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迪乌斯观点★
趴在我胸口的艾莉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且平稳。
总算是冷静下来了啊。
抓在我衣襟上的手指的力道总算松懈下来,我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掰开。
她的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水痕,漂亮的红发被冷汗和泥土黏成一绺一绺,杂乱地贴在脸颊上。
都脏成这样了....找个时间我帮她好好洗一下吧。
说实话她忽然就扑过来,实在是吓了我一跳。
以那种拼命的姿态做这刚刚那种让人害羞的事情,真希望做这种事的时候在一个浪漫一点的情景。
不过,毕竟我在她眼前被杀死,应该给她吓得不轻。
所以说刚才那种应该是发泄情绪一类的行动,而我要做的就是承接好她。
我托住她的后颈,将她平放在事先铺好的干草垫上,扯过一条破旧的毛皮毯子,盖过她的肩膀,把边缘严严实实地掖好。
她翻了个身,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咕哝声,眉头依旧紧紧拧在一起。
我伸出食指,在她的眉心处轻轻揉按了两下。那处的褶皱稍微舒展了些许。
干得不错了,艾莉丝。
刚才那种情况,对她来说一定是绝望的情景。
换作前世的我,大概连拔剑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所以啊,果然还是艾莉丝,真是厉害,居然能对龙神挥剑。
我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下摆沾染的灰尘。
风从胸口正中央那个被特意留下的破洞处灌了进去,激起一阵凉意。
我转身走向防风岩壁的外侧。
篝火在几块粗糙的石头中间劈啪作响。
瑞杰路德已经醒了,正在坐在火堆旁。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腿端坐或是擦拭武器。双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宽阔的脊背佝偻着,长枪被随意地扔在脚边的泥地上。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他死死盯着跃动的火苗,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亮。
此刻的他的姿态像极了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枯木。
他是在自责吧。
未能挡下敌人的攻击,未能保护住他视为保护对象的「小孩子」,这对瑞杰路德来说,无疑是折磨。
我在火堆的对面坐下。
火焰的温度炙烤着我的脸颊。我拿起一根树枝,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烧得通红的木炭,火星飞溅开来。
「那个男子,听说是龙神奥尔斯帝德喔。『七大列强』排名第二的那个。」
瑞杰路德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绿色的眼睛穿过火光,定格在我的脸上。
「……难怪。」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些许。
「那家伙真的很强呢。」
我扔掉手里的树枝,用指了指开了个大洞的胸口。
「后来我也是直接被打倒,束手无策。」
「在拉普拉斯之后,他是头一个让我在看到的当下,就觉得赢不了的对手。」
瑞杰路德垂下眼帘,视线重新落回脚边的泥地上。
「我不认为自己能对抗『七大列强』中排名前几位的那些家伙。」
「在无处可躲的单一道路上遇上那种家伙,只能归咎于运气不好。这样还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万幸。」
说的话语很释然,但他的表情却扭成一块,紧咬的后槽牙却让下颌的肌肉高高鼓起,看起来相当糟糕。
他抬起头对着我,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
「鲁迪乌斯,万一下次又碰上类似的家伙……」
「如果你不希望演变成跟这次同样的下场,就绝对不可以招惹对方,甚至连视线都别对上。」
「啊,嗯。我下次大概会转开视线直接通过吧。」
我挠了挠脸颊,做出受教的模样。
瑞杰路德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所以,你为何会知道他叫奥尔斯帝德?他应该从来没有报上过姓名。」
「HITOGAMI是什么?刚才的对话我没有听清楚太多,我只听到了这个词。」
「那家伙原本没有在意过我们。尽管散发出杀气,却没有把我们放在眼中。在你把HITOGAMI这名字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的杀气才完全放到你身上。」
瑞杰路德把一连串的问题丢了过来。
这就是我等待的时刻。
我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十指微微收紧。低垂着头,视线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脚下的碎石。
开机了。
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十一岁、刚刚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的我。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唯有实话实说,才是最高级的谎言。
把他本人推到台前,让他成为我全知全能的「不在场证明」。
「其实啊,所谓的HITOGAMI是——」
我抬起头,迎上瑞杰路德的视线。
叙述起来也很流畅。
我告诉瑞杰路德,自从遭到转移那时起,偶尔会有个自称人神但真面目不详的人物在我的梦里出现。
就是那家伙建议我要帮助瑞杰路德。
除此之外,他还传授了其他几个建议。
所以自己的可疑行动是因为听从他的建议。
还有,那个人神和龙神之间是敌对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在那个空间的特性,和人神的对话含混不清,但我把能记住的情况全都详细说了出来。
瑞杰路德静静地听着。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瑞杰路德的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人神和龙神……太古的七神吗……真是一时之间难以置信的事情。」
「我想也是。」
「其中,也有些部分让人能够认同。」
瑞杰路德沉默下来。
柴火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铺垫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是收取这几年来隐忍回报的时候了。
这同样是那个白色混蛋亲手递给我的情报,用来斩断捆绑着瑞杰路德许久枷锁的利刃。
「话说起来,瑞杰路德先生。」
「关于斯佩路德族的污名,原因似乎是诅咒。」
瑞杰路德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讲得正确一点,是拉普拉斯把自己身上的诅咒移到枪上,然后利用枪让诅咒波及你们种族全体……据说是类似这种状况。」
「是吗……原来是诅咒吗……」
他的声音变得轻微,一脸阴郁,而且沉思更深。
「我没听说过诅咒可以转移。若果是拉普拉斯的话,的确有可能做到。那家伙什么都能办到。」
长期以来,瑞杰路德都在被诅咒这个问题纠缠着。
就算我完全清楚这些事情,在旅途中我也刻意隐瞒。
他宽阔的肩膀再次垮塌下去。他似乎花了一段时间考量各方面,最后无力地笑了。
「如果是诅咒,就没有方法可以解除。」
但是这可不是我想害瑞杰路德。
我等着人神自己说明瑞杰路德诅咒的原理,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解开他的误会。
我终于与人神在刚才的对话中套出了这个情报。
毫无疑问,我一开始完全知道瑞杰路德被歧视这么多年的原因是因为诅咒。
但那是「过去的我」在过去与人神对话所知道的。
在现存的所有种族的典籍里,都没有记载过这种位于历史暗处的秘辛。
如果一见面就由我说出这种无人知晓的秘密,难免不会让人神怀疑我,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我会不会有预知的能力?我会不会是某个远古存在转生而来?
之类的。
但是只要有人神亲自开口,我就有理由告诉瑞杰路德有关他们种族的真正原因了。
瑞杰路德就能从误解的迷宫中解放了。
我一路的梦中都没有问过人神有关诅咒的事情,就是因为我们的旅途中没有遇到过「诅咒」这种有异常的字眼。
而现在,我们遭遇了龙神这种诅咒的结合体,而且还被这种异常的存在杀死,想不问也很难。
「人神说,利用枪的诅咒和一般诅咒不同,所以正随著时间流逝逐渐消失。」
「什么?」
「还有残留在瑞杰路德先生本人身上的诅咒,也因为你剃掉头发而急速减退。」
「这是真的吗!」
「唔嗯……」
由于瑞杰路德突然大声喊叫,艾莉丝动了一下还发出声音。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据说目前只剩下诅咒的残渣,还有一开始的诅咒造成的负面成见而已。今后要看瑞杰路德先生你如何努力,似乎就能让斯佩路德族的人缘慢慢恢复。」
「可是,这是来自人神的情报。虽说多少可以相信,或许还是别照单全收会比较好。我想继续按照过去那样慎重行动应该较为适当。」
虽然一直怀疑人神情报的真实性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是必要的警惕心总是抱着比较好。
这样就不会导致真正完全相信他时被他陷害,但又无法从自我怀疑里脱身。
这时从我自身获得的教训。
瑞杰路德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跳动的篝火。
眼眶的边缘开始泛红。透明的液体在眼角汇聚,越积越多,最终承载不住重量滑落。
水滴砸在干燥的泥土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在此刻真正流下眼泪。
我移开视线,转头看向防风岩壁外漆黑的夜空。
寒风呼啸着卷过赤龙下颚的峡谷,发出如野兽般的嘶鸣。
人神,真是要感谢你的多嘴啊。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岩石地面,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传递到大脑。
真是个美妙的夜晚。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睡了。」
「嗯。」
我决定当作没看到他的眼泪。
因为我们深深信赖的战士瑞杰路德,是一个不会流泪的坚强男子汉。
★ ★ ★
马车车轴发出沉闷的低鸣,在干裂的石板路上不断颠簸。
车窗外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带进来一股干燥的冰凉气息。
我拨开一侧的灰色窗帘,静静地望向外面。
呈现在眼前的,只有广阔的荒草。
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星罗棋布的村落、整齐排开的水车、金黄色的芭缇尔丝花田,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面上残留着大片不自然的平整沙地,细细看去,连一处房屋的地基都没有剩下。
完全被抹除了。
无论见识多少次,这种超越常理的灾害光景依然会让胃部产生不适的抗拒感。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艾莉丝。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马车木制的长椅里。
她那双红色的眼眸盯着窗外,视线在毫无生机的平原上游移,呼吸显得短促而紊乱。
经历了前些天在赤龙下颚的那场惨败,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她,此刻又不得不直面故乡被彻底抹消的现实。
我是因为早有预料所以情绪不会很激烈,但是对于她,想必是无比沉重的事情吧。
我挪了挪身子,靠在她的身旁。
大腿与大腿紧密相贴,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触电般地退开。
只是默默地偏过头,将大半个身子的重心都依偎在我的肩膀上。
★★★
马车忽然开始减速。
车轮与坚硬的泥地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锐声响。
我和艾莉丝因为惯性微微向前倾身,马车在距离前方隐约可见的难民营围墙还有一里地的地方,彻底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瑞杰路德翻身跃下了马车驾驶座。
他转过身,将那杆用粗布仔细缠绕的三叉枪横在臂弯里,大步走到车厢一侧。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车窗外残存的光线,那道纵贯脸颊的伤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肃杀。
「就在这里停下吧。我这副模样踏入人类的聚集地,只会毁了你们好不容易回乡的清净。我要在这里道别。」
沉闷的声音从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孔下传出。
「给我等一下!我们明明一起走到了这里,现在才说要走算什么啊!」
艾莉丝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拉开车门冲了出去,单手死死抓住了瑞杰路德大衣的衣角。
我跟着走下马车,站在她的身侧,没有出声。
瑞杰路德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里已经进入了阿斯拉王国的势力范围,前方的难民营必定驻扎着正规军队和审查官员。
顶着有些凶恶的脸,携带着可疑的武器,以及额头上用护额遮住的第三只眼进去,只会引来无谓的恐慌。
一旦被当成异端进行讨伐,他在魔大陆和米里斯一路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正面声望,就会功亏一篑。
这是他为了保护我们,也是为了保全一族荣誉而做出的决定。
对于瑞杰路德这样一位战士,用眼泪去挽留他,实在是一种失礼的行为。
「没有继续前进的必要了。」
我伸出右手,搭在艾莉丝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冷静下来。
瑞杰路德低头看着我们,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却能感受到一种释然的气氛。
「前方是你们的故乡,已经没有魔物了。更何况,这里只剩下合格的战士,不再需要我来保护。」
他说完,将视线移向艾莉丝。
「艾莉丝。」
「……怎样啦。」
艾莉丝别过脸,气鼓鼓地回应,但抓着他衣角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
「这是最后一次把你当成小孩子看待,可以吗?」
「……随你便。」
她自暴自弃般地嘟囔着,低下了头。
瑞杰路德粗糙、宽大的手掌放在了艾莉丝红色的长发上,粗茧摩擦着发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拥有非凡的才能,艾莉丝。那是足以超越我,甚至跨越绝境的才能。」
「你骗人……我连那家伙的一根手指都斩不断……」
艾莉丝死死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颤音。
前几天和龙神那种天灾般的存在的战斗,确实给她的自信造成了很大打击,这几天都一直有事没事靠着我这边。
瑞杰路德轻轻一笑,讲出平常训练时总会提问的那句话。
「向拥有神之名的敌人挥剑,并活着接下了对方的招式。这件事代表的意义……你懂了吗?」
艾莉丝狠狠瞪著瑞杰路德,不久之后,突然睁大双眼。
「…………我懂!」
「很好。抬起头来吧,保持这份不甘去磨砺你的剑。」
瑞杰路德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把手拿开。
艾莉丝用力握住拳头,嘴巴也抿得死紧。
看起来是在拚命忍著不要哭出来。
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导师。
瑞杰路德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把手拿开。
他转过身,看向我这边。
「鲁迪乌斯,这一路走来,是我受你照顾了。」
「瑞杰路德先生言重了。能把我们从魔大陆平安带回这里,这是多大的恩情,我心里很清楚。更何况,一路上都是基本都是你在充当我们的盾牌,我们没能做到什么,而且挽回名誉的行动也.....」
虽然我没想着找借口,但是这次的旅途和以前的完全不一样,各种突发事态应接不暇,尽管比起前世更有进展了一点,但还是始终脱离不了冒险者这个圈子。
在我前世札诺巴等能够制作人偶的人物去世之后,批量制造瑞杰路德人偶的计划破灭,挽回的计划也无疾而终。
我甚至在前世夏利亚之后就再也没找到过他。
可以说两世以来,我亏欠瑞杰路德的东西太多太多,也什么都没办成。
「不,我独自一人,什么都没能办成。」
「战争结束至今四百年,我独自在暗处摸索,却没能向前迈出哪怕半步。」
他上前一步,那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鲁迪乌斯,让我真正踏出那『一步』的人,是你。」
听到他的道谢,我感觉喉咙有点哽咽。
这三年来,我们在魔大陆和米里斯的烂摊子,几乎全靠他来为我们做最后的保障。
能够从那片布满了各种危险魔物和恶劣环境的红色荒岩里活着走出来,我欠他的命早就数不清了。
「瑞杰路德先生言重了。能把我们从魔大陆平安带回这里,这是多大的恩情,我心里很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未来之事难以预料。倘若日后遭遇我无力抗衡的强敌……还望瑞杰路德先生能再借我一臂之力。」
要对付人神,单靠我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我要......提前召集好未来的助力。
虽然由我说出来很厚脸皮,但是我还是希望未来瑞杰路德能成为同样对抗人神的伙伴。
瑞杰路德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伸出的手,随即,那张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爽朗的笑意。
「我向战士的骄傲起誓。只要你需要,我随时会为你赶来。」
巨大的力道从掌心传来。
安心感填满胸腔。不愧是瑞杰路德先生,还是这么让人安心。
「那么,鲁迪乌斯、艾莉丝……我们再会吧。」
他退后半步,朝我们微微点头。
然后,转身,背起他的行李,大步走向了与难民营相反的荒原深处。
他不需要繁复的行李,也不需要多余的道别,长达三年的旅程,在这一声简短的「再会吧」中,戛然而止。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
「……我们走吧,艾莉丝。」
过了很久,我才轻轻拉了拉她冰凉的手,朝着前方那隐约闪烁着微弱火光的难民营,迈开了脚步。
★★★
呈现于眼前的,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惨烈景象。
这里是菲托亚领地难民营。
也是我们这趟长达数万里的旅程的终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恶臭,像是无法及时清理的排泄物与雨水混合后,在烈日下发酵出来的酸馊味道。
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由碎木板和污脏兽皮搭建而成的低矮棚户。
有些地方干脆只是用几根树枝撑起一块破布,下面便蜷缩着好几个面色蜡黄的难民。
他们抱着膝盖,像一具具干枯的石雕,唯有眼珠偶尔转动,证明他们还是活物。
我用手按住车窗的木框,指甲在粗糙的木料上留下一道白印。
情况不对。
这地方的情况糟糕得超出了我的预期。
在我的记忆中,上一世大转移发生后的难民营虽然条件同样艰苦,但在执事阿尔冯斯的打理下,至少还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
菲利普作为纯正的贵族领主,能力毫无疑问要强于阿尔冯斯,如果还活着,会任由领地如此腐烂吗?
那时候有排队领取稀粥的队列,有专门堆放废弃物的区域。
眼前的聚落,却更像是一片毫无章法、任由细菌与疾病滋生的腐烂泥潭。
几名身形单薄的难民因为一小块干缩的黑面包在泥水里撕打,指甲在彼此脸上抓出深色的血痕。
周围的人只是冷漠地看着,连挪动一下身体的意愿都没有。
在泥潭的小路上,有几个穿着统一黑色皮甲的壮汉正在踱步。
他们手里提着带刺的短棒,腰间插着粗劣的铁剑,神情凶恶。
我注意到其中一个黑衣人一脚踢翻了一个试图讨要热水的难民,对方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最终只是蜷缩起来,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股在下水道里发酵出来的老鼠臭味。
这些家伙,怎么看都更像是在某些灰色地带活动的黑帮打手。
阿斯拉王国哪怕遭遇大灾害,重建的搜救队也不可能放任一帮地痞流氓来充当营地的守卫。
发生了什么?
难道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历史的轨迹发生了某种我未曾料到的偏差?
「鲁迪乌斯……」
艾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细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她已经戴上了宽大的白色斗篷,把那头绯红的长发塞进了帽子里,只露出半张略显苍白的脸。
她的呼吸很急促,牙齿咬得叽里叽里响,手死死按在腰间的短弯刀柄上。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安抚着她。
现在情况不明,还是先别惹乱子比较好。
★★★
难民营中央,坐落着一栋勉强算得上完好的两层木造建筑。
这里就是临时执政所。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他们穿着伯雷亚斯家制式的半身甲,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至少在这里,还保留着一点点属于领主的余威。
通报的过程很顺利,门房的老仆人在看到艾莉丝的瞬间,手中的木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连话都说不连贯,连滚带爬地跑进屋去。
几秒后,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厚实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艾莉丝大小姐!鲁迪乌斯!」
一个高大、有着巧克力色肌肤的身影猛地从门内冲了出来。
是基列奴。
这位平日里冷酷少言的剑王,此刻浑身沾满了尘土,身上的半身皮甲有多处刮痕。
「基列奴!」
笑容满面的艾莉丝冲向基列奴。
开心到让我几乎以为她是不是有长尾巴。
我也很高兴。至今为止都没获得基列奴的情报,但她看起来似乎颇有精神。情报之所以没有传达到保罗那边,说不定是因为在这一年内不巧错过。
看到艾莉丝,基列奴也露出笑容。
基列奴顺势单膝跪地,将艾莉丝死死护在怀里,那只独眼扫向我,随后,她对我重重地低下了头。
「鲁迪乌斯。谢谢你,把大小姐带了回来。」
「这是我分内的事,基列奴。」
我右手抚胸,向她致以礼。
我的视线越过她们,看向大厅深处。
在一张由红松木拼接而成的简陋办公桌后,有两个男人。
一个是菲利普·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他虽然面容憔悴了许多,但远未到现出老态的地步。
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褶皱的深色常服,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露出了满是倦意却依然挺拔的颈部。
那头茶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带着未加打理的青色胡茬,眼眶深陷,泛着一层疲惫的阴影。
虽然看起来相当疲惫,但眼睛还是一副老狐狸的样子,总是眯着。
看的我很难受。
还有一个是长著白发蓄著胡子,明明一脸管家模样,服装却像是小康村民的壮年男性,阿尔冯斯。
这两位都活着吗,那就好。
但是唯独没有看见希尔达,难道还是.....
我咬紧了嘴唇。
「欢迎回来,鲁迪乌斯君。还有……艾莉丝。」
菲利普站起身。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四平八稳,摆出了一副从容的态度。
「能看到你们平安无事,我真的非常高兴。鲁迪乌斯君,我必须向你表达最诚挚的感谢。是你在这场灾难中,保护了她。」
「这是我分内的事,菲利普大人。」
在任何人开口之前,艾莉丝就自行坐上沙发。
然后抓住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旁。
基列奴一如往常,站在房间角落。
至于阿尔冯斯则站到艾莉丝正面,以具备管家风范的动作行了一礼。
「欢迎您回来,艾莉丝大小姐。我等先前已经收到大小姐归来的消息,所有人都翘首盼望……」
「不用说这些开场白,直接讲吧。谁死了?」
「谁死了」。
直截了当,毫不拐弯抹角。
她的姿势端正,视线强而有力。然而我很清楚,艾莉丝内心的不安情绪正在激烈翻滚。
因为,我的手正被她紧紧握住。
「这……」
阿尔冯斯似乎难以启齿。
代替阿尔冯斯开口的是菲利普。
「我的妻子希尔达·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和我的父亲绍罗斯·伯雷亚斯·格雷拉特都已经过世。」
语调平静,仿佛完全不关他什么事。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手被握扁。
强烈痛楚窜了上来。
「没有……弄错吧?」
是艾莉丝,她正强忍着颤抖,紧紧的抓着我的手,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
「希尔达和我一起被转移到纷争之地,被认定为间谍,在逃亡的途中,希尔达因为体力不支被杀死了。」
「在那之后,基列奴赶了过来,把我从士兵手中救下。」
「至于父亲大人……被迫承担菲托亚领地转移事件的责任,遭到处决。」
「……是吗。」
艾莉丝的语气也出奇地平静。
我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吗。
胸口有些沉重。
毕竟,这么一来,就相当于是我害死了艾莉丝的母亲和祖父。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艾莉丝显得有些迷惘,开口问了这一句。
「说得好呢,我正要和你们商量这些事情。」
直觉在疯狂报警。
这家伙的眼神....
我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菲利普重新坐回那张靠背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靠在椅背上。
他微笑着看着我们,但眼神却里没有重逢的喜悦。
简直就像是把人当作道具看待一般,无情的眼神。
这沉闷的空气,和外头那些不对劲的流氓守卫一样,处处透着古怪。
「既然你们平安回来了,那接下来的计划就可以顺利推进了。」
菲利普开口。
他甚至没有询问我们这一路上经历了什么。
「在我的重建计划中,我的女儿,「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若是平安无事,她会嫁给诺托斯家的家主皮列蒙·诺托斯·格雷拉特,来换取大流士大人的支持。」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
......
大流士,那个好色的肥猪,那个有恋童癖的肥猪宰相,阿斯拉王国最大的毒瘤。
皮列蒙,保罗那个草包弟弟。
把艾莉丝送给他们?就为了换取支持?
可恶,我居然差点忘了这一茬.....
菲利普可是个贵族,纯粹的贵族!
对于贵族这种东西来说,亲情什么的都完全无所谓,所有的行动都服务于自己的权力。
就连前世身为管家的阿尔冯斯都差点做出让艾莉丝出嫁的决定,他作为真正的贵族怎么可能不会这么做!
「你把艾莉丝大人看作什么了!居然把她送给那个垃圾贵族吗!」
最先爆发的是基列奴。
她猛地站起身,手按上了剑柄。那只独眼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野兽般的气息在大厅里弥漫。
艾莉丝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满是错愕,嘴唇微微张着,苍白的脸庞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闭嘴,基列奴。这里轮不到你来质疑领主的决定。」
菲利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
听到这些话,我的胸口涌起一股火气。
你哪来的资格说这种话?
我原本以为以你的能力好歹能在艾莉丝回来时多少给她一个温馨一点的家乡,你把家乡管理成现在的样子我就先不提。
但你一回来就想着把她往外人手里送,你还算是个父亲吗?
难道事情真的要闹到最坏的地步?
难道真的只能.....
我握紧了手里的魔枪。
「!」
回过神来,在我身旁的艾莉丝、菲利普、基列奴和阿尔冯斯都在一瞬间露出畏缩的表情看向我。
糟糕,在刚才释放出杀气触发诅咒了吗。
深呼吸,深呼吸,冷静下来。
暂时还不能在这里引起什么大骚动。
冷静下来再和他慢慢交涉。
吸————吐————
好,心情逐渐平和下来了。
似乎是没有在意刚才的小插曲,菲利普以缓慢的口吻继续说着。
「我是贵族,「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也是。「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的价值就在于此。只有作为「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她才能为我们换来重振领地的资金。」
「为了家族和领地的复兴,这点牺牲是理所应当的。」
啊啊,果然不行,这家伙还是和其他垃圾贵族一样冥顽不灵,看来我真的只能....
.....咦?
这老狐狸,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着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这个全名。
难道说,他是想用这个名字来压制我?
「尽早理解自己的立场,你不配待在我女儿身边」之类的?
或者,他正试图通过坐实艾莉丝的贵族身份,来和外面那些来路不明的流氓守卫达成某种见不得光的政治交易?
一旦艾莉丝在名义上还是伯雷亚斯家的大小姐,我就没有任何立场和权力去阻止他。
这群贵族脑子里塞满了肮脏的利益,菲利普也不例外,我是如此认为的。
既然你想用这个名字作为筹码,那我就在这里,在名义上把这个名字彻底抹杀掉。
先试着顺着他的话把水搅浑,看看他是什么意图把。
这只是我的猜测。
我绝不能轻易相信这个八百个心眼子的贵族。
万一这只是他自导自演,试图将我排除在外,再名正言顺地把艾莉丝送去联姻的苦肉计呢?
为了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不能把主动权交到他的手里。
等今晚。
今晚我再来找这老狐狸,用我的方式,去撬开他的嘴,看看他背后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我想通了这一点,于是跨前半步,挡在了已经濒临失控的艾莉丝面前。
我看着菲利普,扯出了一抹略带疑惑的笑容。
「菲利普大人,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呢。」
菲利普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打断。
「我身边的这位,只是一个在魔大陆和我一起出生入死、名叫『艾莉丝·格雷拉特』的普通冒险者剑士罢了。只是恰巧名字比较像,恰巧长得比较像而已。」
基列奴愣住了,转过头错愕地看着我。
「至于您口中那位尊贵的『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小姐……很遗憾,我并没有见过呢。」
这样胡扯能起作用吗?他在做的事难不成是.......
对视。
菲利普的视线在我脸上扫过。
他挑了下眉毛。
.....他是笑了吗?
「是吗?那么鲁迪乌斯君,我问你,作为转移前夕带走我女儿的人之一,你知道我的女儿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去哪里了吗?」
这人在说什么胡话,明明女儿就在眼前。
难道说.....?
我赶紧压下胸口有点激动的情绪,刻意摆出一副沉痛的表情。
「恐怕,那位尊贵的大小姐,因为娇生惯养,无法适应魔大陆恶劣的环境,已经在转移事件发生后不久……死在某处了吧。」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基列奴粗重的喘息声。
「原来如此……」
菲利普缓缓靠回椅背。
他抬起右手,用袖口遮住眼睛,极其做作地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一旁的阿尔冯斯似乎也心领神会,配合的递出了手帕给菲利普。
「那真是令人悲伤。我那可怜的女儿,居然已经死了。而站在这里的这位小姐,竟然也不是我的女儿。」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菲利普.....你这家伙.....
我配合着低下头。
「是啊。真是让人遗憾。」
「——给我等等!!」
一旁的艾莉丝终于忍不住了。
艾莉丝猛地推开我,冲到办公桌前。
她的双眼通红,水光在眼眶里打转。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血痕。
「这是怎么回事啊父亲!你看着我!我在这里啊!我活着回来了,我变得很强了,我——」
「请注意你的言辞,这位不知名的小姐。」
菲利普冷着脸打断了她。
他用一种看陌生人般厌恶的眼神,扫过艾莉丝沾满灰尘的斗篷,以及腰间那把粗糙的短剑。
「你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受过最高等的贵族礼仪教育,她绝对不会像个乡野里来的野丫头一样,在领主的办公室内大呼小叫。」
艾莉丝仿佛遭到重击,脸色由白转青,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
就算是面对龙神,我都没有见过她现在这样失态的表情。
「你说什么?!」
艾莉丝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她猛地举起拳头,就要越过办公桌砸向那个男人。
「艾莉丝!」
我脚下发力,一步跨到她身后,双臂紧紧勒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强行往后拖拽。
「放开我!鲁迪乌斯你放开我!让我揍醒他!我是艾莉丝啊!我没有死!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
她右手已经按在了短弯刀的刀柄上,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失礼了,菲利普大人。我这就带我的同伴离开!」
「放开我!鲁迪乌斯!为什么连你也说这种话!」
她拼命地挣扎,手肘狠狠撞在我的胸口,力道重得让我险些背过气去。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制住她。
我一边向菲利普低头致歉,一边半拖半抱地将濒临失控的艾莉丝强行拽向门口。
基列奴站在原地,似乎想上前帮忙,但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
我将艾莉丝拖出房间。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之前,我瞪着菲利普的眼睛。
菲利普。
你这老狐狸,最好今晚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你想做的事情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
如果让我发现你真的打算把她当成货物卖掉……
哪怕你是艾莉丝的生父。
我也绝对会,亲手扭断你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