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罗森堡后的第三天上午,我们在路边一片背风的开阔雪地上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马车夫正忙着给两匹耐寒的杂种马喂食干草料,我则找了块被风吹走大半积雪的坚硬地面,握紧了手里刚造出来的石棍。
日常我不打算直接拿出白龙牙出来用,毕竟这里还有除艾莉娜丽洁以外的外人在看,而且那东西杀伤力蛮强的。
艾莉丝和瑞杰路德已经离开,接下来哪怕到了拉诺亚,我也得随时保持好对练的习惯。
所以我决定找艾莉娜丽洁进行近战对练。
站在我对面的她正活动着手腕。
她左手握着一面小巧的轻圆盾,右手抓着一把细长的刺剑,靴底在冻土上轻轻踩了两下,找准了站位。
「小鲁迪,真的不需要我手下留情吗?虽然我自认在对人战方面比不过保罗那家伙,在应付近身纠缠这方面,我好歹也算是个货真价实的S级战士哦。」
「请您尽管攻过来就好,艾莉娜丽洁小姐。要是连您的刺剑都接不下来,往后遇到真正的危险我也就不用混了。」
我两手抓紧石棍,双脚前后分开,把重心沉了下去,摆出瑞杰路德教给我的基础架势。
「准备好了吗?说好只比近身技巧,可别中途偷偷放火球哦。」
「请放心,我答应过的事情向来算话。」
答应下来的同时,我也特意切断了右眼的魔力供给。
预知眼固然是个方便的作弊级别的道具。
但是事实证明,如果过于依赖预知眼,在近身战中很容易就会丧失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
和魔石多头龙的战斗、击杀水帝和北帝的战斗、和奥尔斯帝德的战斗.....
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一旦预知眼突发故障,或者自己调整失误,就很容易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以,既然近战能力有机会发展了,我决定多培养一下战斗直觉。
战斗开始。
艾莉娜丽洁以极快的速度向我这边突刺而来,她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利落。
细长的刺剑在半空中化作三道细小的银光,分别点向我的手腕、右肩和咽喉。
很刁钻的攻击路线。
艾莉娜丽洁和寻常剑士的战斗风格明显不一样。
她是真正意义上的高阶冒险者,常年在迷宫和荒野里摸爬滚打,剑术底子相当扎实。
按照冒险者的标准来算,她的剑技应该有上级水准。
而且她是专门用来对付魔物的特化类型,最擅长在队伍前排拉扯攻击,利用盾牌卸力,寻找防御的缝隙用刺剑突刺。
既然看清了剑尖的轨迹,应对起来就简单多了。
双手握紧石棍的中段,手臂发力往上一挑。
「当!」
石棍和细剑撞在一起,擦出一串火星。
手腕上传来一阵结实的震动感。
真不愧是S级冒险者,手底下的力道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艾莉娜丽洁借着武器碰撞的反弹力道,在半空中轻巧地转了半圈,左手的小圆盾顺势朝我的下巴拍了过来。
如果是魔物,大概会被这一套连续攻击打中而露出破绽吧。
所谓前卫战士的职责就是这个。
我把石棍的尾端往后一拉,用棍身架住了圆盾的边缘。
接着左脚在雪地上一蹬,腰部发力,把整根石棍横着扫了出去。
艾莉娜丽洁反应很快,身体向后仰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石棍带着呼啸的风声贴着她的鼻尖划过去。
她顺势在雪地上翻滚了一圈,拉开了五步左右的距离,重新稳住身形。
「哎呀……手劲真大呢。刚才那一下要是被砸实了,我的肋骨大概要断掉两根吧。」
她甩了甩手腕,呵呵笑着赞赏着我。
「艾莉娜丽洁小姐的防守很严密,换作普通魔术师,刚才那一剑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嘴巴倒是挺甜的。不过小鲁迪,你刚才闭着右眼吧?是在故意给我放水吗?」
「只是想试试看纯粹依靠手感能做到什么程度罢了。」
我把石棍横在身前,重新摆好架势。
「继续吧,车夫把马喂饱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呵呵,那我就不客气了哦。」
银色的细剑再次划破空气,我们在这片白茫茫的空地上来回拆了二十几个回合。
虽然艾莉娜丽洁的剑招极为灵活,经常会配合着假动作做出让人防不胜防的突袭,只要我把斗气维持在周身,配合着石棍的长度优势进行格挡与压制,整个局面都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
到了第三十个回合,我终于抓到一个破绽,用棍身弹开她的刺剑,棍头稳稳停在距离她咽喉几公分的位置。
艾莉娜丽洁停下脚步,呼出一口白气,有些无奈地垂下了手里的细剑。
「投降投降。看来在近战方面,小鲁迪你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呢。保罗要是知道你拿着根石棍就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肯定又要去酒馆喝闷酒了。」
「承蒙夸奖。」
话说回来,她的柔韧度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啊,真正对战了之后才能发现,她能做出许多平常战士根本无法做到的夸张动作,不管是闪避还是进攻都是如此。
真不愧是各种意义上都经过千锤百炼的肉体。
车夫呼唤的声音传来,眼下显然没有更多时间在这片荒郊野外慢吞吞地演武。
拉诺亚的冬天,如果不早点动身,等暴风雪彻底封死前面的峡谷,马车就只能困在半路上了,那个时候迎接我的就是另一种危机了。
★★★
收起装备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车夫正裹着厚羊毛毯子坐在前头搓手。
接下来的路程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从巴谢兰特公国前往拉诺亚王国的这条主干道,一到深冬就会被大雪掩埋。
有些背阴处的积雪深度甚至能堆到两三米高,普通的货运马车陷进去基本上就只能原地趴窝。
要是换成普通的冒险者队伍,光是在路上清扫积雪、推着车轮前进,就得耗费近两个月的时间。
不过,我们可没有在路上慢吞吞磨蹭的闲工夫。
为了以最快速度赶到下一个有规模的城镇,我直接坐到了马车夫身旁的副驾驶座上。
「鲁迪乌斯小哥,前头那片洼地的雪太厚了,马蹄踩不下去啊。」
车夫指着前方白茫茫一片的雪丘,有些为难地扯了扯缰绳。
「没关系,请您只管正常驾车往前开就好。」
我把两只手从长袍的袖子里伸出来,平举在马车的前方。
「「BUrningPlaCe」。」
我用出无咏唱火魔术制造出大量的热风,操控着它们往前方吹去。
原本足足有半人深的坚硬雪层在接触到热风的刹那迅速融化,化作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布满积雪的道路迅速融化出了一条巨大的道路。
坐在车厢里的艾莉娜丽洁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前方融化的雪道,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这种赶路方式真是夸张呢。」
「只要能缩短行程,消耗一点魔力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可不是消耗一点魔力的问题吧?普通的魔术师要是像你这样连续不断地用火魔术融雪,半个小时就得因为魔力枯竭瘫倒在路边了。你居然能从早到晚一直开着这条路。」
「我的魔力量比常人稍微多上那么一点点而已。」
「这哪里是一点点啊……」
她无奈地缩回了车厢里。
其实之所以这么拼命地赶路,除了想尽快到达拉诺亚之外,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
艾莉娜丽洁身上的诅咒是个麻烦的定时炸弹。
如果我们在没有村镇的荒郊野外被暴风雪困上十天半个月,周围又没有可以让她解决生理需求的健康男性,情况就会变得很糟糕。
我可不想在荒山野岭面对一个因为诅咒发作而失去理智的女人。
前世我们曾在半路上稍微走错,花了一星期以上才到达下个城镇。
那时她的状况糟糕透顶。
身体因为不明原因而不断发抖,脸色铁青,而且看我的眼神很恐怖。
但是不管她状况有多糟,没办法的事情还是没办法,因为当时我的东西派不上用场。
但是就算有这种情况,我也绝对没有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去当解药的意思。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事态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行程压缩,确保每天傍晚都能赶到有规模的城镇投宿。
在我的全功率融雪推进下,原本需要耗费两个月的漫长旅程,成功压缩到了一个月左右。
★★★
我们在太阳落山前顺利抵达了一座名为安德尔的边境要塞城镇。
城镇的规模不算小,石头垒砌的城墙上挂满了防风的火把,街道两侧的酒馆早早就亮起了招牌。
刚在旅馆大厅办理完入住手续,艾莉娜丽洁把身上的行囊随手往柜台上一放,转头看向我。
「小鲁迪,我出门去酒馆逛一圈哦。晚饭你自己解决可以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耳边的金色卷发拨弄整齐,眼神在旅馆大厅里坐着的几个年轻冒险者身上扫了一圈。
那副神态里的含义不言自明。
「请便。不过还请艾莉娜丽洁小姐注意安全,别挑那些看起来惹不起的狠角色。」
「呵呵,我挑选男人的眼光可是很准的。」
她朝我眨了眨眼睛,轻快地走出了旅馆大门。
白担心了,差点忘了她是什么人。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默默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正在擦拭酒杯的旅馆老板。
「老板,麻烦给我换一间房间。」
胖老板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换房间?刚才给你们安排的不是二楼相邻的两间大客房吗?」
「我要一间在三楼最东侧角落的单人房,离刚才那位女士的房间越远越好。」
虽然我早就习惯了这位大姐的生活作风,但我自认自己现在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性。
大半夜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听着隔壁传来的激烈动静,就算再怎么有定力,脑子里也难免会冒出些不健康的念头。
和艾莉丝离别之后那档子事太久没做了,那方面的念头有些难以压制了。
与其在被窝里被那些声音折磨得睡不着觉,不如从物理层面上离得越远越好。
换好了钥匙,我抱着自己的行囊爬上三楼,走进了走廊最深处的单人小客房。
洗漱完毕后,我坐在床沿边,把双手按在两边的耳孔上。
体内的魔力微微运转,手上出现了类似于粘土的材质。
稍微塑造一下它们的形状,贴合着我的耳朵,就能变成两个柔软且厚实的土质耳塞。
将土耳塞塞进耳朵里,四周原本有些嘈杂的走廊声响在这个时候被削减了大半。
这种前世随处可见的降噪耳塞,在这个没有隔音棉的世界里意外地好用。
做完这套防噪准备,我钻进有些冰凉的被窝里,把厚毛毯拉过头顶。
隔壁楼层大概过几个小时就会变成喧闹的战场吧。
不过那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
第二天清晨,我把塞在两边耳朵里的黄土耳塞抠了出来,随手捏碎扔进床底。
虽然没有噪音干扰,但是昨天几乎一晚上都在思考,所以几乎没怎么睡好。
现在不仅头疼,还有些烦躁。
稍微在房间里做完早晨的挥棍练习,门外就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打开门,艾莉娜丽洁正站在走廊上。
她脸上的气色看起来相当红润,看样子昨晚收获的不错。
这种精力充沛的样子有时候真让人羡慕,明明大家都是长途跋涉过来的,她恢复起来比我还要快上几分。
抱歉了克里夫,在遇到你之前现在我也没办法阻止她。
「早安,艾莉娜丽洁小姐。看样子昨晚休息得还算舒适。」
「托你的福,小鲁迪。特意挑了那么远的房间,连隔音的小把戏都用上了,你这孩子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意外地体贴呢。」
「请进吧,艾莉娜丽洁小姐。」
我侧过身子让她走进来,顺手把门关好。
「大清早就在看地图吗?真是个勤快的孩子。」
她在桌子对面的圆凳上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打量着摊开的羊皮纸。
「既然到了拉诺亚境内,有些事情我想先和您把方针定下来,艾莉娜丽洁小姐。」
「好吧,听你的。关于塞妮丝的事情,你打算怎么着手?」
其实可行的方法很简单,但是...
「我想先听听艾莉娜丽洁小姐的意见。」
「我吗?我觉得.....既然已经确认塞妮丝人在拉诺亚,照我看,最好还是延续你在罗森堡的那套做法。」
「根据奇希莉卡陛下的说法,塞妮丝就在这个国家的某处。按照正常的做法,我们在沿途城镇的冒险者公会设立悬赏信箱,把画像一张张发给外出的队伍,一边接委托一边向中央推进,你意下如何?」
是常规的做法啊。
要是换成在中央大陆找保罗他们,这种方法或许很管用。
但是根据塞妮丝的现状来推测,这法子根本行不通,甚至可以说是可以直接摒弃。
我把手按在地图上,摇了摇头。
「不行,艾莉娜丽洁小姐。这个方案行不通,我打算直接放弃。」
艾莉娜丽洁挑起双眉,看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在罗森堡的时候这招不是很管用吗?那些商队和本地小队都愿意帮你带画像四处打听啊。」
「公会的搜寻速度太慢了,艾莉娜丽洁小姐。照那种步调排查下去,等把拉诺亚所有公会跑遍,至少得花上一两年。」
「公会的情报网是最稳妥的途径哦。冒险者四处跑动,只要给足赏金,总会有人带回线索的。」
「平时确实如此。这次的情况不一样。关于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在情报本身。」
我把炭笔按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她。
「奇希莉卡陛下当时用魔眼看到的情报,原话是『在又大又白、带着花纹的床上睡觉』,对吧?」
「是啊,陛下是这么说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艾莉娜丽洁小姐,你觉得,在北方大地这种地方,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在冬天睡得起那种规格的床榻?」
这根本不需要多少复杂的推理。
这里不比阿斯拉,常年严寒,资源匮乏,贫富差距非常大。
普通的平民甚至连过冬的木炭都买不起,更不可能拥有那种铺着精致丝绸和雕花花纹的昂贵床榻。
能够在拉诺亚境内拥有那种寝具的,除了王公贵族和顶级富商,没有第三种可能。
艾莉娜丽洁把视线落在我指着的位置,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平民确实用不起那种东西。你的意思是……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分析,确实很有道理呢。所以塞妮丝是被某个有钱有势的领主收留了吗?」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她的脸色也有些难看,看来她也和我一样在想同样的东西。
「如果只是单纯的收留,事情反而说不通。」
我拿起桌上的炭笔,在拉诺亚王国的几个主要贵族领地打了个小叉。
「大转移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母亲大人以前是S级冒险者,性格虽然温柔,行动力却一点都不弱。如果她在一个衣食无忧的环境里保持着自由身,这三年时间里,她为什么没有向阿斯拉王国的公会寄过一封信?为什么米里希昂的保罗那边也从来没有收到过她的联络?」
我手里的炭笔在木桌上敲了敲。
「答案只有一个。母亲现在处于无法自由行动的状态。她被某个贵族暗中控制起来了,连对外寄信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这是我根据现有情报推导出来的结论。
前世在米里斯和魔大陆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贵族私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我都见得多了。
艾莉娜丽洁本人更是很可能已经经历过这种事情。
一个落单且拥有治愈魔术的女性冒险者,流落到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被当地有权有势的家伙强行扣留下来当成私产,这种事在底层黑市里每天都在发生。
塞妮丝如果遭遇这种事情.....
必须加快进度了,不然我怎么也对不起保罗。
至于希露菲……
我看着地图中央标注着魔法都市夏利亚的位置,把涌上来的念头压了下去。
离开菲托亚领地之前,我特意找菲利普打听过阿斯拉王国的政治动向。
爱丽儿在王位争夺中落败,带着随从成功逃难到了拉诺亚魔法大学避难。
幸存者名单上希露菲的位置是一片空白,而且爱丽儿的随从,魔术师迪利克也已经确认死亡,但爱丽儿仍然能够逃离出来。
现状结合前世的经验,希露菲现在很可能依然戴着墨镜,以『无言的菲兹』的身份守在爱丽儿身边。
希露菲有护卫的假身份作为掩护,目前很安全。
母亲却在某个不知名的贵族私宅里面临未知的危险。
搜寻母亲的优先级,必须排在前往那里相认之前。
抱歉,希露菲,请原谅我。塞妮丝现在的处境更危险。
在脑子里理顺了这些轻重缓急,我把目光重新移回艾莉娜丽洁脸上。
「如果真是被贵族软禁了,事情可就麻烦了呢。拉诺亚的贵族虽然不如阿斯拉王国的那些家伙那么讲究排场,可私宅的防卫依然相当严密。我们要怎么查?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敲贵族的大门吧?」
艾莉娜丽洁脸上也浮现出紧张。
「挨家挨户敲门太客气了。要解决问题不是很简单吗?」
说着说着,一股火气自胸口窜起。
大转移事件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但还是一点塞妮丝的消息都没有。
要是塞妮丝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将来在抓到这种罪魁祸首的瞬间......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都要把他大卸八块。
「你的意思是....」
我把炭笔扔在桌上,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打算从拉诺亚边境的第一个领主私宅开始,直接用武力撬开他们的门。把领主抓起来,逼他们交出近期收留的所有外来女性名单。如果他们不说,或者试图抵抗,就用手段让他们开口。拿到了他们的人际网络之后,再顺藤摸瓜朝下一个更高级的贵族领地查过去。」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这是怎么了?我并不觉得凭我的实力,这个想法是天方夜谭。
她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大,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小鲁迪……你刚才说什么?用武力撬开领主的门?」
「我看起来像是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的样子吗,艾莉娜丽洁小姐?」
「拉诺亚虽然不比阿斯拉那种大国,可即便是边境的小领主,手底下少说也有一两百号全副武装的私兵,有些城堡里甚至还请了剑神流或者水神流的上位剑士坐镇。单枪匹马闯进去威胁领主,这在哪个国家都算是重罪哦。」
「我知道那是重罪。我也知道他们有私兵。」
「不过,只要速度够快,在他们把警报传出去之前把领主制服,事情就不会闹大。边境的小领主为了保命,肯定会老老实实配合。顺着他们的联络网一路往王都查,效率比在公会发传单高出几十倍。」
艾莉娜丽洁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一路过来,你也见证过我的实力吧?如果真的发生冲突,除非来了剑王,不然我不觉得现在的自己会输。」
这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现在的魔术能力,只要拿出真本事,足以在几秒钟内就把一座重装要塞整栋轰成碎渣。
区区几个边境领主的私兵护卫而已,在我眼里和路边的木头桩子区别不大,一路碾过去就是了。
只要把刀架在领主的脖子上,让他们动用贵族阶层内部的情报网互相传信排查,效率绝对比在公会贴告示快上百倍。
贵族之间为了面子和利益,往来书信频繁得很,谁家里藏了个来历不明的金发治愈术师,圈子里的人稍加打听就能摸出风声。
更何况我体内还有缠绕着的斗气,就算不依赖魔导铠,寻常的弓箭和钢剑也根本伤不到我。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抱在胸前,眉头微微皱起。
「看来你是认真的呢……好吧,就算你能凭着魔术一路打服那些领主,如果最后发现塞妮丝真的被某个大贵族强行关在城堡里,对方死活不肯放人,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打进去,敢阻拦我的话,就全部杀掉就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甚至没有经过多少犹豫。
既然对方敢把我的母亲当成私人物品囚禁起来,那就是敌人。
敌人的话,把他们全部切碎就是最快的方法。
前世在阿斯拉王国处理那些杂碎的时候是这样,在菲托亚领地清理佐尔坦的时候也是这样。
只要把碍事的家伙清理干净,把人抢出来就行了。
艾莉娜丽洁看着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真是一点都不像保罗……真是果断得让人害怕呢。不再慢点来吗?」
「知道母亲就在这个国家的某处,我怎么可能……还能耐着性子去慢慢做事?」
自从得到母亲的情报,离开罗森堡之后,每天同样的画面就反复在我脑子里上演。
前世塞妮丝在迷宫里变成废人之后的失语模样。
整整几十年的时间里,她只能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保罗为了救她丢掉了半截身子,我也废掉了一条左臂,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场无法逆转的悲剧。
好不容易回溯到了现在,好不容易得知她在这个时间点还活着,甚至好端端地躺在床上。
所有家人里,最让我担心的就是塞妮丝。
要我像个普通冒险者一样,坐在公会大厅里每天喝着麦酒等回信?
这种慢吞吞的效率,我一天都忍受不了。
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正被关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受苦,杀意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哪怕把拉诺亚全砸个稀烂,我也要把她找出来。
「而且,我早就做好觉悟了,就算死也要把母亲救出来!」
『就算是死,也要救出你的母亲』。
这是保罗前世交代我的话,这是他本身的决心,也是对我的信赖。
踏上旅途以来,我从来都没有忘过。
我不能懈怠,我不能停下。
我可以做到的话,我就必须做到。
一旦停下就可能重演前世的悲剧。
这种感觉在恢复人性之后更加强烈的催促着我,让我每天都坐立难安。
「呼.....呼.....」
一不小心就说了很多话,我才发觉自己在喘着粗气,手指有些发抖。
「……」
艾莉娜丽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
看着她那略带惊讶的眼神,我脑子里的狂热突然消退了一些。
屋里的空气很冷,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
不行。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有多糟糕。
居然当着同伴的面,说出了要把所有人杀光这种危险的发言。
果然不行啊。
现在这种暴戾的情绪,和以前在菲托亚屠杀黑帮时的状态如出一辙。
「————」
脑子里那股嗡嗡作响的杂音又开始泛起微弱的动静。
差点就要重蹈覆辙了。
深吸了一口气,我强迫自己把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抬起右手按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
「抱歉,艾莉娜丽洁小姐,情绪有点激动了。」
「不用在意啦。关心母亲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小鲁迪,你刚才那副眼神,稍微有点吓人呢。」
艾莉娜丽洁摆了摆手,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斗篷搭在肩上。
「不过既然你脑子还没彻底烧糊涂,就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我也回房间去补个觉,昨晚折腾得有点累了。」
她朝我摆了摆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板合上,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颈的肌肉有些发紧。
看着地图上那些错综复杂的路线,刚才高涨的情绪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
把门反锁上,我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随着刚才那股冲动的怒气消退,理智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我开始复盘刚才提出的那个方案。
刚才对艾莉娜丽洁说的那些话,确实有些太想当然了。
如果真的按照武力胁迫的路子走下去,潜在的风险大得惊人。
首当其冲的就是人质安全问题。
如果母亲真的处于被贵族软禁的状态,对方手里掌握着母亲的性命。
一旦我从边境一路杀过去,消息必定会通过特定的渠道迅速传到王都。
那些做贼心虚的贵族在得知有一个凶暴的魔术师正在沿途屠杀贵族找人之后,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乖乖配合,极有可能会为了销毁证据而选择杀人灭口。
到时候我哪怕把整座城堡炸平,找到的也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况且,万一塞妮丝真的被他们软禁在里面,像这样大张旗鼓地打过去,那些贵族选择撕票怎么办?
我到时候要怎么面对保罗?
怎么面对自己?
这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结局。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我能做些什么呢?
脑子里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除了把他们杀干净,我还能做什么?
再者就是自身战力的局限性。
现在的我虽然掌握了斗气,也开发出了真空切这种安静的杀敌手段,本质上我依然是一个肉体强度有限的魔术师。
前世由我和扎诺巴、克里夫共同研发的魔导铠,在这个时间点连图纸都还没来得及画出来。
在野外的开阔地形上,凭借着庞大的魔力和远距离火力覆盖,我可以轻松压制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对手。
如果是攻入贵族宅邸那种狭窄逼仄的室内环境,一旦被数名精通剑神流或者水神流的中上级剑士近身围攻,在无法随意使用大范围爆破魔术的前提下,我的近战容错率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一旦受伤导致动作迟滞,局面就会陷入被动。
更严重的是社会层面的连锁反应。
拉诺亚虽然不是阿斯拉那样的大帝国,也是北方三大魔法王国之一,拥有完善的法律体系和魔术公会常驻战力。
只要我动手袭击了一处领主的府邸,通缉令就会在几天内贴满整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到时候所有的冒险者公会、正规商队和旅馆都会对我关闭大门。
没有了合法的补给渠道,没有了情报的来源,我就会变成只能躲在荒山野岭里的逃犯,寻找母亲的行动会变得寸步难行。
硬闯这条路,行不通。
可是,如果不靠武力强攻,我又能用什么方法去排查拉诺亚全境那么多的贵族宅邸?
一个一个去拜访?用阿斯拉贵族分支的身份去递交拜帖?
别开玩笑了。
我身上这个格雷拉特的姓氏,在拉诺亚这种北方国家眼里根本没有任何分量。
至于用金钱去打点那些贵族管家……
我手里这点靠接讨伐任务赚来的魔石,对那些家大业大的领主来说,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真是麻烦透顶。」
既不能坐等公会慢慢排查,又不能像个疯子一样一路杀过去。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不惊动背后那个隐藏势力的前提下,最快摸清家母的下落?
脑子里的思绪像是一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
这几年里,我已经无数次遇到这种走投无路的时刻。
每一次,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筹码,以为自己可以靠着转生者的记忆和力量摆平一切的时候,现实总会冷不丁地伸出脚,把我重重地绊倒在地。
「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把母亲找出来啊……」
我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苦恼着苦恼着,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室内的温度随着夜晚的降临慢慢降低。
思绪在混乱的推导中变得越来越迟钝。
不知不觉间,我的呼吸平缓下来,意识向着黑暗的深处下沉。
★★★
等我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已经变成了那片熟悉的纯白世界。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方向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臃肿、肥胖。
每次来到这个地方,我都不得不被迫面对这具让人反胃的丑陋皮囊。
不过无所谓了。
在这个空间里,皮囊只是形式而已。
距离上次在赤龙下颚被奥尔斯帝德贯穿胸膛、在这片空间里跟这家伙演戏,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半年。
龙神大人当初的警告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保持警惕。
不要露出破绽。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棋子。
看来今晚注定是没法好好休息了。
「哟,鲁迪乌斯君。好久不见啦。」
那团散发着微弱光芒、面部覆盖着模糊马赛克图案的人形虚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了我正前方五步远的位置。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浮与自来熟。
我站在原地,没有像以前那样做出夸张的防备姿势,甚至连心情都没有太大起伏。
自从在赤龙下颚与奥尔斯帝德大人达成了同盟,并且知晓了这混蛋无法读取我真实心声的秘密之后,面对这场戏,我应对起来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你又跑出来干什么。我可不记得最近有什么需要向你祈祷的事情。」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我最近可是一直都在看着你哦。你为了寻找家人,在北方大地上真是相当努力呢,我都看在眼里哦。」
看在眼里?
大概是在暗自偷笑吧。
看着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北方的大雪里四处乱撞,看着我为了找人不得不去接那些危险的讨伐任务,看着我在各个城镇之间疲于奔命。
这混蛋一定觉得现在的我非常符合他剧本里的形象吧。
一个被大转移拆散了家庭、终日生活在焦躁与痛苦中的可怜小鬼。
「你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风凉话的吗?如果是的话,那你可以走了。我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我撇了撇嘴,把头偏向一旁。
「别急着赶我走嘛。其实我是来给你提供帮助的哦。」
人神停在了我面前,那团马赛克组合成了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
「你现在是不是正在为怎么寻找你母亲塞妮丝的事情发愁呢?明明知道人在拉诺亚,却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对吧?按照你现在那种像无头苍蝇一样的找法,就算把整个拉诺亚翻个底朝天,也是找不到人的哦。」
我心里微微一紧,表面上却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你知道她在哪里?」
「我当然知道哦。但是神明也是有规矩的,直接干涉现世的因果可是很麻烦的事情哦。」
去死吧。
虽然早知道这家伙不可能这么好心,但我还是不由得骂了一嘴。
「不过呢,看在你这段时间表现得这么拼命的份上,我今天确实是专程来给你提供建议的。」
「……什么建议?」
每次从这混蛋嘴里吐出这两个字,背后都不知道藏着多深的坑。
我压下心里的厌恶,叹了口气。
「……说吧,这次又想让我干什么?先说好,要是让我回阿斯拉或者去贝卡利特那种远地方,我现在可没那个闲工夫。」
「放心放心,目的地就在你眼前。」
人神伸出一根模糊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听好了,鲁迪乌斯,你要前往拉诺亚魔法大学,并以特别生的身份在那里就读。」
拉诺亚魔法大学?
和龙神奥尔斯帝德之前推断的完全一致。
这家伙果然要把我往那个偏僻的学术都市引。
现在想想,塞妮丝被困在拉诺亚会不会也是他的计谋之一呢?这是不是他诱拐我走进去的圈套?
但是不管这是什么圈套,为了塞妮丝和奥尔斯帝德的命令,我也只能配合了。
「拉诺亚魔法大学?」
「没错。只要照我说的做,在那里稍微配合一下发生的事情,之后你自然就能顺理成章地得到关于你全部剩余家人的情报了。怎么样,很划算吧?」
全部剩余家人的情报。
不仅包括塞妮丝,连希露菲的下落也算进去了吗。
「……只要去那里,真的能找到母亲?」
「这个嘛,就要看你自己了,鲁迪乌斯君。祝你好运咯……」
人神的身影开始像水蒸气一样消散。
白色的空间剧烈晃动起来,拉扯着我的意识迅速下坠。
「好运咯……好运咯……」
伴随着那阵刺耳的回音,我猛地从旅馆的硬板床上坐了起来。
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羊毛毯上。
「前往拉诺亚魔法大学就读吧。」
这是和前世相当类似的建议,听取了建议之后,我在那里确实治好了自己的ed,与希露菲重逢并结婚。
这家伙的恶劣习惯向来如此。
他从来不会平白无故给出这么精确的行动路线。
在魔大陆的时候也是这样,让我去买吃的,让我走特定的小巷,每一个看似随意的指示背后,都精准地对应着某个特定事件的触发点。
现在冷静下来思考,去学校反倒是目前最具备可行性的战略选择。
魔法大学是拉诺亚最高级别的学术与政治中枢。
拥有公费特待生的合法学籍,我就能在明面上获得极高的社会地位,调阅图书馆里最高等级的文献,甚至顺理成章地接触到拉诺亚王室的高层圈子。
只要能进入王室和顶层贵族的视野,排查母亲到底被藏在哪个深宅大院里,效率绝对比在荒郊野外到处当强盗高得多。
况且,学校里还有两个我必须去见的人。
希露菲就在那里,我可以确认她的安危;七星也在那里,我需要借助她的传送阵研究,摸清楚日后快速跨大陆移动的手段。
既然人神把陷阱挖在了明处,那我也只能顺水推舟跳进去。
不管前面布置了什么,只要能拿到母亲和希露菲的线索,我都必须走这一趟。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去水盆边用冰水抹了一把脸,冰凉的感觉让最后一点困意消散殆尽。把贴身衣物和长袍穿戴整齐,我拉开房门,走到对面的客房前敲了敲门板。
门很快拉开了一条缝,艾莉娜丽洁身上披着外套,金色的长发有些蓬乱。
「小鲁迪?大清早的怎么了?昨晚那股火气消下去了?」
「艾莉娜丽洁小姐,收拾行李吧,我们改变行程。」
艾莉娜丽洁眨了眨眼睛,抓着门框打量着我。
「改变行程?你昨晚不是还喊着要把边境领主全宰了吗,今天打算换哪条路?」
「去魔法都市夏利亚,直接去拉诺亚魔法大学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