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在被冰雪冻硬的泥路上,发出沉闷连续的晃动声。
北方大地的深冬向来不讲情面,即便车窗周围塞了厚毛毡,细碎的寒风还是顺着缝隙往车厢里钻。
总感觉最近的日子都在马车上度过呢。
我靠在硬木板座位上,把两只手揣在灰色长袍的袖子里。
坐在对面的艾莉娜丽洁把身上的羊毛披肩扯了扯,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搓了搓手指,随后身子顺着长椅不安分的慢慢挪动,一点点蹭到了我的这一侧。
那张带着成熟风韵的面孔凑了过来,距离相当近,能看清她上下扑扇的眼睫毛。
「呼……小鲁迪,车厢里冷得连骨头都要结冰了呢。既然这么冷,要不过来抱着我来取暖怎么样?长耳族的体温可是很暖和的哦。」
又来?
单薄的衣物,特意露出来的白皙脖颈,还有凑到耳边的温热呼吸。
听到这种毫不掩饰的邀请,作为身心健全的热血男儿,我的选择当然是....
「「BUrning PlaCe」。」
抬起右手食指,发动了火魔术,制造出了相当舒适的暖气,气流顺着车厢狭小的空间循环流淌。
不到几秒钟,车厢里的寒气被尽数驱散,温度稳定在令人舒适的初春水准。
赞美魔术。有了这个,连暖气费都省了。
「艾莉娜丽洁小姐,现在的温度应该刚好合适。请回到您自己的座位上去吧。」
艾莉娜丽洁眨了眨眼,噗嗤一声笑了。
「噗噗,真是好玩的孩子。」
她收回手指,一副自讨没趣的模样坐回了对面的长椅上。
三番五次被我用这种方式回绝,这位大姐总算也明白了我的态度。
她本就厌恶保罗,自然不会真想做保罗的儿媳。
而我现在满脑子也都是正事,更没有违背伦理的打算。
除了偶尔动动嘴皮子调侃几句,她平时和我的互动倒也还算规矩。
看着她重新坐好,我把手缩回袖子里。
现在的我是一个生理上正值发育期的real man,面对这种级别的诱惑,要是说我什么感觉都没有,那纯粹是在撒谎。
只是有些界限碰不得。
首先,按辈分算,她是希露菲货真价实的亲祖母。
其次,她以前跟保罗在同一个被窝里滚过不知道多少次,若是真发生什么纠葛,往后的家庭聚会大概会变成地狱般的伦理惨剧。
最后,她在前世可是克里夫明媒正娶的妻子。
只要把这几条铁律在脑子里过上一遍,身体里那点生理性的躁动立刻就能冷却下来。
艾莉娜丽洁托着下巴,一副无聊的样子,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你改变主意的速度可真够快的。昨晚在客栈里还喊着要把边境领主全宰了逼问口供,今天一早却决定去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
「嘛,算是吧。得到了还算可靠的情报,总之接下来会去魔法大学打听消息。」
「是要进去做学生?」
「嗯,没错。」
「那我也要去读,我想——」
啊,果然是这样。
「想品尝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年轻男孩子是吧?这没问题,直接去就是了。」
我连半秒钟都没犹豫,直接开口截断了她的话头。
艾莉娜丽洁愣了一下,随后仰起头笑了起来。
「啊哈哈!小鲁迪你居然还会抢我的话啊?」
那种事情看她的脸不就能猜到了吗.......这家伙可是一脸「狩猎季开始了」一样的野兽表情啊。
「.....哎,总之请您去那边的时候注意一点,那所学校里不同种族的学生很多,应对的方式也不一样。还有,请别叫我小鲁迪,我怕别人误会。」
「是是。」
她摆了摆手,把视线投向车厢顶部的行李架,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看着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我叹了口气。
「……如果在那边找到了好男人,我会帮你介绍的。」
「哎呀,真贴心呢。」
克里夫那家伙应该就在那所学校的特别班里吧。
虽然是个自尊心过剩的天才,在责任感方面却意外地纯情又有担当,为了解决艾莉娜丽洁的问题可以说是一生悬命,毕竟他那时在进行的研究是史无前例的。
没有深入了解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真正开始系统学习并继承他遗留的研究成果之后才知道这是件多困难的事情。
而艾莉娜丽洁为了配合他也开始尽量忍耐自己。
不得不说,我相当佩服两人的爱情。
为了克里夫未来的幸福,顺便替眼前这位旧识解决掉麻烦的诅咒,我也得提前做好当结缘神的心理准备。
闲聊告一段落,我转过头继续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窗板上的冰花倒映出模糊的人影。
人神那家伙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
说什么只要去魔法大学就读,就能自然获得剩余家人的情报。
鬼才会信他是出于善意,这次看似贴心的指引也脱不开同样的套路。
他特意给出拉诺亚魔法大学这个目标,背后必定算计好了某种走向。
或许我在那里会遇到对我的家人下落有着些许头绪的人物,又或者,希露菲和塞妮丝本人就在那里。
.....但是,人神说的是「在那里会获得全部剩余家人的情报」。
如果只是情报的话,本人在那里的可能性就很小....而且虽然有着三番两次的对话,但我无法确认他口中的家人是否包括希露菲。
不,这种时候先别纠结文字游戏吧。
我动身前往夏利亚,绝非听信了他的神谕。
只是眼下奥尔斯帝德大人的同盟底牌在手,加上魔法大学确实具备我提升战力需要的学术资源与七星的线索,我才拥有跳进这个局里的底气。
去学校拿到合法的特待生身份,借用大学与公会的最高权限进行排查,这是当前最理性的破局方案。
就当是陪你下一盘明牌的棋局吧,人神。
到底谁才是被玩弄于股掌的那一方,现在还说不准呢。
我闭上双眼,开始打盹。
★★★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在魔法都市夏利亚南侧的城门前停稳。
我下车狠狠的伸了个懒腰,这一路上的颠簸总算告一段落。
夏利亚,这个地方我相当熟悉,这是我前世从新婚一直到我死亡的居住所。
虽说由于大转移的缘故,这辈子我还是头一回来到这片土地,然而在前世漫长的岁月里,我在这座城市的街巷里不知道穿行过多少回。
城区中央是魔术公会,东侧是学生扎堆的学院区,西侧是叮当作响的工坊区,北侧是满是商铺的商业区,南侧则是挤满了外来旅客和冒险者的旅馆街。
格局基本上就是照搬了米里希昂的那套扇形规划。
我和艾莉娜丽洁在南区的旅馆街挑了一家配备暖气设施的旅社。
多花点钱挑一间带暖炉的房间属于必要的防务开支。要不然到了半夜,她要是又借着屋里太冷的由头往我的被窝里钻,处理起来又是一桩相当麻烦的事。
艾莉娜丽洁一边把身上的雪粒抖落下来,一边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整理着金色的卷发。
「鲁迪乌斯,我先去公会转一圈,顺便帮你打听一下分部的近况哦。」
说起来,这家伙在刚才路过满是冒险者的公会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舔嘴唇了,猜都不用猜,现在她脑子里肯定都是粉红色的泡泡。
「请吧,别惹出什么治安乱子就好。」
「放心,我可是很有分寸的。」
她笑了笑,抓起小手提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身上那件沾着泥点的旧外套脱下,换上一件干净整洁的深灰色长袍。
都要去那个地方了,如果有可能和希露菲见面,至少得穿的正式一点,所以一路上我都只穿着件旧外套。
把长枪斜背在身后,我摸了摸内袋,确认随身携带的冒险者卡片和零碎钱币都在原位,拉开门走出了旅馆。
该去拉诺亚魔法大学把正事办妥了。
★★★
顺着旅馆区宽阔的主干道往北走,没过多久,那片由抗魔砖垒砌起来的高大围墙便出现在视线里。
拉诺亚魔法大学的正门前立着两座哨亭。
大门两侧延伸出去的红色砖墙足足有三米多高,墙头堆着一层未化的积雪。
穿过大门的一刻,眼前展开的是一条笔直宽敞的林荫主道。
远处连绵起伏的红砖要塞式建筑群错落有致,最高处那座尖顶钟楼依然矗立在那里。
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致,我稍微减缓了脚步。
校门地砖的拼接缝隙、修练场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的战斗声、主道尽头那座初代校长芙拉·克罗蒂亚的石雕像……
这些画面在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前世在这所学校里,我和扎诺巴在研究室里通宵讨论过自动人偶的关节构造,也为了查阅魔术的古籍在图书馆里坐到深夜,甚至在这条路上送走过不少相识的人。
几十年的零碎记忆在眼前快速晃了一下。
胃里沉甸甸的,感觉脚步也跟着带上了几分分量。
话虽如此,我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刚刚跨越大半个大陆、前来求学的新生冒险者,总不能在校门口对着一堆石雕和砖头停下来感伤。
哨亭里坐着一名穿着皮甲的值班警卫,正捧着一杯热茶取暖。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我停在哨亭窗前开口打了个招呼,警卫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有什么事吗,小哥?现在可不是对外开放参观的时间。」
「我想请问一下,新来办理报到手续的教职员楼在什么位置?」
「教职员楼啊。顺着这条主道一直走,过了中间那座初代校长的雕像后往右拐,那栋带蓝色屋顶的三层石楼就是了。进去在一楼大厅问前台就行。」
「多谢。」
★★★
蓝色屋顶的教职员楼比周围的教学楼要安静不少。
推开厚重的双扇木门,一股由魔力暖炉带来的暖意扑面而来,把身上残留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一楼大厅的地面铺着平整的深色木地板,两侧排列着几排供人休息的长椅。
正对着大门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木质接待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女接待员,正低头整理着手边的几张纸。
大厅里没有多少人,只有几名教职员拿着公文快步穿过走廊。
做人要讲究分寸,哪怕肚子里装着百岁的心智,在办事窗口前摆出一副老练谦逊的态度向来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没有一上来就报出什么骇人的名号,只是按照正规流程开了口。
「不好意思,我想办理一下入学考核的申请手续。」
接待员抬起头看了看我。
她打量了一下我,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起伏,熟练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考生登记单和一根羽毛笔递了过来。
「请先在这张表格上填写个人基本信息、擅长属性以及推荐人。填好后交给我,我会为你安排今天下午在修练楼的实战考核场次。」
「好的,麻烦您了。」
嗯....让我看看。
前世因为我是直接招的特别生,所以没填过这种东西,现在一看这种手写的表格还真是相当精致。
好,来填吧。
姓名: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出身: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地。
师承:水王级魔术师 洛琪希·米格路迪亚。
来访事由:报考就读。
写完之后,我吹干墨迹,拿着表格重新走回柜台前递了过去。
接待员伸手接过表格,原本只是公事公办地扫了一眼。
然而,在视线掠过表格的时候就立马切换到了一副严肃的态度。
这转变倒是让我愣了一下,难道说我破坏手的恶名比霜星更早传播到这里吗?
还是说....
接待员的视线落在我脸上,认真地确认了一句。
「请问……您确实是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先生吗?」
「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接待员没有再多问,迅速合上了手边的登记册。
她从柜台侧面的矮门里走了出来,朝侧面的楼梯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明白了。您不用去排队了,请随我来。」
「好的。」
原来如此。
我跟在她身后走上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看着前方带路的身影,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连一张测试排队的号码牌都没发给我,而是直接领着我往行政办公区走。
这说明当年在罗亚由我本人的名义寄出的那份加急信,确实在副校长吉纳斯的手里发挥了预期的效用。
那份资料可以说是革命性的,不知道经过这些年的研究,魔术公会这边能拿到什么成果呢?
教务处的高层显然在内部系统里早就给这个名字上了心。
不过,省去了去普通考场跟一群小鬼排队测试火球术的繁琐过程,这倒正合我的心意。
接待员带着我穿过二楼宽敞安静的走廊,在尽头出现了一扇我熟悉的门。
「副校长室」。
她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副校长大人,有位报到的访客到了。」
门内随之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请进。」
接待员推开门,朝我侧身示意,在我走入房间后,她便退到门外,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上了。
听到身后房门合上的咔哒声,我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比一楼宽敞得多,书架上塞满了许多我眼熟的厚重文献。正中央那张大桌子上堆着算盘和卷轴,旁边还搁着一壶凉透的茶水。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发际线退后得很厉害的男人,正低着头拿羽毛笔写字。
他身上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宽大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手里正握着一支吸饱了墨汁的羽毛笔,在几份学生申请表上批阅着什么。
吉纳斯·哈尔法斯。
拉诺亚魔法大学常务副校长。
前世我和这人打过不少交道。
在我的印象里,他算是一个做事格外严谨、整天被校内贵族争端与公会财政赤字搞得焦头烂额的中年管理者。
性质上大概和前世日本企业里那些既要应付上面董事会、又要安抚下头刺头员工的苦命部门主管差不多。
听到开门的动静,吉纳斯停下了手里的羽毛笔,抬起头打量着我。
我走到办公桌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躬身礼。
开场白这样说应该没问题吧?
「很荣幸能见到您,吉纳斯·哈尔法斯副校长,初·次·见·面。我是来自阿斯拉王国的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我特意在那几个字上加重了咬字。
这样一来,收到信件的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因为....
「又及:若您见到我的老师洛琪希·米格路迪亚,请代我向她问好。告诉她,弟子一切安好,正在为了‘认真活下去’而努力。
碍于某种原因,如果再度在某处听到我的名号,无论如何都请当作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号,就算我将来可能前往魔法大学就读也请如此做。」
我在信里是这么写的。
我相信聪明人办事向来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透。
果然,吉纳斯露出了一副理解了内情的神情。
毕竟这个世界的政治普遍都相当黑暗,像伪装身份进入魔法大学就读的贵族子弟也不在少数。
他大概以为是政治方面的原因,但很遗憾,事情没那么简单。
吉纳斯把手里的羽毛笔搁在笔架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十指在腹部交叠起来。
「久仰大名,『霜星』的鲁迪乌斯先生。接待员刚才送上来的表格我已经看过了。既然是水王级魔术师洛琪希阁下推荐的亲传弟子,本校自然十分欢迎你的到来。」
魔法大学打探情报的速度倒是超乎我意料,毕竟这一次我没有离开罗森堡和佐尔达特四处打拼,更没有单挑赤龙,知名度应该还比不上前世的『泥沼』。
不过,那头地龙毕竟也是S级别的魔物,比脱队龙还低一档,就算是在地下城里击杀的,也多少会有风声传出去。
他把桌上那份写着我名字的申请单拉到面前,公事公办地继续开口。
「听说你在北方大地活动期间,展现出了相当高明的无咏唱魔术技巧。虽然有洛琪希阁下的名号作为担保,依照学校针对特待生审评的既定规章,依然需要现场确认一下你的无咏唱施法能力。毕竟特别生的名额直接关系到魔术公会的资源分配,流程上总归要走完才行。」
测试施法能力吗。
这要求合情合理。
要是来个自称会无咏唱的人就直接发特待生徽章,这间学校大概早就被四处招摇撞骗的神棍挤满了。
问题在于该展示些什么。
我脑子里迅速排除了几个杀伤力极大的选项。
那些是用来在生死关头杀敌保命的底牌,拿来在文职副校长面前炫技纯属脑子进水,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戒备与猜忌。
那就这样吧。
掌心向上。
右手掌心上方半寸的位置,一团只有茶杯大小的橘红色火焰凭空凝聚成型。
风魔术在指尖的牵引下高速旋转,将火焰拉扯成了一道细长规整的微型龙卷风。
火焰在手心里安静地打着转,没有散发多余的热浪。
我手指轻轻弹动了两下。
微型的火焰龙卷像是一条温顺的红色缎带,顺着我的手腕一路缠绕而上,滑过小臂,绕过手肘,随后顺着肩膀在我的脖颈后方轻巧地转了半圈,最后沿着左臂滑落到了左手的指尖上。
整个过程顺畅平稳。
平时拿来热饭热水的控制力,在这时候拿来装模作样刚好派上用场。
接着,我散开右手的火焰,左手食指微微弯曲。
无咏唱土魔术。
一颗规整的小型六面体石块在指尖成型。
我把魔力持续注入石块核心,石块在指尖上方以极高的转速旋转起来,带起一阵细微急促的破风声,像是一枚被固定在半空的微型陀螺。
转速达到顶峰后,我五指收拢,石块在脱离魔力供给的刹那崩解成无形的微粒,消散在空气中。
这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吉纳斯坐在椅子上,盯着我的手掌看了足足两秒钟,随后呼出一口气,伸手拉开了右手边最上层的抽屉。
从抽屉里取出的,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厚羊皮纸卷宗。
看那份档案的磨损程度,显然不是刚才临时起意从文书堆里找出来的。
这家伙大概从几个月前收到我的动向时起,就把特待生的席位提前留好了。
老练的行政官僚办起事来,确实比那些只会按部就班的下层职员要有前瞻性得多。
「非常精湛的操控力。看来传闻非虚,不如说,甚至远超我的预期。」
吉纳斯拿起桌上的金属私章,在档案下方的几处空白处用力盖下红色的印记。
他把一份深蓝色的硬皮手册、一枚刻着学院徽记的银质胸针,以及一把挂着编号的黄铜钥匙推到了我面前。
「根据测试结果,鲁迪乌斯先生完全具备免试入读本校特别生资格的所有条件。」
「学费全免,日常课程免修。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自由选择是否参加公开课,也可以随时使用图书馆和修练室的设施。」
吉纳斯推了推镜架,嘴里报出一长串规矩。
有关魔术公会成员啦,校内规章制度之类的东西。
这待遇简直跟前世那些拿着全额津贴、不用打卡上班的特聘研究员没什么区别。
说白了就是互利互惠。学校花点小钱借我的名头在外面撑场面,我借着特待生的皮在城里到处跑,谁也不吃亏。
不过无所谓,反正对我来说,整个魔法大学就是一个巨型研究室而已。
七年内提交一项研究成果?
早在几年前我就已经把无咏唱的系统化理论打包寄到了他的案头,真要算起来,我连毕业论文的指标都提前预支完毕了。
「非常合理的制度。感谢副校长大人的关照。」
「另外,考虑到特别生的特殊立场,宿舍区二楼为你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这是房门钥匙,日常起居会有专人负责打扫走廊,其余事务你可以自行安排。」
客套的交代到此为止。
该办的手续已经办妥,没有继续在办公室里逗留的必要。
我再次行了一礼,转身拉开房门,迈步走进了外面的走廊。
「那么,我就不打扰副校长大人处理政务了。」
「祝你在拉诺亚度过充实的时光,鲁迪乌斯先生。」
★★★
副校长室的木门在身后闭合,铜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嗯,是一把钥匙一本手册,还有一枚沉甸甸的特别生银质胸针。
好像就没有了。至于校服,要去校园后勤部买。
转移前在罗亚领地写下的那份手稿,时隔多年总算换回了实在的便利。
我把钥匙和手册收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顺着走廊朝通往特别宿舍区的楼梯口走下二楼的办公区。
一楼大厅里依然安静,只有两三个教职员抱着成叠的文书在走廊上穿行。
穿过教职员楼的侧门,眼前是一条连接着主教学楼与后方宿舍区的室外石板连廊。
连廊两侧竖着两人合抱粗的抗魔砖立柱,头顶搭着木质顶棚。
虽然现在是拉诺亚最寒冷的时候,但是得益于优秀的设计,外头的寒风被石柱挡了大半。
我一边顺着连廊往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两旁的石壁由结实的抗魔砖砌成,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天光照在走廊里,把地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方块。
走在这条通道上,周围的景象不断撞进视线里。
前方的告示栏、拐角处摆放的石雕花盆、通往图书楼的侧门……
视线扫过这些物件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泛起一阵奇怪的熟悉感。
那些画面不请自来地在眼前晃动。
在那个早已死去的旧时间线里,我在这所学校里生活了太久。
前世的我在这里安顿下来,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为了研究各种魔术耗费了数不清的日夜。
走过一间空置的研究室门前时。
『师傅!快看啊!这个人偶的膝关节我终于用土魔术做出来了!』
札诺巴那张戴着圆框眼镜的长脸在脑海里晃了一下,手里捧着没有涂装的半成品人偶,笑得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我停下脚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青天白日的大街上居然能冒出幻听,看来我这脑子确实被这几个月的奔波折腾得够呛。
我摇了摇头,继续迈步往前走。
路过通往藏书楼的分岔口时,耳边又冒出另一道带着傲慢语调的年轻嗓音:
『我可是天才,这种程度的魔法阵只要看一眼就能改良!你那点粗糙的术式早就过时了!』
克里夫双手叉腰,扬着下巴瞪着我的模样在眼前闪过。
接着是更多乱七八糟的声音,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Grand maSter……这个字,我写得对吗?』
那是茱莉有些怯生生的细小声音。
『喵!今天的肉块全是硬筋喵!』
『多嚼嚼才长力气的说。』
莉妮亚和普露塞娜那两个兽族小太妹蹲在长椅上抢肉吃的吵闹声。
甚至还有爱夏抱着账本站在门口数落我的动静。
『哥哥,这个月工坊的开销又超支了哦,再这样大手大脚下去,全家人都要跟着你去喝西北风了!』
「……」
明明是独自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学校连廊里,脑子里却塞满了十几个人的吵闹声。
走在这栋建筑里,就像是在参观一座由死人记忆搭建起来的陈列馆一样,到处都是以前留下的痕迹。
说不上是难受还是不适,只是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那些声音虽然吵闹,好歹带着些让人怀念的温度,权当是自己上了年纪之后的大脑回光返照吧。
「唔!好冷……」
走上连廊的一刻,四周的空气明显冷了下来。
这里是连接主教学楼与特别宿舍区的长通道,由于两侧开着大面积的采光拱窗,石板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硬冰壳。
我的靴底踩在冰壳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咯吱声。
顺着走廊往前走了十几步,视线触及前方那个特定的拐角时。
「————」
周围原本若隐若现的校园日常杂音,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
耳朵里只剩下一阵高亢刺耳的鸣响。
前方的拐角立着两根粗苯的方石柱,砖墙上有一块凹陷下去的破损痕迹。
看着那块破损的砖面,脑海里的景象骤然变了样。
如果说洛琪希当年死于魔石病是我人生中第一场噩梦的开端。
眼前这个地方,就是希露菲走向万劫不复的第二场噩梦的起点。
『鲁迪……我爱你哦……』
『怎么突然说这个……希露菲?』
『……没什么,只是想说而已。』
希露菲流着泪伏在我的背上。
......
【我决定去追希露菲。】
【试着在魔法大学收集情报之后,得知希露菲好像已经跟随爱丽儿动身前往阿斯兰王国。】
【明明离毕业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突然就采取行动?】
『快说!爱丽儿他们到底去哪了!!』
『放.....放开我!我只听说路克大人非常兴奋的逢人就说神明启示什么的,和爱丽儿大人谈话后,前几天就带着菲兹前辈动身去阿斯拉了!』
『什么......?』
.......
【我总抵达阿斯拉王国,但麻烦的是国境拒绝让我入境。】
【被米里斯教团通缉的我,在阿斯拉王国似乎也被当做罪犯看待。】
『米里斯的重罪通缉犯,不准入境阿斯拉!放箭!』
『该死……土堡(Earth FOrtreSS)!』
.......
【我被抓进了地牢,有个只有外表神似保罗,自称皮列蒙的男人口出恶言羞辱我。】
『保罗那废物的儿子,就在这里老实呆着吧。』
『皮列蒙……放我出去!快阻止他们!政变绝对会失败的!希露菲会死的!』
『失败?我优秀的儿子路克可是亲耳聆听了神明的启示!爱丽儿大人的胜利已成定局!诺托斯家即将迈向王国的顶点!』
......
【爱丽儿毫无任何计划,就想同时杀掉第一、第二王子,结果正好被当时招揽为剑客的水神以及北帝两人拦阻,手下全灭,爱丽儿本人被逮,据说会在日后处刑。】
【手下全灭。】
【全灭……】
【希露菲呢……?】
『处死逆贼!把这妖精的尸体吊起来!』
『住手……住手啊你们这群混蛋!希露菲……希露菲啊啊啊啊啊——!!』
【这种国家,干脆毁灭算了。】
.....
【人神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好恨,好恨那家伙。】
『哎呀~政变全灭了呢~辛苦啦鲁迪乌斯君~』
『人神……人神啊啊啊啊啊!!』
……
这地方真是待得让人烦躁。
稍微晃了晃脑袋,我迈开步子,准备从这个直角拐角拐过去,顺着连廊尽快去特别宿舍区把行李放下。
现在可没有多余的闲工夫停在路中间回味那些烂在泥里的前世破事。
声音在大脑深处不断碰撞、重叠。
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这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除了躲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神,以及当年最糟糕的自己……
那个盲信所谓神谕、自以为是地把希露菲推向断头台的家伙,就是——
「哈哈,下周的约会就定在西街的甜品店吧。毕竟我只有两只手,要是带了三个人出门,不就会有人落单了吗?」
「讨厌啦,路克大人总是说这种话!」
「就是说啊,明明上周还答应只陪我一个人的……」
偏偏就在我的靴尖刚要踏过拐角石柱的那一刹那,墙壁另一侧毫无预兆地传来了声音。
那是年轻男人的说话声。
语调听起来轻佻得很,尾音上扬,还夹杂着两个女学生细碎娇嗔的笑声。
大白天的在学校走廊里大摇大摆地跟两个女生聊这种低级台词,这家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听起来活像前世那些在廉价恋爱游戏里到处乱晃、自我感觉良好的轻浮龙套。
话说回来……
这个声音的调子,还有那种带着鼻音的轻浮拖音,我听着说不出的耳熟。
没等我的脑子把这股熟悉感和具体的人名对上号,对面的脚步声已经转了过来。
拐角很窄。
两边的人走得都有些急,视野又被粗笨的方形石拱柱挡得严严实实。
下一刻,我的肩膀和对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哎哟!」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因为撞击的力道往后晃了半步。
我倒是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喂!没长眼睛吗?走路不知道看——」
对面的人站稳脚跟,一边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一边皱着眉头骂骂咧咧地抬起头来。
我也跟着把视线从地面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一头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的褐色短发、深邃立体的五官轮廓,还有那张带着几分傲慢的年轻面孔,直接撞进了我的视线里。
长得跟保罗那家伙简直有六七分相似。
路克·诺托斯·格雷拉特。
……哈。
脑子里原本已经压下去的那些声音,在这一瞬间再度炸开。
就是这家伙。
在前世,就是眼前这个正搂着女学生嬉皮笑脸的轻浮少爷,自以为是地听信了所谓神明赐予的狗屁启示,在魔法大学里煽动爱丽儿提前发动政变。
就是这个盲信神谕的蠢货,把根本没有做好完全准备的爱丽儿和希露菲一股脑推进了阿斯拉王都的绞肉机里。
最后弄得全员惨死,希露菲更是断了一条手臂、身上被砍得七零八落,像垃圾一样被吊在刑场示众。
而现在。
这个把别人的人生推进地狱里的罪魁祸首,正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身上穿着体面的贵族制服,嘴里还挂着轻佻的约会台词。
你凭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
凭什么所有人都死透了,你却能在这里像个无事发生的大少爷一样快活?
一股戾气猛地窜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浑身的杀意就已经失控漏了出去。
无意识的情况下,原本结在石板地面上的薄冰发出细密清脆的开裂声,咔嚓咔嚓地顺着我的脚底向四周蔓延。
站在对面的路克原本还挂着骂人的脸色,被我身上的杀气当头撞上的那一刻,整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里骂人的话直接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漏气般的抽噎。
两只眼睛瞪得眼角都要裂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双腿发软,整个人颤抖不已。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贵族女学生更是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石板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路克那双眼睛直勾勾瞪着我,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变了调的音节。
「刺……刺客?!!」
他慌乱地伸出右手,一把拔出了腰间挂着的那柄佩剑。
剑刃出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一边握着剑尖乱晃的长剑指向我,一边手脚并用地踉跄着朝后方连退了四五步,后背重重撞在了走廊另一侧的石柱上。
看着他那副吓得快要尿裤子的狼狈模样,我手心里的冰冷感觉越来越浓。
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
就凭你这种货色,在前世也敢自称守护骑士,也敢把希露菲带去阿斯拉送死?
我要是现在在这里把你脖子拧断,是不是就能替未来的所有人省去一大堆麻烦?
就在手掌快要从袖口里探出去的当口,另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路克·诺托斯·格雷拉特。那个人无关紧要。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地位,还不足以对大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放着不管就行。』
奥尔斯帝德大人的话。
那阵不带任何温度的话语,像是一勺冰水当头浇了下来。
……啧。
差点搞砸了。
理智总算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硬生生扯了回来。
现在的路克不过是个满脑子只有女人的轻浮少爷,这辈子甚至连人神的影子都还没摸着。
在魔法大学的走廊里因为上辈子的账当场拧断他的脖子,除了把我自己变成全校通缉的杀人犯、把奥尔斯帝德大人的长期计划全盘砸烂之外,起不到半点实际用处。
为了碾死一只无足轻重的臭虫,把正事全给耽搁了,那才是蠢到家的行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周身那些失杀气强行压回去。
我松开袖子里攥紧的拳头,把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视线重新移到靠在石柱上直打哆嗦的青年身上。
看着他这副随时要瘫下去的模样,我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好歹顶着格雷拉特的姓氏,佩剑看着也是阿斯拉高级工坊里出来的名贵货色,结果光是被杀意正面压了一下,就吓得连握剑的力道都散了个干净。
要是真放在北方荒野或者魔大陆的烂泥地里,这种反应速度早就被魔物拆成几块碎肉了。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贵族女学生更是干脆,直接缩在走廊阴影处抱成一团,连站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
我没有开口说话。
反正杀气已经收敛干净,只要等这家伙稍微缓过神来,我侧身绕过拐角走人就是了。现在要是多嘴去解释两句,只怕会被当成杀人前的挑衅。
.....
等等,如果路克确实在这里,那——
走廊后方传来了急促清脆的脚步声。
先转过拐角的是一头显眼的金色长发。
少女身上穿着裁剪合身的新生制服,外面披着质地讲究的短斗篷,整齐的编发垂在肩侧。
阿斯拉王国的第二公主,爱丽儿·阿涅摩伊·阿斯拉。
她看到拔剑靠在石柱上的路克,原本端庄的步子立刻停了下来,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而在爱丽儿身侧,另一道身影几乎是在脚步声响起的同一刻便有了动作。
那道身法相当敏捷。
身穿中性长袍的身影闪身越过了路克的身侧,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径直挡在了爱丽儿与路克的正前方。
对方右手抬起,一柄只有小臂长短的精巧短魔杖稳稳指向了我的面门。
短魔杖的顶端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架势摆得很严密,把后方王族的所有死角都遮挡得密不透风。
作为学校里的学生护卫来说,这套防卫动作称得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是——
一头利落干净的纯白色短发。
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深色大墨镜。
从发丝里探出来的,是一对属于长耳族的细长尖耳。
身形纤细单薄,即便套着略显宽松的男装长袍,依然能看出骨架的娇小。
和在布耶纳村的造型不同,眼前的人正是我相处过无数日夜,最熟悉的模样。
所有的算计与理智,在这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的刹那,全部被冲得干干净净。
『嗯……嗯……没错,我是希露菲叶特。是布耶纳村的……希露菲叶特。』
不是尸体。
『为了能让鲁迪一直喜欢我,我也得努力才行。』
她就活生生地站在距离我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胸口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鲁迪要给我什么惊喜呢~』
希露菲。
『鲁迪?鲁迪?』
是活着的希露菲。
『我爱你。』
三年了。
在魔大陆的荒野上每走一步都在担惊受怕,在北方的雪原上每天都在害怕听到死讯,无数个夜里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见她躺在血泊里的模样。
她真的还活着。
眼眶在一瞬间发烫得厉害,视线模糊了起来。
前世犯下的那些错、那些没能赶上的遗憾,在看到这个完好无损的身影时,终于一口气涌出来。
路克和爱丽儿什么的怎样都好。
我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想抱住她。
手里的东西也被我忘在脑后,两只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毫无防备地张开双臂。
脚下的步子猛地向前跨出,踉踉跄跄地朝着那柄指着自己的短魔杖扑了上去。
喉咙里那声压抑了数年的名字,带着失语的哽咽直接冲出了嘴角:
「希————」
然而。
轰————!!
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
高压的冲击重重打击在我的胸口上上。
胸口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整个人像是被迎面飞驰的重型货车撞飞,双脚离开地面,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
十米开外的距离眨眼即过。
后背重重砸在连廊尽头的砖墙上,石屑和灰尘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胸骨发出一阵难听的嘎吱声,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神经一路烧进脑子里。
「……咳!」
我顺着石墙滑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冰凉的石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走廊里弥漫着碎石溅起的尘土。
爱丽儿退到了更后方的阴影里,路克手里的细剑依旧指着我,只是握剑的手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而在他们身前,那个白发的身影依然保持着举杖的姿势,魔杖顶端的白光没有散去,整个人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墨镜后面的视线,正隔着灰尘,戒备地锁定着我。
隔着那副深色大墨镜,我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看到那根指着我的魔杖连晃都没晃一下,完全就是对待刺客的架势。
嗯.......
我刚才...是被攻击了吧?
被希露菲?
咦?
我被忘了?
我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被血染红的手背发呆。
......
自作自受啊。
我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蠢到家了。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满头白发,眼角带着刀疤,眼神凶恶还毫无征兆地冲着阿斯拉王族的护卫扑过去。
换作任何一个合格的护卫,这一发魔术都是最标准、最正确的应对手段。
她没有直接用岩炮弹轰碎我的脑袋,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可是。
她没认出我。
也是啊。
现在的造型怎么可能认得出来是我啊。
即使没有这些因素,自从我们离别后也过了八年。
人一旦成长,身高也会有很大的改变,所以没办法一眼就认出也是无可奈何。
我想得太过自我中心了。以为既然自己察觉,那么对方应该也会发现。实在太早下定论。
看着那柄依然指着自己的魔杖,胸口的剧痛,反倒远远比不上心底泛起的那阵强烈的失落感。
总算体会到了吗?同样的痛苦。
前世对谈之后才了解,希露菲一直担心着被我忘记这种最糟糕的可能性。
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都把希露菲当成了一个陌生的男性学长,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真身。
那一整年里,看着迟钝愚笨的我,希露菲每天心里品尝的滋味,大概比我现在挨上这一记重击还要苦涩得多吧。
现在,同样的事情发生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才理解到那是怎样痛苦的心情。
她如果忘了我怎么办?如果我说出我是鲁迪乌斯,她却还是半点反应都没有怎么办?
不安、痛苦。
希露菲....
就算知道了还能怎么样?
要是继续赖在这里喊她的名字,只会被当成脑子有问题的疯子刺客,到时候引来学校的保卫队,事情就会彻底闹大,甚至会连累希露菲在爱丽儿身边的立场。
我把掉在身旁的钥匙捡了起来,揣进长袍内侧的口袋。
扶着冰冷的墙,我慢慢站起身来。
转身走向侧面楼梯拐角的前一刻,隔着漫天飘落的灰尘,朝着那个紧握短魔杖的身影看了一眼。
虽然能理解希露菲的动机,但是.....
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眶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希露菲。」
★希露菲观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人突然从拐角冲了出来,身上带着让人汗毛倒竖的凶狠杀气,把路克吓得拔出了佩剑。
作为爱丽儿大人的护卫,我必须保护大人的安全。
在看到对方毫无减速地扑过来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魔杖,用出了平时练习过无数次的无咏唱冲击波。
魔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明明击退了那个疑似刺客的男人,抓着魔杖的手却止不住的一直颤抖。
那个人的身影已经顺着侧面的木楼梯下去了,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可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疑惑填满胸口。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挨了我一发魔术,撞在墙上吐了血,不仅没有拔出背后的武器反击,反倒是露出了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悲伤眼神?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在被我轰飞的前一刻,他张开双臂朝着我扑过来,想喊出来的声音是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来刺杀爱丽儿大人的凶徒,为什么在被我打倒之后,连半点反击的意思都没有?
那双绿色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像.....?
「菲兹!干得好!那家伙绝对是冲着我们来的刺客!」
身旁传来了路克的声音。
路克这家伙平时自诩是阿斯拉的名门骑士,一遇到危险就只知道把事情往最坏的刺客暗杀上面扯,吵得我一阵烦躁。
路克手里的细剑还没收回剑鞘,剑尖依然指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脸色白得难看,脑门上全是一层虚汗。
「路克,先收起武器,在大厅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爱丽儿大人整理好有些凌乱的披肩,眉头皱得很紧。
「这里是魔法大学的教职员楼,外面的警卫防守很严。既然他是从二楼走下来的,身上应该带着报到的凭证。路克,菲兹,跟我去一趟副校长室。」
「对!必须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跑到这里来动手!」
路克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快步走向走廊深处那扇挂着副校长室牌子的木门。
刚才那个倒在墙角的身影,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一股糟糕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迈开步子跟在爱丽儿大人身后,脚步不知为何有些飘忽。
★★★
副校长室的门被路克用力推开。
吉纳斯副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公文,被这动静弄得停下手里的羽毛笔,抬起头来。
「爱丽儿殿下,路克先生,菲兹同学。请问出什么事了,这么匆忙?」
「吉纳斯副校长,刚才在二楼连廊有个可疑人员袭击我们!......」
路克两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质问着吉纳斯。
得知他是这里刚报道的学生之后,路克又用着焦急的语气要求吉纳斯副校长调出刚才那个人的档案。
吉纳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路克先生,拉诺亚魔法大学保持政治中立,每一位新生的详细档案都受魔术公会保密条例保护。哪怕是阿斯拉王室,按校规我也不能随意公开学生的私密资料。」
「副校长先生,阿斯拉王室每年向魔术公会提供大笔赞助,爱丽儿殿下的安危更是关乎两国邦交。」
路克收拢了手指,语气沉了下来。
「爱丽儿大人现在在贵校避难,要是王族的安全出了任何差错,你们魔术公会担得起这个干系吗?我只要确认他的姓名、出身地和推荐人,这总算不上违规吧!」
今天的路克相当失态,一直急躁的对着吉纳斯大吼大叫。
吉纳斯听完路克的话,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爱丽儿大人,随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的我。
他叹了一口气,拉开身旁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羊皮纸文件递了过来。
「……既然事关爱丽儿殿下的安全,这是那位新生的公开履历。」
路克一把抓过那张羊皮纸,退回到我身边,摊开在我和爱丽儿大人面前。
「让我看看这刺客到底是哪来的底细……」
路克在一旁自言自语地念着。
我站在他身侧,透过镜片,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纸面上。
卷宗的最上方,清清楚楚地写着几行手写的墨水字迹。
在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我才知道刚才那强烈的既视感从何而来。
——
姓名: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别号:破坏手、霜星
出身地:阿斯拉王国 菲托亚领地 布耶纳村
级别:水圣级魔术师
特技:无咏唱攻击魔术、治愈魔术。
履历:北方大地 知名高阶魔物清剿者(战绩:单人讨伐S级魔物、辅助队伍零伤亡......)
……
记忆里那张温柔的脸孔不断扭曲变换,最终与刚才看到的悲伤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不。
不会吧?
那真的....是鲁迪吗?
信息中的名字和出身,都表明他就是鲁迪乌斯没错。
记忆里的鲁迪,留着一头软乎乎的茶色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布耶纳村的麦田里牵着我的手,温柔得连大声说话都很少见。
刚才走廊上的那个人呢?像老人一样的枯萎发色,凶狠的疤痕,那种比我击败过的杀手还要强烈的危险的感觉.....
这两张脸怎么看都差得太远了。
可是……
回想起来,刚才他撞在墙上抬起头的时候。
那是双绿色的眼睛。
还有他左眼角下方,那颗和保罗叔叔如出一辙的小小泪痣。
连嘴唇颤动着想要说话的神态,都和当年在树下教我魔术的那个男孩一模一样。
他在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
快模仿他的嘴型想想。
「希、露、菲?」
我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绝非什么巧合。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那真的是鲁迪。
我所爱慕的那个青梅竹马。
……欸?
也就是说,刚才在走廊上……
我亲手用无咏唱魔术……把好不容易见到的鲁迪给打飞了……?
现在想起来,他刚才张开双臂朝我冲过来的样子……
那根本就不是要拔剑杀人的姿势。
那副动作,难道是想抱住我?
所以说,鲁迪从那场灾害中幸存,随后来到了魔法大学,好不容易再次遇到我,却被我拒绝了吗?
鲁迪能一眼认出变化之后的我,我却....?
呜——
肚子,仿佛被揪住一样,发出剧烈的疼痛。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路克盯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了死结。
「保罗大伯当年放弃继承权出走后生下的长子……十三岁就能单人讨伐S级魔物,甚至精通无咏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以一身凶煞战力潜入拉诺亚……」
路克把羊皮纸拍在桌上,转头看向爱丽儿大人。
「殿下,这绝不寻常。保罗那一脉早已被诺托斯宗家除名,此........继承权来清算我.....可能是.....士宰相雇佣————,——————」
声音逐渐远去,路克分析的话语变得模糊难辨。
我死死咬住下嘴唇,嘴里泛起一股咸味。
不能哭出声音来。
绝对不能在路克和副校长面前哭出声来。
眼眶发烫,两股热流顺着眼角滑下来,全落在墨镜后面的面颊上。
我低下头,把整张脸缩进厚厚的斗篷阴影里,任由眼泪把内衬浸透。
对不起……鲁迪……对不起……
★★★
回到爱丽儿大人的私人会客室,厚木门咔哒一声反锁上的当下。
我感觉两腿的力气被抽离,整个人脱力地跪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菲兹?!」
爱丽儿大人吃了一惊,赶紧走上前来想要扶我。
我已经....无法再逞强下去了。
手忙脚乱地脸上的深色大墨镜摘下来扔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爱丽儿大人的裙角,放声大哭起来。
「爱丽儿大人……呜呜……不是刺客……他.....不是刺客啊……!」
为什么会在那种糟糕的时刻重逢呢。
为什么我不能好好看清楚了再出手呢。
为什么我没认出鲁迪呢。
心里的悔恨交织,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视线全被水汽遮住。
「他是鲁迪……他是鲁迪乌斯啊!是我跟您提过好多次的那个鲁迪啊!他是我的青梅竹马啊呜呜呜……!」
我好怕。
我不想被他讨厌。
我不是故意的。
站在门边的路克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立刻又翻了上来。
「菲兹,你先冷静点。我知道你找了他很多年,可这三年他在兵荒马乱的北方经历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大流士在阿斯拉权倾朝野,万一他被阿斯拉王都用重金或者家人的性命要挟收买了呢?刚才在走廊上,他对我的杀意可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你刚才也看到了!」
「如果鲁迪真要暗杀你,以他刚才的实力,在拐角处你根本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我从地毯上抬起头,红着眼睛冲路克喊了出来。
「而且他被我的魔术轰中撞在墙上之后,连一点反击的意图都没有!他受了伤……他看着我的眼神,分明快要哭出来了啊!」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用这么激烈的态度反驳路克。
路克被我吼得退了半步,张着嘴发愣,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
爱丽儿大人的手放了下来。
「好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些。」
她单膝跪在地毯上,伸出双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用随身的丝绸手帕擦拭着我脸上的眼泪。
「菲兹,不,希露菲,你确定他是你在布耶纳村的那个鲁迪乌斯吗?」
「我确定……呜……名字、出身地、还有眼角的那颗泪痣……全都是鲁迪!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鲁迪了!」
我抽泣着,把头埋在爱丽儿大人的膝盖上,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
「我刚才……亲手用魔术把他打飞了……我该怎么办啊爱丽儿大人……他会不会恨我……他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呜呜呜……」
一想到鲁迪离开前那个流着泪的眼神,心口就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他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把头发熬成那种颜色,脸上才会留下那么深的伤痕?
好不容易穿过暴风雪走到这里,结果见到的第一面,就是被我用魔术重重打了一记。
我明明在心里发过誓,等再见到鲁迪的时候,一定要挡在他前面保护他,绝对不再让他受一点伤。
结果到头来,伤他最深的人居然是我自己。
「爱丽儿大人,不能由着她胡来!」
路克在旁边走来走去,神色烦躁。
「就算他真的是菲兹认识的那个人,这三年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菲兹如果贸然跑去相认,被他利用了怎么办?我们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
「路克,我说过了,安静。」
爱丽儿大人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路克咬了咬牙,终于闭上了嘴,抱起双臂靠在门板上。
爱丽儿大人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静地听着我断断续续的哭诉,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我的肩膀让我抬起头来。
「菲兹,看着我。」
我吸着鼻子,红肿的眼睛对上爱丽儿大人认真的眼神。
「如果他真的是冲着暗杀路克或者我来的,以他档案中足以单挑S级魔物的魔术水准,在走廊狭窄的地形里,你们谁也挡不住他。」
啊,刚才好像在档案里看到了,鲁迪现在拥有能够单挑迷宫头目的实力。
对于这个信息我深信不疑。
该说是因为强大所以才是鲁迪,还是说因为是鲁迪所以才能这样理所应当的强大呢?
我分不清,我现在好混乱。
「可他在被你打中之后,不仅没有反击,反而流着泪离开了。」
爱丽儿大人抚摸着我的手很温暖,让我失控的情绪逐渐平复。
「只是,路克的顾虑也不全无道理。」
「我们身处流亡的局势里,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都会让我们万劫不复。我们必须确认他的立场。」
「爱丽儿大人……您的意思是……」
「去见他吧,以菲兹的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
爱丽儿大人从地上捡起那副墨镜,重新递到我的手里。
「在我的情报网彻底查清他这几年的活动轨迹之前,你不能以『希露菲』的身份公开与他相认。你要继续扮演『无言的菲兹』,以学长和学生会护卫的身份,去接触他、审查他、确认他的真实立场。」
「只是……如果他是敌人,菲兹,你明白大局的含义。」
我低头看着手里冰凉的墨镜。
镜片上映出我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
明明知道爱丽儿大人的决策是合情合理的,为什么我还会这么痛苦呢?
不能以希露菲的身份去接触他,去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绝对不是敌人……我向您保证,鲁迪绝对不会伤害我们的!」
不管怎么说,我自始至终都相信着记忆里的鲁迪。
我把墨镜重新戴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掉眼角残留的泪水。
「好,那么接下来,你听我说。」
爱丽儿大人露出微笑。
不管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他,就算只能戴着这副难看的墨镜装作学长……
我好想立刻去见他。
我好想去确认他的伤势,我好想当面跟他说对不起。
哪怕被他冷淡对待,哪怕被他当成陌生人,我也绝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冰冷的角落里了。
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妈妈....我已经不想再失去鲁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