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为了安慰她,我可谓是用尽了手段。
不管是摸头、拥抱、还是别的。
都没能让她有太大好转,她一直问着我「为什么」,我也无法回答。
她现在的情况,比前世知道亲人全部死亡的时候还要糟糕。
简直像只浑身被雨淋湿的流浪猫。
但是这种情绪的表现,对她来说也是不可避免的吧。
好不容易从危险的世界彼端回到故乡,却要在短短一星期之内面对无法打倒的敌人、家乡的毁灭、亲人的抛弃。
她恐怕无法理解菲利普为什么要说出这么绝情的话语。
换给谁都是足以让人彻底消沉的情形。
现在她处于这种听不进话的状态,我无法真正抚慰她的内心,只能承接住她几乎要把人勒死的拥抱。
直到艾莉丝抱着我脖子的力道彻底松懈,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我才将那被泪水浸透的脖子从她臂弯里一点点抽出来。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比起死亡,亲人明明还活着却不愿意接纳自己,这恐怕才是最糟糕的事态。
艾莉丝真的很辛苦。
现在就请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
或许是因为刚刚把她带回来耗了不少力气,我感觉眼皮有点沉。
但我的大脑却因为有些暴戾的情绪而异常亢奋。
现在,我必须去找菲利普,问清楚他的打算。
我轻手轻脚的从被窝里抽出身子,穿上了放在床边的灰袍。
走出帐篷的时候,我看见了端坐在帐篷门口的基列奴。
她手指搭着下巴,似乎是在沉思。
真是少见,除了以前的算数课,我很少见到她认真思考的姿态。
避开难民营里那些毫无纪律可言的流氓守卫简直易如反掌,我到达了执政所。
执政所的大门紧闭着,用力推了推,似乎是紧紧锁着的。
不想弄出多少动静,我踩上墙壁,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那栋临时执政所二楼的窗户。
双脚落地时,我很快就找到了菲利普,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菲利普背对着我站在窗前。他没有回头,但显然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果然来了啊。但是翻窗户可不符合贵族的礼仪,鲁迪乌斯君。你是不是应该用更优雅一点的方式呢。」
听着他的话语,我内心的厌恶感瞬间翻涌上来。
贵族的礼仪。
都已经把女儿逼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在用这种词来掩饰自己的心情吗。
前世那些险些把我逼入绝境的家伙,也总是喜欢把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挂在嘴边。
当然他们最后都死了。
「贵族的礼仪现在在这里一文不值,菲利普。」
我嘲弄着回了一句,向前迈出两步,停在阴影的边缘。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菲利普也知道我的「另外一面」,所以,我没有必要纠正自己的态度。
以我的风格来就好。
「你宣告了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的死亡。这等于主动放弃了手上用作政治的底牌。这可不符合你一贯精打细算的作风。」
大流士那头肥猪盯上了艾莉丝,皮列蒙那个草包也在觊觎。
菲利普在这个节骨眼上切断了艾莉丝与伯雷亚斯家的联系,表面上看是冷血的抛弃,但仔细一想,就像是在保护她一样。
只要她不是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她就没有必要去做那些身为贵族必须履行的贵族义务(NObleSSe Oblige),可以以平民艾莉丝的身份自由生活下去。
「这些手段,看起来简直像是在把艾莉丝保护起来呢。」
如果果真如此,那菲利普毫无疑问是个伟大的父亲。但是啊————
「那是建立在「你还保有人性」这个假设上,菲利普。」
「我大可怀疑一下你的动机。」
「绍罗斯大人被处决,伯雷亚斯家在王国内的威信降到了冰点。您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如履薄冰。而艾莉丝,她那火爆的脾气和明显的伯雷亚斯特征,对现在的您来说,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政治累赘,对吧?」
只要把把她宣告为『死亡』,不仅能彻底斩断政敌用来要挟菲利普的软肋,还能在那些大贵族面前演一出失去爱女的苦肉计,博取同情与援助。甚至……
「……甚至,一个在法律上已经『死亡』的人,交易起来会更加方便,不是吗?」
「王国里的贵族和王族虽然基本上全都从根子里烂透了,但是只要有一个人暗地里干的脏事被戳出来了,那个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他们拿几乎不存在的道德来审判。」
「如果堂堂宰相的家里,窝藏着没有结婚的妙龄少女,而这个少女又是四大军事贵族家的千金,两人还没有缔结婚姻,这种事只要被揭露,就算是大流士,只要配合着大众的舆论和道德,也有被政敌弹劾的可能。」
「毕竟,一个活着的贵族大小姐太扎眼了。但一个死人,怎么折腾都不会有人来查,不是吗,菲利普?」
菲利普愣住了,似乎是被我丢过来的一通话惊到了。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主观臆断,不用太当真。」
一口气就说了很多啊,当然,这些话也只是我对根据前世开始复仇之后遇到的那些贵族来进行的推测而已。
那些贵族,毫无疑问全都是垃圾,尤其是诺托斯。
在我的认知里,贵族就是这么糟糕透顶的东西。
「所以,可以请您给我解释一下是为什么吗?『菲利普大人』。」
我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对他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如果是后者的话,我也不会去干涉什么。」
「我只是可能会亲自杀进诺托斯家或者王宫里,把那里的人,上到家主,下到看门狗,全烧成焦炭罢了。」
我是拥有着这种能力的。
如果他敢把艾莉丝推入那个火坑,我不介意在阿斯拉王国再度背上杀人的罪名。
沾染鲜血这种事,前世的我早就习惯了。
我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或者狡辩。
接下来要开始的,是「大人之间的谈话」。
菲利普没有立刻反驳。
空气里只剩下漏风的窗户发出的呜呜声。
他拿着木杯,重新转头看向窗外。几只趋光的飞虫撞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随后,他低声笑了。
先是肩膀微微颤抖,接着是自胸腔发出的响亮的大笑。
仿佛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转过身,把手上装着啤酒的木杯随手丢在桌子上。
「鲁迪乌斯君,你还真是不客气啊。连这种最糟糕的算计,你都能轻描淡写地扣在我的头上。」
菲利普拉开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把亲生女儿变成户籍上的死人,再像牲畜一样秘密打包卖给大流士换取金援……不得不承认,从纯粹的政治收益来看,这确实是一条极其高效且滴水不漏的毒计。」
「我无可否认你的才能,你拥有着最纯粹的暴力,这点我心知肚明,不然,你也不会在罗亚城期间就成为地下世界的领袖了。」
「但你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还有这些残忍的政治臆测,哪里像个十二岁的小孩。你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这与您无关。」
我冷冷地回应,神经没有丝毫放松。
「无关吗.....也是呢,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特别的人。真不敢想象,你居然是保罗的小孩。他那个粗神经居然能带出来这种天才吗?真是不可思议。」
「我只是在述说发生的事实罢了。」
「事实?」
菲利普反问了一句。
月光恰好越过屋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被分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你觉得你刚才脑子里设想的那些肮脏交易,就是全部的事实吗?」
他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相当疲惫。
「你似乎对于贵族,有着相当严重的偏见啊,鲁迪乌斯君。厌恶着贵族。这点倒是和保罗很像。」
「在你眼里,贵族就是一群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怪物。没感情,没底线,肚子里装满了八百个心眼子。只要筹码足够,连灵魂都能明码标价,对吧?」
「.......」
我没有否认。因为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生来就被要求这样活着。如果你连枕边人的呼吸频率都要算计,你又怎么敢奢求普通人的温情?」
我没有打断他。
直觉告诉我,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才是他今天真正想传达的东西。
「鲁迪乌斯君。」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我,看向那扇半掩的窗户。
「夜还很长。既然你觉得我已经是个为了金援能把女儿卖给变态贵族的人,那不妨耐着性子,听我讲个无聊的故事吧。」
★★★
那算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曾经有个男人。
他出生在顶级的豪门贵族,自睁眼那天起,骨子里就被灌输着权力至上的观念。
打小起,他耳朵里塞满的都是权力,继承权,还有怎么把身边的同胞踩在脚底。
大人们教他政治手腕,教他社交技巧,教他怎么看透人心。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压根不明白学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用。
为了回应大人们那些所谓的期待,那个男人学得很拼命,也拿到了相当体面的成果。
事实证明,他在玩弄人心这方面,确实有种令人厌恶的天赋。
他觉得自己似乎拥有这方面的才能,天生就知晓政治,心理、人性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该如何看透。
偏偏,他还有个同胞哥哥,同样是个脑子灵光的家伙。
幼小的他们还不知晓贵族的分量,就被迫开始为了家主而互相争斗。
最后,在那个男人最得意的时候,那个同胞哥哥比他更早领悟了所谓的贵族义务,用自己的手段,击败了那个尚且天真的弟弟。
而弟弟在被击败之后被流放到了边远地区。
他很不甘心。
拥有强烈胜负心的他想不清楚为何会输给那个比自己更早结婚,拖着妻子孩子两个拖油瓶、整天拖着家眷混日子的哥哥。
他一直想,一直想,想到最后也想不清楚。
在边远地区时,颇具野心的男人认为自己当时只是棋差一着,自己离胜利已经非常近。
于是男人发动了好几次针对哥哥的政治奇袭。
但是这几次争斗不但没能挽回自己的地位和自尊,甚至还让他恐惧的意识到,在某种力量的助推下,他们之间的差距被拉的越来越远。
究竟是为什么?为何自己始终无法赢过哥哥?
就在那个男人快要想疯了的时候,已经成为家主的哥哥为了与其他大贵族联手,给那个男人安排了一场联姻。
那个男人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表面上虽然维持着温柔得体、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心里其实对她嗤之以鼻。
光有漂亮的外貌和傲人的身材,性情急躁无比,没有深谋远虑的视线,是个玫瑰花一样的女性。
当然,玫瑰花说的是对于她带刺一样的性格,和只能摆在花瓶里看的偏贬义。
两个性子完全南辕北辙的人就这么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那些日子过得真是冷清,两个人中间似乎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虽然每天都在碰触对方的身体,但心却始终离得十万八千里。
能够彼此碰触,却始终无法走近。
这一点在他们第一个孩子出生之前没有任何改变。
紧接着,那个男人的关系就迎来了狂风暴雨。
根据家族优待嫡长子的规则,在政斗中落败的一方,没有男婴的抚养权,这是前代家主为了避免后来者篡位而设下的铁律,从来没有被打破过。
那个男人原本以为自己习惯了贵族的无情。
可当那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婴儿被家主的人强行抱走时,他才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
『不要』。
男人的心里滋生出了难以言表的强烈抗拒感。
他大声嘶吼,甚至失了贵族的体面,和那些家主的爪牙推推搡搡,极力想要阻止他们。
可惜,没有实权的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儿子被当成货物带走。
那一天晚上,那个男人抱着那个哭累了、瘫倒在那个男人肩膀上睡着了的女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整整失眠了一夜。
也就是在那一刻,在听着妻子绝望的抽泣声中,那个男人脑海中浮现出哥哥一家幸福和睦的情景,不断思考着。
某次想起哥哥脸上的笑容与决意时,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那个看似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哥哥,会比那个男人更强。
原来支持着哥哥在争斗中走向胜利的,根本不是什么更高明的手腕。
那股支持着哥哥的力量,男人把它称作『牵绊』。
有了想要誓死守护的家人,背负着家人的爱意去战斗,人才会变得坚韧。
不能在权力的斗争中落败,否则,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会任人宰割。
所谓贵族的义务,其实就是这样的东西。
那个男人感觉压在自己胸口好些年的沉重石头终于被挪开,他第一次找到了自己为何而战的理由。
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那个男人开始重新积攒力量。
每一次因为骨肉分离而产生的痛苦,都成了淬火的铁锤,把那个男人的内心锻造得一天比一天坚硬。
他也同样积攒着对于妻子的爱意,终于理解到了这名联姻对象的魅力所在。
她虽然有着强势蛮不讲理的性格,但藏在外表下的温柔体贴却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才慢慢渗入生活。
夫妻两人真正的爱上了彼此。
而终有一天,拥有着觉悟与实力的男人应该会再次与那人生的宿敌,他的哥哥再次正面对决吧。
男人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是某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灾害无情地粉碎了一切。
那个男人在混乱中,亲眼看着妻子身受重伤。
那一刻,什么复仇,什么荣耀,统统变得不重要了,他只想多带走一个人,让家人获得安全。
现在却什么都没了。
靠着及时赶来的那个实力强得像怪物一样的女剑士,那个男人勉强活了下来。
而他的妻子,却因为伤重过度不幸去世。
『亲爱的.....拜托你.....一定要活下去.....让我们的女儿.....得到.....真正的幸福.....』
这是妻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男人无法承受这句话的重量,带着迷茫的心情,回到了一片废墟,回到了曾经的家乡。
迎接他的,只有接二连三的打击。
女儿下落不明,父亲被处决,自己似乎只剩下孤身一人。
就在那个男人痛苦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王都里那个权位高大、满身油物的好色官人,却送来了一份让人犯恶心的协议。
『把你的女儿交给我。只要她能让我满意,我就能援助你重建领地。』
开什么玩笑,别骗人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个男人心里只感到反胃。
大流士好色如命,而且根据自己私底下的调查,那个男人的父亲之所以被处决,全是那个官人在背后作梗。
向杀父仇人献出自己的唯一的女儿去交换那些虚无缥缈的金钱,谁会要那种脏东西。
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连那个男人自己都有些为自己吃惊。
要是换作以前的自己,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签下契约吧。
自己果然是有所成长了吗?
满心不情愿的男人原本想抛弃家乡就此离开,再也不管。
但是他一想到女儿还下落不明,如果他的女儿还活着,回到这里却找不到父亲,那她该有多绝望?
这片领地是家人们留下的最后遗产,他不能就此放手。
于是,他开始在废墟上收拢难民,重组守卫,为的就是给女儿留一条回家的路,让她能在需要的时候找到他。
于是他留了下来,组织难民,重建家乡,为了让女儿有一天能找到回家的路。
每当那些密探送来关于艾莉丝的目击情报时,他都会亲手将纸条烧掉,抹去所有的痕迹。
大流士和诺托斯家的眼线无处不在,只要她一天还是『大小姐』,她就一天无法逃离成为玩物的命运。
所以,当她终于回到这里的那一刻起,身为贵族的女儿,就必须‘死’在这个世界上。
只剩下一个长得有些像、脾气有些像的平民野丫头。
那个男人觉得,女儿经历了这么多,一定有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能力。
他会把这个死讯再拖上几年,断绝王都那些人的念想。
等再过几年,他就会向王都递交宣告她死亡的文书。
而总有一天,那个平民野丫头也会从贵族的鸟笼中挣脱,获得自由,而且在某一天获得幸福吧。
这不仅是妻子与父亲留给他的遗志,也是他作为父亲,最后的尊严。
自己必须将其贯彻。
★★★
「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听的还过瘾吗,鲁迪乌斯君?」
「……」
我缓缓松开了紧握着的手指。
......这家伙。
这下立场完全调转了。
我看着这个的男人。
他的些许稀疏白发,脸上有着深深的泪沟,在惨白的光线里显得颇为清晰。
如今,用着轻松的语气讲完「自己」的故事的他本身,反而是最不轻松的。
那副扭曲的表情很难形容,说哭也不是,说笑也不是。
但是就是这种古怪的表情,反而让我觉得莫名眼熟,我仿佛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啊。
那是一个「父亲」的表情啊。
我很久以前,不是在保罗的脸上见到过吗?那种不安与悲伤的糅合体,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看来我这几十年来在各国的阴沟里打滚,见多了为了几枚金币就能把妻儿卖进黑市的下三滥,导致我的眼光也变得有些狭隘了。
一看到身上有贵族纹章的家伙,我就会下意识地把他们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
觉得他们没感情,没底线,肚子里装满了八百个心眼子。
结果,这家伙只是个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女儿的「父亲」而已。
和曾经的保罗一样。
讽刺的是,同样当过父亲,这副表情我似乎从来没从自己脸上看到过。
因为我曾经是一个差劲到极点的父亲。
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怀疑他的觉悟呢?明明我自己什么都没能为自己的孩子做到过。
虽然这手段相当别扭,也颇为冷酷,对于艾莉丝来说更是地狱一般的决策。
但是,对于眼前的局势,这确实是极高明的处理方式。
让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这个名字从法理上消失,不仅能绝了大流士和皮列蒙的心思,也免去了我日后带着她到处东躲西藏的麻烦。
从结果上来看,倒是我占了便宜。
要是刚才我的手再抖一下,直接把火球拍在他脑门上,那可就成了不可挽回的闹剧了。
我越过阴影的边缘,走到了月光下。
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
我得道歉才行。
向这位别扭的父亲。
「……菲利普大人,请饶恕我之前的无礼。是我的偏见太重了,怀疑了你的心情。」
菲利普的身子微微动了下。
他转过头,露出一抹略带自嘲意味的苦笑。
「别突然这么客气啊。你能用之前那个态度面对我,我还挺喜欢的。」
唔.....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了。
「……您就别取笑我了。用我自己身上偏见去衡量您的觉悟,确实是我的失礼。」
菲利普.......前世他死的实在是太早,我无法深入了解这个人物。
对他的大致印象也就停留会偶尔算计,会为了教育女儿给她吃苦肉计,会为了夺回自己的伯雷亚斯不惜献出自己的女儿来拉拢我的寻常贵族。
现在想起来他的各种表现,我其实没有真正注意到的事情是,他其实像平常的丈夫和父亲一样,深爱着自己的家人。
他与希尔达的关系和睦,对于艾莉丝也很宠爱,就算经常被绍罗斯发脾气揍也会笑脸相迎。
献出女儿的那个对象如果是其他完全不熟的贵族会是什么样的?他恐怕会第一时间抗拒吧。
不然也不会和绍罗斯一样抗拒着把女儿交给大流士。
当时的我,与艾莉丝其实已经算是互生情愫。
如果没有转移事件,我和艾莉丝订婚恐怕也就是时间上的事情。
虽然说算计我,想把我拉进伯雷亚斯家的阵营这一部分占比要更多一点,但他恐怕也是想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
他确确实实的,和我有着相似的部分。
为了家人采取的行动,完全可以不择手段。
我对这个人,一直存在着某种误解。
是我的问题。
见我沉默许久,菲利普对着我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菲利普大人,和我其实很相似呢。」
「哦?什么部分?」
「都爱着家人这一部分。」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这只是我自己的觉悟而已。」
真是个别扭的家伙。
★★★
菲利普似乎还有别的要事和我商量。
他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自己花白的头发。
「呵呵。话说回来,鲁迪乌斯君,不对,“bOSS先生”,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我觉得,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我顺着他的话,重新把手缩回了灰袍的袖子中。
bOSS?这个称呼好久没听到过了。
「什么事情?先说好,我不懂那些政治,没法支援你。」
我目前的所有结论都只是我结合前世自己那些经验,一步步总结而来的。
论推理能力,我其实并不强。
我只是擅长把我接收到的情报进行归纳总结而已。
政治斗争就更不用提了,我完全没实际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
「当然不是政治上的事情。那种复杂的脏活,交给我和阿尔冯斯去处理就好。我要你帮我解决的,是外面那些多余的‘杂物’。」
菲利普指了指窗外。
「杂物?」
「你来的时候,应该也看到外面那些巡逻的‘守卫’了吧?那些穿着皮甲、在难民营里随意踢翻难民木碗的家伙。」
「看到了。那个原来不是你管理不力造成的吗?我正想问,阿斯拉王国的搜救队,什么时候开始允许这种毫无纪律可言的家伙接管难民营了?」
「你还真是小瞧我了.....我好歹也是个领主,要是没有我挽回一些,情况会更糟。他们根本不是搜救队。他们是‘灰鼠帮’。就是你以前在罗亚城建立的那个地下组织。」
灰鼠帮?
他们居然没有因为转移灾害而全灭,而是存续下来了吗?
前世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有听过这号毒瘤的存在。
他们的存活是蝴蝶效应的产物。
原来是我的问题吗。
是我造成了菲托亚领地的这般境地吗。
.....
我胸口有点难受。
看来,这个烂摊子不收拾是不行了。
「灰鼠帮……」
大灾害发生的时候,整个菲托亚的行政体系在一夜之间就瘫痪了。
原本应该负责治安的兵士,要么死在了空间波动的余波里,要么被传送到不知名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毫无斗志的残兵。
这时候,留在罗亚城的黑帮嗅到了肥肉的气味。
那群在臭水沟里刨食的家伙,没有了罗亚城高墙的束缚,全像疯狗一样涌向了难民营。
「两年前,你和艾莉丝被转移到别处,罗亚城的地下世界出现了一个空白。一个男人,原本是城外帮派的残党,趁机接管了灰鼠帮。在大灾害发生后,他带着人手来到这里,和王都的大流士搭上了关系。」
男人?那是谁?
据菲利普所说他们达成了一笔交易。
男人和他的手下,打着‘官方雇佣’的旗号入驻了难民营。
大流士需要一个能替他监视菲托亚、防止我们伯雷亚斯家残余势力重新抬头的眼线,同时也需要有人替他搜寻艾莉丝的下落。
双方一拍即合。
大流士为男人提供了资金、武器,甚至默许他招募流亡佣兵和逃犯。
而男人则带着这群全副武装的暴徒,以‘王都派遣的安全守卫’的名义,强行接管了难民营。
他们封锁了所有的出口。
难民们被当成了廉价的劳动力,每天被迫清理废墟、搬运石块,稍有不从就会遭到毒打。
从王都运来的、本就不多的救援粮食,有一半被他们截留,在黑市上高价倒卖。
生病的人被关在潮湿的帐篷里自生自灭,甚至有人因为试图逃跑而被公开处决。
这是一个披着官方外衣的集中营。
而菲利普,作为名义上的领主,手中只有几十个残存的私兵,根本无法与他们抗衡。
如果动用官方的力量去强行镇压,大流士就会有借口指责菲利普‘无能’、‘残暴’,进而切断王都对这里仅存的资金援助。
到那时候,菲托亚就真的死去了。
除了阻挠领地复苏,还有随时盯着艾莉丝的下落。
而只要艾莉丝回来并被他们发现,他就能通报大流士,秘密把艾莉丝拐走。
而拐走艾莉丝之后,大流士本身就完全不在乎菲托亚这么个乡下领地的复苏与否,打算直接找个随便的理由断绝金援。
菲利普为了截下他们的情报可谓是心力交瘁。
介绍了菲托亚的近况之后,菲利普正式向我求援,去解决这帮麻烦。
「希望你能为菲托亚助我一臂之力,之后会付你报酬」。类似这样的。
报酬什么的其实都无所谓,但我更在意的是....
......那群该死的东西。
没有我的暴力威慑在就如此恣意妄为了吗?
果然从下水道里钻不出来几只好老鼠啊。
明明在我执掌灰鼠的时候,我明令禁止过抢劫商道、地下赌场等等所有和黑帮有关系的行动,那时的灰鼠,比起黑帮,更像是在我管控下的情报暴力组织。
是戈登那家伙吗?但我不认为像他那种小胆子,有胆子做出这种事情,去明目张胆的去迫害我岳父的家族。
那会是谁?
「那个现在领导灰鼠帮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低声问道,右眼周围的神经开始跳动。
「好像是叫……佐尔坦。曾经是黑斧帮的残党,现在是大流士在菲托亚最忠实的狗。」
佐尔坦。
这个名字从菲利普嘴里吐出来的瞬间,我脑海中那段在转移前夕被拦截、最终眼睁睁看着光芒降临却无能为力的记忆涌了上来。
是他。
就是因为这个杂碎的阻挠,我才没能及时赶回布耶纳村。
就是因为他的算计,我才没能把保罗和塞妮丝他们拉上同一辆马车,从而导致了家人们散落世界各地的悲剧!
原来.....你在这里啊。
「是吗.....佐尔坦是吧....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
我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很难听的大笑声。
啊,不行,感觉现在全身的血液简直在沸腾啊。
我已经很久没有对某个人物杀意这么重了。
佐尔坦,你作为一个杂碎,你要感到自豪。
因为你绝对、绝对——
要被我亲手抓到、折磨到杀死你!!!
「鲁迪乌斯君?」
菲利普似乎是被我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杀气惊到了,他停下说话,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我回过头,对着菲利普露出了一个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的笑容。
那是我平时用来伪装情绪的时候最常用的面具。
「菲利普大人,不需要任何报酬。这个忙,我帮定了。」
那群杂碎........!
「……是吗。那还真是帮了大忙。不过,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尽全力为你和艾莉丝准备前往拉诺亚王国的通行证和资金。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那就请菲利普先生您给我带路吧,我今晚就能帮您解决这个事情。」
「.....真是让人心安啊,BOSS先生。那我就相信你一回。」
菲利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路上请记得再和我说明一下那里的情况,让我能速战速决,艾莉丝还在等着我。」
「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