣护卫,就能建立情报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开始利用自己作为异世界人的优势。
凭着地球上的各种料理配方,她用旅店厨房里最廉价的食材,制作出了一种口感奇特、味道浓郁的汤品。
那种被她称为「奶油炖菜」的改良版食物,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走廊。
她买来廉价的布料,裁剪出一些款式新颖、便于活动且兼具美感的服装图纸。
七星利用商会的渠道,将那些新奇的商品迅速推广到了整个阿斯拉王国。
金钱如同流水般,源源不断地汇入了她的账户。
她根本不需要亲自去经营,只需要坐在幕后,运用那些特殊的特权和「龙神」这面坚不可摧的后盾,利润便会自动送上门来。
这样便已充足。有了这笔庞大的资金,接下来在世界各地搜集情报的行动,将变得畅通无阻。
★★★
然而,在与她同行的这段时间里,我发现自己偶尔会遇到一些微小的「麻烦」。
这并非来自于外界的敌人,尽管我所到之处总是因为诅咒而引发争端,但那些不长眼的对手,通常只需要一击就能彻底打倒。
真正的麻烦,来自于我灵魂中融合的那部分、属于鲁迪乌斯的前世记忆。
那是一个名为「地球」、没有魔法、由名为「科学」的法则支配的世界。
那些庞大而琐碎的常识、词汇、甚至是那个世界的通俗文化,已经像本能一样刻在了我的脑海深处。
以至于有时候,我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在七星看来极度不可思议的反应。
某天,她带着这些图纸和几份试做的料理,走向了城镇中心的一家大型商会。
我跟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商会的会长是一个身材肥胖、满脸油光的男人。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毫无背景的黑发少女。
七星将图纸和料理摆在桌面上,用流利的人类语阐述着这些物品的商业价值。
最初的交涉并不顺利。
商人们都是精明且贪婪的,看到这样一个年轻且毫无背景的女孩拿着几张纸就想与他们谈合作,大多都表现出了轻蔑,甚至有人企图利用武力强行抢夺她的食谱。
这时候,便轮到我出场了。
「小姑娘,这些东西确实有点意思。这样吧,我出十枚银币,买下你所有的配方和图纸。以后你就留在商会里,专门负责给我提供这些新点子。」
他傲慢地靠在椅背上,仿佛给予了莫大的恩赐。
「这不可能。我要求的是五五分成。我提供技术,商会提供渠道和材料。」七星毫不退缩地反驳道。
会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几名身材魁梧的护卫立刻从门外冲了进来,将七星团团围住。
「敬酒不吃吃罚酒。在我的地盘上,还轮不到你一个没有魔力的小丫头来讨价还价。把她给我抓起来!」
七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我从房间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谁让你进来的!把他一起解决掉!」会长气急败坏地吼道。
两名护卫拔出长剑,朝我冲来。
我没有拔出任何武器。
我抬起右手,精准地扣住最前面那名护卫挥来的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伴随着护卫惨烈的哀嚎声同时响起。
我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犹如炮弹般踢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坚硬的石墙上,彻底昏死过去。
剩下的护卫见状,惊恐地停下了脚步。
我走到七星的身侧,抬起手,按在了头盔边缘的卡扣上。
伴随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我将头盔摘了下来,随意地夹在臂弯里。
原本嚣张跋扈的商会会长,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噩梦。
他浑身的肥肉像筛糠一样疯狂地颤抖起来,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跌落在地。
一股难闻的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家伙被吓得失禁了。
几名护卫更是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缩,手中的武器散落一地,发出扭曲的呜咽声。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七星转过头,看着那些瘫软在地的人,她大概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吧。
对她而言,我只是摘下了头盔,这群人便陷入了无法理解的癫狂。
我重新将头盔戴上。
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瞬间消失。会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条濒死的鱼。
七星立刻恢复了镇定,她将桌上的契约推到会长的面前。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合作的事情了吗?五五分成。另外,记住我背后的赞助人。」
她指了指我。
「七大列强排名第二位的『龙神』,奥尔斯帝德。」
他颤抖着双手,毫不犹豫地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就这样在恐惧的威慑下建立了起来。
走在喧闹的街道上,七星走在我身侧,手里抛着刚到手的钱袋,心情似乎不错。
「那个胖子商人真是欺软怕硬。」她用人类语抱怨着,随后又下意识地切换成了她原本世界的语言,小声嘟囔了一句,「这种人就是那个吧?用我们那里的话说……『狸猫借了狐狸的威风(狸の借狐)』?啊不对不对,是......」
「是『狐假虎威(虎の威を借る狐)』才对吧。」
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顺口就用同样的语言接上了一句纠正。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在鲁迪乌斯的记忆里,这是一种再基础不过的常识。
话音刚落,我立刻意识到了失言。
七星的脚步停住了。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魔术一样僵在原地,手里抛着的钱袋「啪嗒」一声掉在了石板路上。
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我。
「……你、你刚才……说了什么?」她连声音都在发抖,激动得甚至不顾我身上的诅咒,一把抓住了我大衣的袖子。
「你纠正了我的谚语?而且用的是日语?!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的正确说法的?!」
我看着她因为过度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听错了。我只是在说魔大陆的一种野兽。」
「不可能!我听得清清楚楚!发音绝对是日语!」她不依不饶地抓着我,「你到底是谁?你也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吗?还是说你去过那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将手臂从她手里轻轻抽了出来,目光平视前方,「我是龙神奥尔斯帝德。我活了很久,我无所不知。」
七星呆呆地看着我,似乎在试图从我这张总是冷酷无情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片刻后,她慢慢退后了半步,眯起了眼睛。
「……真可疑。」她小声嘀咕着,「太可疑了……」
这并不是唯一的一次。
大约一个月后,我们在野外露宿。
为了改善那单调的干粮口味,七星在附近的村庄买了一些食材,借着篝火开始捣鼓她所谓的「异世界料理」。
她将一种类似鸡肉的魔物肉切块,用不知从哪找来的香料腌制,然后裹上一层面粉,放进油锅里炸。
当金黄色的肉块在油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时,她得意地把一块炸好的肉夹进木碗里,递到我面前。
「尝尝看。这是我复刻的我们世界的平民美食。把肉裹上面衣然后高温油炸,能锁住肉汁,这就是......」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唐扬鸡块(Karaage)。」我看着碗里的东西,淡淡地说出了那个名词。
味道闻起来,确实和记忆中鲁迪乌斯在家中吃到的那种食物的味道非常相似。
这么来看,她的「女子力」,似乎相当高呢。
......
我似乎低估了那部分记忆对我的影响。
空气再次安静了。
七星举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讶异的表情。
「……你刚才,叫它什么?」
「.......」
我沉默不语。
「你说了吧?你说了『唐扬鸡块』吧?!连读音都一模一样!」
她猛地站了起来,连锅里的肉都顾不上了,指着我大声质问。
「你绝对也是那个世界的人吧!别装了!你怎么可能连这道菜的名字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拿起木签,插起那块炸肉送进嘴里。味道勉强及格。
「我说了,我无所不知。」我一边咀嚼,一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回应,「漫长的岁月里,我见过无数种事物的形态。」
「骗人!」七星咬牙切齿地瞪着我,「哪有本地神明连唐扬鸡块都知道的!你绝对是个转生者或者穿越者吧!告诉我啊,你是不是也想回日本?」
「快糊了。」我指了指油锅。
「啊!我的肉!」她惊呼一声,赶紧转身去捞锅里的食物。等她手忙脚乱地把肉捞出来,再次转头看向我时,眼神里已经带着相当程度的怀疑,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会再问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
「但是,奥尔斯帝德。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管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知识。你既然知道这些,就说明我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系。我会跟着你,直到我找到回家的路为止。在那之前……你可别随便Game Over了。」
「我不会死。在杀掉那家伙之前。」
这并非全无好处。
我能察觉到,虽然七星对我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并且常常嘀咕着「真可疑」,但她对我的戒备心,却在这些偶然的交流中,潜移默化地降低了许多。
在这片对她而言举目无亲、充满未知的异世界里,能有一个懂得她故乡常识的同伴,在某种程度上,反而稳定了她那原本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既然如此,被她怀疑就怀疑吧。
★★★
在穿越北部大地的某个风雪交加的峡谷时,我们被一群不知死活的盗贼拦住了去路。
「喂,那边那个戴着奇怪头盔的大个子!把值钱的东西和那个戴面具的女人留下,大爷们可以饶你不死!」
盗贼首领挥舞着一把生锈的大剑,周围十几个手下发出嚣张的哄笑。
我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
「奥尔斯帝德,要绕路吗?」
七星拉紧了身上的斗篷,声音透过白色的面具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
「不必。」
我随手一挥。
「『光之太刀』。」
无形的剑击瞬间切开了风雪,顺带切开了前方十几个盗贼的身体。
没有惨叫,只有肉块落地的沉闷声响,以及迅速被白雪覆盖的刺眼鲜红。
我踩过那些尸体,继续向前走去。
七星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迹,跟在我的身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啊,稍微也试着和人沟通一下怎么样?说不定给点钱就能打发了。」
「毫无意义。他们对我抱有敌意,即使给钱,也会在背后偷袭。况且我的时间很宝贵,没必要浪费在这些蛆虫身上。」
「因为你说的那个『诅咒』的缘故吗……」
七星低声嘟囔了一句。
「说起来,每次都弄得这么血腥,我晚上会做噩梦的。」
「习惯就好。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如此脆弱。」
「真是个野蛮的世界。」
大部分的对手,都只需要一击就能彻底打倒。
我会控制力道,确保大部分敌人失去战斗能力,同时尽量不取他们性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必要的时候会毫不犹豫的下杀手。
在一旁目睹这一切的七星,起初还会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暴力冲突而感到惊慌无比。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逐渐习惯了这种日常。
每当我解决完敌人,她就会默默地从马车上走下来,递给我一块干净的布用来擦拭手上的灰尘,然后面无表情地跨过那些倒在地上的躯体,继续前行。
★★★
在某个繁华城镇的冒险者公会外。
七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片,面具下的眼神显得十分疲惫。
「怎么样,有线索吗?」我问。
「完全没有。」
她烦躁地将纸片揉成一团。
「不管是篠原秋人,还是黑木诚司……冒险者的登记名单里,甚至连发音相似的名字都找不到。」
「我早就告诉过你。」
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在我的记忆里,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两个名字。即使你找遍每一座城镇,结果也会一模一样。」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甘。
「我不相信只有我一个人被卷到了这个鬼地方!他们一定也在某个角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转头看向我。
「那你呢?你让我顺便留意的那些名字,叫什么来着……保罗、塞妮丝、莉莉雅?有消息吗?」
「没有。」
「真奇怪。」
七星歪了歪头。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为什么还要找他们?他们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们是很重要的一环。」
我平静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这几个人的命运早已偏离了既定的历史。原本,他们应该在菲托亚领地安稳地生活,直到某一天……现在,他们的轨迹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
「因为那个转移事件?」
「因为一个不可预知的『特异点』。」
「特异点?」七星疑惑地追问,「你老是这样,那到底是什……」
「走吧,去下一个城镇。这里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出声打断她,转身迈开脚步。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这个拥有强大命运力的男人,透过隐约的方位感知,他此刻似乎正在魔大陆挣扎着生存。
但是从那一端传来的情绪却没有太过激动,一般来说,如果真的一个家人都不在身边,而且无法预测方位的话,精神应该会接近崩溃才对。
而到目前为止,除了一次真正传达过来的强大杀意之外,他就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了。
所以我推测,他可能在最后时刻保护了某个或者某几个家人在身边,并且已经在梦中和人神见过面。
他的其他家人,散落在世界各地。
就算是为了操控鲁迪乌斯,人神应该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让鲁迪乌斯的家人死去。
我必须在他找到这些人之前,通过转移魔法阵四处移动,确认这些人的方位。
★★★
保罗·格雷拉特。塞妮丝·格雷拉特。莉莉雅·格雷拉特。爱夏·格雷拉特。诺伦·格雷拉特。希露菲叶特。
这些名字被写在隐秘的羊皮纸上,通过商队的渠道送往大陆的各个角落。
最先获得反馈的的情报,是有关于塞妮丝·格雷拉特的。
按照记忆,塞妮丝此时应该被困在贝卡利特大陆最深处的转移迷宫底层,被困在了一块魔力结晶里失去了意识。
只要确认了这一点,我就可以提前动身前往贝卡利特大陆,在鲁迪乌斯赶到之前,将她安全地救出。这不仅能避免保罗在未来那场迷宫战中的死亡,更能彻底收服鲁迪乌斯的忠诚。
「关于塞妮丝·格雷拉特……情报网传回来的消息,很奇怪。」
七星抬起头,看着我,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解。
「我们转移到贝卡利特大陆时布置的眼线,也就是那些专门探索迷宫的资深冒险者队伍,已经把拉庞附近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迷宫都排查了一遍。没有。根本没有任何金发女性冒险者被困在迷宫里的迹象,转移迷宫的底层也没有任何魔力结晶化的活人。」
「我说,奥尔斯帝德,是不是你的推测出错了?」
没有在转移迷宫里?
「不仅是不在迷宫里。事实上……」七星翻过一页,指着上面一段密文译出的情报,「大约一个月前,我们在拉诺亚魔法王国的商会负责人,传回了一份紧急报告。」
拉诺亚魔法王国?
「报告上怎么说?」
七星显然被我突然释放出的气势惊到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还是稳住语气,快速念出了情报的内容。
「报告称,在拉诺亚魔法王国首都的贫民窟里,曾出现过一名特征完全吻合塞妮丝·格雷拉特的金发治愈术师。她似乎因为某种原因,被当地势力庞大的地下黑帮头目盯上了,遭到了极其严密的追捕。」
被黑帮追捕?
「然后呢?她被抓住了吗?」
「没有。」七星摇了摇头,眼中的疑惑更深了,「情报显示,在黑帮即将把她逼入绝境的时刻,有一个极其神秘的女性突然出现,救下了她。」
「之后呢?」
七星摊了摊手:「之后的消息据商会的人说,以他们的能力,也无法向下追查了。」
查不到?无法?
能把一位外貌在拉诺亚极其醒目的人隐藏的如此之好,除非有着极其强大的隐蔽能力,或者就是....
.......
在我的脑海中,「某位短暂存续的人物」浮现了出来。
「七星,将商会情报网的重心,向拉诺亚魔法王国倾斜,尤其帮我盯住拉诺亚王宫内部的动向。」
「知道了。」
暂且先把目光放在王族身上吧,根据我的记忆.....会不会是她救下了塞妮丝呢?
「我们现在先去米里希昂,那里离我们最近,之后解决了某件事情之后,我们就能前往拉诺亚了。」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米里斯大陆的大森林附近,距离情报中的保罗所在的位置米里希昂还有段距离,但和别的情报指向的方位来比,要近太多了。
在靠近米里西昂的途中,我们也收到了些许有关保罗的情报。
我们决定继续前进。
★★★
我们继续前行,不久后便抵达了大森林边缘的一处兽族聚落附近。
为了避免我的诅咒引起不必要的骚乱,我们没有直接进入聚落的中心地带,而是选择在聚落外围一处略显破败的偏僻旅馆落脚。
这里的客人大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走私犯、流浪佣兵或是落魄的冒险者。
我的到来让原本喧闹的旅馆大厅瞬间陷入了死寂,那些刀口舔血的暴徒们纷纷低下头,浑身颤抖着不敢与我对视。
我们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
我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感知,用来探查周围的情报。
兽族对气味和声音极其敏感,这里是收集情报的绝佳场所。
就在这时,一股细微却又异常熟悉的气息闯入了我的感知范围。
那是一种极度擅长隐匿的气息,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带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质。
即便是我,在过去的无数次轮回中,也从未对这股气息产生过任何怀疑。
基斯·奴卡迪亚。
魔族中的奴卡迪亚族幸存者。一张如同猴子般滑稽的脸庞,总是挂着市侩且游刃有余的笑容。他是一个彻底的冒险者,喜欢赌博,喜欢劣质的麦酒,喜欢在酒馆里吹嘘那些半真半假的经历。
在拥有自身介入的历史,以及没有介入的历史中,我见证过无数种可能。知晓一切的我,不管在哪次经历的轮回当中,基斯的行动始终如一。
他作为冒险者而生,作为冒险者而死。无论周围发生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也始终没有做出过任何可疑的举动。
我极其擅长找出藏匿行踪的人神使徒。
人神的使徒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拥有强大战斗力,用来正面执行计划的棋子;另一类则是像基斯这种,没有强大的战斗力,以搜集情报与散播假情报为主的暗影。后者虽然数量稀少,但确实存在。
他们表面上绝对不会采取任何引人注目的行动,却在背地里像影子般穿梭,在各种重要场合悄无声息地帮助其他使徒。他们深谙隐蔽之道,绝对不会让人领悟到使徒的真实身分。
对待这些被发现的使徒,我的做法一向非常简单。我将他们全都杀了。
因为我能够轮回。只要轮回个几轮,通过观察历史轨迹的微妙变化,要判别谁是使徒谁不是使徒根本易如反掌。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暗影,在绝对的经验与试错面前,终究会暴露出蛛丝马迹。
唯独基斯不同。
在过去成百上千次的轮回中,只有基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可疑之处。不管做什么,他都没做出人神的使徒该有的行动。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混冒险者,遇到危险会逃跑,缺钱了会去骗,甚至在某些轮回中被我因为其他原因随手杀死的前一刻,他也只是表现出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恐惧与绝望。
从鲁迪乌斯的记忆中,我得知了上一次轮回中基斯的行动轨迹发生了改变。
起初,我只是将这种改变归结于鲁迪乌斯这个异世界转生者带来的蝴蝶效应。
鲁迪乌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他改变了洛琪希的命运,改变了希露菲叶特的命运,改变了艾莉丝的命运,自然也有可能改变一个普通冒险者的行动轨迹。
然而,此刻在大森林的边缘,基斯正在秘密行动。
这让我立刻提高了警戒心。我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七星。她正在用勺子缓慢地搅拌着碗里浑浊的浓汤,似乎对这里的食物毫无胃口。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散发着淡淡银光的魔道具,推到了她的面前。
「把这个带上。吃完之后立刻回房间休息,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七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桌子上的魔道具。
她没有多问一句废话,默默地将魔道具收进怀里,然后端起碗,强忍着不适将浓汤喝了下去。
看着七星安全返回楼上的房间后,我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旅馆。
我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融进了黑暗的阴影中,顺着那股微弱的气息一路追踪。
基斯并没有走远。他穿过了几条小巷,来到了聚落边缘一家更为破败地下酒馆。
这里是兽族聚落中真正的灰色地带,充斥着各种非法交易与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站在酒馆外一棵巨大的古树阴影中,透过木板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里面的景象。
酒馆内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呦,老兄。好久不见了。帮我个忙行吗?」
基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油滑的熟稔。
兽族战士冷哼了一声,厚重的手掌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基斯.....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你这猴子又想搞什么鬼名堂?」
「还在为我之前输光你钱的事生气吗?抱歉抱歉啦,而且我之后不也都还给你了吗。」基斯搓着双手,赔着笑脸,一副卑微到了极点的模样。
兽族战士显然对他的这套说辞并不买账,那双闪烁着野性光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哼....所以,你找我想干什么?事先说好,再借你钱给你去赌博这种事你想都不要想。」
基斯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明。他压低了身体,凑近了兽族战士。
「一点私事罢了。大约十天之后,我会因为一点小麻烦被抓进去。你务必记得把我安排在最边缘那个牢房,最好是经常关押人类走私犯的那一间旁边。」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般在我的脑海中炸响。
兽族战士皱起了眉头,满脸的狐疑与不解。
「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随你的便吧。别指望进去了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兽族战士一边嘟囔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拿过了基斯悄悄塞过去的几枚硬币。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馆。
基斯并没有在意兽族战士的态度。他依然坐在原地,端起那杯劣质的麦酒,悠哉游哉地喝了一口。
这绝非一个普通冒险者该有的举动。
我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将读取到的鲁迪乌斯的记忆与眼前的景象进行疯狂的对比与印证。
在鲁迪乌斯的记忆中,大约在这个时间节点,他因为护送圣兽以及一些误会,被兽族当作人类走私犯抓了起来,并关进了牢房。而就在那间牢房里,他遇到了同样被关押的基斯。
基斯在牢房中给予了鲁迪乌斯诸多指导,传授了他许多关于冒险者和人际交往的经验。两人因此结下了深厚的羁绊,基斯赢得了鲁迪乌斯毫无保留的信任。
随后,在基斯的引导和建议下,鲁迪乌斯前往了米里希昂的冒险者公会,并在那里与父亲保罗重逢。
那场重逢充满了戏剧性的冲突,最终促成了鲁迪乌斯父子和好,同时也让他对那个在暗中给予指示的「人神」产生了更为盲目的信任。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基斯主动要求被关进特定的牢房,时间点精确到十天之后,目的明确地指向了人类走私犯的隔壁。他并非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而是有人在背后为他规划好了一切。
那个人,只能是人神。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过去的无数次轮回中,基斯能够完美地避开我所有的探查与警觉。
他太弱了。他的战斗力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中级剑士。
在人神那庞大的棋局中,基斯从来都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车马,而是那个永远潜伏在暗处、用来引导局势走向的最隐蔽的卒子。
人神利用自己强大的未来预知能力,为基斯量身定制了最完美的伪装。他让基斯每一次的行动都符合一个落魄冒险者的身份,每一次的出现都显得那么自然且合乎逻辑。
甚至在那些我因为种种原因将他杀死的轮回中,人神也没有给予他任何逃生的指示。
因为人神很清楚,一旦基斯展现出超越其自身实力的应对能力,或者表现出对未来的预知,就会立刻引起我的怀疑。人神宁愿牺牲掉这个使徒,也不愿让他暴露身份。
基斯对人神的忠诚,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甘愿成为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只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命运最致命的一击。
而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到来了。
人神需要基斯去接触鲁迪乌斯,去引导这个最大的变数,去深化鲁迪乌斯对人神的信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基斯的行动终于出现了违背其常规设定的异常。
他主动去安排自己的牢房,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却成为了暴露他真实身份的致命破绽。
确认了他是人神使徒的事实后,我没有任何犹豫。
对于人神的使徒,无论是何种类型,我的处理方式永远只有一个。
彻底抹杀。
人神的算盘打得很精妙,可惜这一次他算漏了我的存在。
确认他是人神使徒的瞬间,我便做出了决断。
我撤去了隐匿魔术,径直走向酒馆角落的那张桌子。
脚步声让基斯抬起头,他在看到我的瞬间,那张猴子般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僵硬,随后立刻换上了那副虚伪的讨好笑容。
「这位老板,看你面生,需要向导吗?我基斯在这片可是出了名的百事通。」
「人神的走狗。」
基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彻底紧绷。他依然试图维持着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冷汗。
「你……在说什么呢,老板?我怎么听不懂啊,什么神不神的……」
「无需多言,你的命数到此为止。」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狡辩或是拖延时间的机会。在他试图摸向腰间匕首的前一瞬,我的右手已经化作一道残影。
没有任何声响,我的手刀如同切开一块软泥般,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基斯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鲜血顺着我的手腕滴落在木地板上。他那张总是挂着轻浮笑容的脸庞彻底扭曲,生机在瞬间流逝殆尽。
为了保险起见。
我深知人神手段的诡异与莫测。在这个世界上,死亡并不总是意味着终结。
灵魂的归属、信息的传递,这些超越了物质层面的规则,才是人神最为擅长的领域。
如果仅仅是杀死了基斯的肉体,他的灵魂极有可能会前往那个被称为「无之世界」的地方。
在那里,他可以见证一切,也可以将他临死前所看到、所想到的一切情报,完完整整地告密给那个虚伪的神明。
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我闭上眼睛,调动起体内沉睡的魔力。
对于我而言,魔力是极其宝贵的资源。
这意味着,我将消耗掉宝贵的魔力,而这部分魔力,大概需要我静养两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然而这是值得的。
用两年的魔力恢复时间,换取彻底斩断人神在这个世界上最隐蔽、最危险的耳目,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交易。
没有了基斯,人神在暗处的布局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鲁迪乌斯的未来也将减少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
「『龙炎』(DragOniC Flame)。」
苍蓝色的火焰从我刺入他胸膛的手掌中亮起。
基斯的身体在蓝白色的焰光中开始迅速崩解。
他的皮甲、他的毛发、他的血肉,甚至连同他那无形的灵魂,都在这股纯粹的毁灭力量下消融。
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
我收回手,看着地上那一小堆随风飘散的白色骨灰。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烧焦的气味,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我确认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残留的灵魂碎片。
基斯·奴卡迪亚。
这个潜伏了无数次轮回的人神使徒,终于在这个时间节点被彻底抹杀。
我转身离开了酒馆,重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