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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Re:无职转生 > 第11章 「安全区」

第11章 「安全区」

    第四次去找七星的时候依旧扑空,每次面对的都是那把铜锁。

    既然见不到七星,事情就只能暂时搁置。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每天去敲一扇不会开的门上,不如先把精力挪到更要紧的营救工作上。

    我已经确认了希露菲的安危,也确立了私底下的联络方式。

    剩下的头等大事,只有被困在某个未知角落的母亲。

    剩下的目标,就只剩下那些大领主、实权贵族,或者王室。

    为了摸清塞妮丝到底被藏在哪个宅邸里,我这几天几乎把自己锁在了主教学楼深处的这间旧资料室里。

    桌面上堆满了厚重的文献。

    从拉诺亚王国建国初期的贵族谱系,到巴谢兰特公国与涅里斯公国的联姻分支,再到近三十年内被调迁至夏利亚周边的领主名册,我一本本地翻阅。

    要在不惊动防卫力量的前提下把人从深宅大院里捞出来,前期的情报侦察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我拿起炭笔,在一张手绘的关系图上画了个圈。

    拉诺亚是魔法大国,那些腰缠万贯的领主在自己的主宅邸里,通常会花费重金聘请公会的结界师布置复合型的结界。

    在潜入作战里,最快让人开口的方法向来不是严刑拷打,直接把主事者最在意的直系继承人掐在手里,交涉的效率才会达到最高。

    说白了,我现在就是在筛选贵族里哪些人最适合当人质,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掐着人质的脖子让他们乖乖把母亲交出来就是了。

    当然,要是塞妮丝遭到了某种虐待,人质的性命我也不能保障。

    前世在阿斯拉王国吃够了被动等待的亏,这次我不会给对手留下从容调动兵力的余裕。

    如果真到了不得不采取武力突入的那一步,我必须在两三秒内把那些障壁撕开。

    否则,一旦触发全城级的防卫,驻扎在周边的魔法骑士团就会在十分钟内把整座宅邸围个水泄不通。

    那就会演变成我最不想面对的全面冲突。

    可恶,要是魔导铠能提早造出来就不用管这些事情了,什么护卫就和路障一样一脚踢开就是了。

    .....

    魔术的本质是魔力的流动与成型。

    如果在潜入的时候,用『乱魔』将外层魔法阵干扰掉,接着用土魔术直接破坏阵法,就能制造出持续的隐蔽区。

    理论上行得通,但是如果吸魔石在手里,事情可能会更方便。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排列组合在纸上重新抄了一遍。

    大脑在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推演下沉重得很,眼眶周围传来一阵阵酸胀感。

    算完最后一个节点,我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眼皮逐渐沉重下来。

    稍微趴一会儿吧。

    反正距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

    ★★★

    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是一片安静。

    首先恢复的是触感。

    脸颊贴着的地方很软,带着温热的体温,隔着一层平整的棉布布料。

    后脑勺也被某种富有弹性的弧度托着,完全没有平时枕在硬木桌面上那种硌痛感。

    我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感觉有人在轻抚我的头。

    是双温柔的手。我感觉到彷佛有某种东西从那双手注入了某种东西,化消了我血液循环不畅通的部分。

    像现在这样把整颗脑袋陷在柔软怀抱里的感觉,简直让人不想清醒过来。

    我顺势把脸往那层布料里蹭了蹭。

    脸颊陷进了温热的触感里,下巴贴着大腿内侧的线条。

    头顶上方立刻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倒抽气声,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

    「……醒了的话,就不要装睡啦。」

    我慢慢睁开眼。

    倒映在视线里的景象是上下颠倒的。

    我把视线移动到这双手的主人身上一看,是菲兹。

    从下往上仰视的角度相当不错。哪怕隔着厚实的领口,也能隐约看到她纤细白皙的下颌线条。

    而我现在,正躺在菲兹的大腿上。

    她坐在那张原本属于我的木椅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任由我把她的双腿当成枕头。

    「菲兹学长,这间资料室的桌椅什么时候升级得这么高级了?不仅自带加温,垫子的弹性也是一流呢。」

    我维持着躺平的姿势,完全没有要爬起来的意思,反倒把后脑勺往她小腹的方向又挪了一点。

    菲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按在我的额头正中央,稍微用了点力道把我往外推了推。

    「鲁迪乌斯君,请放正态度。我现在可是以学生会安全负责人的身份在巡视哦。」

    「原来学生会巡视还附带给疲惫的新生提供膝枕服务吗?这种规矩还真是好得让人想掉眼泪。」

    「才没有那种规矩呢。哪有躺在别人腿上道谢的道理……快点起来啦,再不收拾,等会儿放学巡逻的学生会干部就要路过这边了。」

    她的指尖顺着我的额头慢慢滑到眉心,轻轻揉按起来。

    「桌上堆了这么多贵族名册……你这两天一直没回宿舍,就是躲在这里算这些东西吗?」

    「嘛,稍微有些想查清楚的事情。」

    「真是的……总是喜欢一个人把所有事情揽下来。明明以前都那么辛苦了,今天又把自己逼成这副样子。要是身体垮掉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她一边小声抱怨着,按揉我眉心的手指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我伸手抓住了她在半空中晃动的手腕,开始在手里把玩。

    「只要有菲兹学长在这里给我当枕头,这点程度的疲惫很快就能恢复了。」

    「……又在说这种让人不好意思的话。」

    她象征性地把手指往外抽了抽,见我握得很紧,便放弃了抵抗。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这种久违的幸福感,让我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融化。

    不妙,睡意又涌起来了。

    「……菲兹学长。」

    「嗯?」

    「能再让我躺五分钟吗?」

    「……只有五分钟哦,鲁迪乌斯君。」

    「遵命。」

    .......

    ★★★

    「啊,终于回来了。」

    和希露菲告别后,我又一次来到了研究室门口。

    门把手上原本挂了整整好几天的木牌,总算是不见了。

    现在,门缝底下透出了一道微弱的光亮。

    连着在门外吃了四天闭门羹,今天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我在门前站定,稍微整理了一下长袍的下摆。

    虽然在赤龙下颚的时候就已经打过照面,眼下毕竟是两世为人加起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推开这扇门。

    虽然早就从龙神那里得知七星就在这间屋子里,真到了要面对面接触的当口,后颈的汗毛还是忍不住立了起来。

    我抬起右手,在厚实的门板上叩了两下。

    「……请进。」

    从门内传来简短并语带烦躁的回应。

    房间内的景象有些壮观。

    原本宽敞的三间大教室被彻底打通,中间没有任何隔断。

    四周的墙壁被密密麻麻的木书架占满,上面胡乱塞着各种厚度的手抄本。

    地面上堆着几十个敞开口的木箱,里面杂乱地码放着足以买下一个城市的魔力结晶。

    桌角、窗台、甚至空着的椅子上,到处散落着写满算式的演算纸与废弃的小型魔道具零件。

    没有生活器具,没有装饰品,甚至连张像样的床铺都找不出来。

    整间屋子给人的感觉,像极了前世大学里那些被期末课题逼疯的理科研究生实验室。

    搞什么.....

    混乱程度超乎我的设想,比前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乱的多。

    但是看周围魔法阵的完成度,就算是废弃稿,也比前世同时期看到的完成度要高的多。

    果然起作用了,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几张纸转悠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落到了她的手里。

    房间最中央的长桌前坐着一个人。

    身上套着这所学校的新生制服,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斗篷。

    脸上扣着那张没有任何五官表情的白色面具,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搭在肩膀两侧。

    明明回了话但是却没有回头,七星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嘴里叼着一截炭笔,右手拿着直尺在纸面上反复比对。

    这样很脏的欸,这都不在意吗?

    七星伸手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嘴里含糊不清地用日语自言自语。

    「……不对。这里走不通,那是这里吗?如果在这里并联一组,魔力一旦灌进去,整个基板都会炸飞……可恶,到底差了哪一步……」

    我放轻脚步走上前去看她压着的那张图纸。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复杂的魔法阵。

    .....

    呃,好危险的东西。

    内环负责捕获魔力,外环负责维持魔力供给。

    她在设计魔力回路的时候,显然套用了现代电路学,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外部魔力直接接入核心。

    这种思路在物理法则健全的地球行得通。

    在这个充斥着活体魔力的异世界,魔力流本身就具备微弱的排斥性。

    把两种不同的回路强行拧在同一个节点上,就跟把两根高压电线直接拧在炸药雷管上没有任何区别。

    要是就这样用上去,空间召唤会变成空间震也说不定。

    没办法。

    「这里应该这样做吧?」

    我伸出右手,从她手边的笔架上抽出了一支笔,在魔法阵上划出了一道带有弧度弧线,随后在旁边补上了一组用于缓冲过载的减压公式。

    这招其实是从前世研究魔导铠内部动力传输时得到的经验,用来解决魔力回冲再合适不过。

    「咦……?这样....这样就走的通了!但是为什么?好奇怪....」

    七星不可置信的看着纸面,猛地回头看向我。

    「是你啊,奥尔斯帝德说的要和我再度见面的那个人。」

    在看到我的时候,她就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她随手把白面具扔在散乱的图纸上,嘴里吐出来的是人类语。

    我把手里的炭笔插回笔架,双手重新缩回长袍的袖子里,在桌边站好。

    「初次见面,塞伦特前辈。我的名字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七星看着我,没有接这句毫无营养的客套话。

    她顺手拉过旁边的一块空白硬纸板,拿起炭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行字。

    那是六个端端正正的日文汉字:

    【筱原秋人黑木诚司】

    写完之后,她把纸板径直推到了我的胸口前,抬眼盯着我,发问的声音变回了久违的日语。

    「你认识这两个名字吗?如果认识,你是这两个中的哪一个?」

    母语的发音听起来有些生涩呢,大概是太久没在日常中使用的缘故。

    我看着纸板上的字迹。

    脑海深处的记忆开始翻动。

    活到七十四岁死去的岁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我才确信,我确实不认识这两个人。

    无论是在原本时间线的的世界各处,还是在这一世收集到的各类情报里,这两个名字都不曾留下过痕迹。

    「哪一个都不是。我不知道这些名字。」

    「是吗,看来你懂这个语言呢。」

    她把纸板扔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的名字叫七星静香,是日本人。最近以塞伦特·赛文斯塔的假名自称。果然和奥尔斯帝德说的一样,你是转生者啊。而且听奥尔斯帝德说,你似乎没有想回地球的意愿呢。」

    「是,因为我很喜欢现在这个世界,而且在这里还有家人。」

    「是吗?那算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骨,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伸手拍了拍桌上那叠手稿。

    「这上面写的那套专门用来对付那个叫人神的计划和成堆的魔法阵,全是你弄出来的吧?听奥尔斯帝德说,你搞出这套东西全是为了——」

    听到人神这两个字被她念出来的刹那。

    我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缩紧了。

    哪怕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多少遍龙神是有手段应对这种情况的,在没有亲自确认之前,谁也说不准屋里究竟有没有能避开窥探的手段。

    要是在这里暴露这个事实,那我就全盘皆输了。

    看着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七星愣住了,随后翻了个白眼。

    「我说啊……你未免也太夸张了吧?脸白得跟纸一样。那个叫人神的家伙有这么可怕吗?」

    她居然还在念那个名字。

    我感觉后脑勺的血管在突突直跳,垂在袖子里的手指甚至开始准备魔术,盘算着要不要直接造出一团黏土把她的嘴巴封死。

    「……七星小姐,请不要随便念出那个词,那个存在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

    七星叹了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她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拉起了一截。

    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正戴着一只白色的手镯。

    「在说正事之前先把这个交代清楚好了。省得你疑神疑鬼的。」

    七星用右手敲了敲手镯的表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个手镯是奥尔斯帝德给我的。他的命令是,在这个房间里工作的时候我必须戴着它,只要戴着它,那个叫人神的家伙就听不见、也看不见这里发生的事情。这是专门用来阻断探查的魔道具。」

    咦?真的假的?

    居然有这种东西存在吗?我还以为就算到了这里也还要保持演戏状态。

    「范围呢?」

    我上前一步,紧紧盯着那只手镯。

    「范围有多大?」

    「奥尔斯帝德说,结界的有效范围刚好覆盖这三间打通的研究室。只要走出这扇门,屏蔽就会失效。」

    「真的能隔绝视线和感知?百分之百不会被那家伙听到?奥尔斯帝德大人亲自确认过吗?」

    「真的、真的、真的。他亲口向我保证过无数次了。你要是不信,等下次见到他自己去问。」

    她有些不耐烦地把袖子放了下来。

    得到这个答复,一直卡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咽了下去。

    后背上的冷汗慢慢干涸。

    我感觉双腿发软,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原来如此。

    龙神当初吩咐我到达学校后务必来找七星,原来底牌留在这里。

    事到如今,我选择相信龙神,毕竟他连时间魔术这种东西都能复现出来,我有理由相信他能办到任何事情。

    没错,这里就是安全屋。

    只要有这只手镯存在,这间地下研究所就是整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摆脱那个马赛克监视的绝对安全区。

    有了这个屋子,许多见不得光的计划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呼。」

    七星在对面坐下,随口问道。

    「既然大家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同胞,你以前在日本叫什么名字?是哪所学校的?」

    平平常常的闲聊提问。

    我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些交错的线条上。

    前世的名字。

    那种东西吗。

    我早就下定决心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活下去,即使前路上堆满了阻碍,我也没有任何回头的念头。

    把前世的名字说出口,除了多添几句毫无意义的闲谈,没有任何价值。

    「我不想说。」

    她耸了耸肩膀,把手里的炭笔扔在桌上。

    「行吧,反正我对陌生大叔的前半生也没什么兴趣。闲话就到这里,谈谈正事。奥尔斯帝德应该向你提过我的目的吧?」

    「听说了一些,你想回日本。」

    「对,我先把底线挑明,你们和神明、龙族的那些恩怨纷争,我半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打算参与你们的复仇,别把我卷进来。」

    居然说是大叔.....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两块书本大小、厚度约莫一公分的深黑色石板。

    石板表面雕刻着粗糙的凹槽与符文,边缘包着金属边框,看起来相当结实。

    「奥尔斯帝德交代我的,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是她转移的时候顺便带过来的吗?

    「i○hOne?」

    「怎么想也不可能吧.....」

    七星傻眼似的叹了一口气。

    嗯?但是这个形状很像啊。

    她把其中一块推到我面前。

    「这是奥尔斯帝德留给你的联系工具。只要在上面注入魔力写下文字,另一块石板上就会浮现出相同的记录。」

    所以说,这是通讯设备?

    真是厉害啊,我们家的老板。

    前世我就算掌握了通讯的魔术,也要相当就的准备程序,而且能传送的信息量也很有限。

    原来如此,把这个魔术的原理变成魔法阵复现到魔道具上了。

    「奥尔斯帝德说原本这种通讯的东西非常笨重,类似固定电话亭。但是受到某人的影响,得到了改良的灵感,最终变成了眼前这个样子。」

    七星说着,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我。

    「说实话,我曾经以为奥尔斯帝德也是转生者,毕竟他似乎对我们这边世界的东西都有相当的了解。」

    回想起奥尔斯帝德大人说的看过我记忆这件事,我基本就知道说的是谁了。

    灵魂链接居然还会带来这种影响。

    只是.....实在是厉害,居然能做出这种东西,简直神乎其技。

    我伸出手,把石板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分量很沉,输入微量魔力之后,表面的符文闪过一层微弱的荧光。

    石板表面立刻浮现出了几段文字。

    那显然是奥尔斯帝德大人提前留下的交代。

    日期是约一年以前,内容相当精炼。

    第一,七星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世界人,身上没有这个世界的魔力,不受因果律与命运的收束影响。

    她是人神在现世视线网中天然存在的盲区,这就是人神从来没有试图接触或干涉七星行动的原因。

    第二,利用手镯的抗探查功能,这间屋子可以作为我们双方交换情报的中继站,有关人神的情报全都在这里报告,人神看不见也发现不了。

    所有的汇报都可以在石板上完成。

    所以说,是这样吗?

    在人神的眼皮底子下玩情报战。

    「那么,我现在就可以给龙神大人留言?」

    「可以啊,直接输入魔力在石板上写字就行。」

    七星单手托着下巴看着我。

    我没有犹豫,指尖凝聚起微弱的魔力,在光滑的石面上写下了简短的情报:

    『在梦中受到人神建议前往拉诺亚魔法大学就读,声称借此可获得剩余家人的情报。目前已在此与希露菲重逢。』

    写完之后,泛着微光的字迹迅速渗入石板内部,消失不见。

    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石板表面像普通的墓碑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怎么没动静?」

    「想什么呢,这又不是聊天软体。」

    七星撇了撇嘴,指了指头顶。

    「这东西的原理和单向电报差不多。他那一边用来接收的石板要比我们这的大的多,不方便携带,所以会藏在一些一般没人的地方。奥尔斯帝德整天在世界各地到处跑,有时候在荒山遗迹里一待就是几个月。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石板旁边看字。运气好的话几天能收到回复,运气不好等上几个月也是常有的事。留完言放着就行了。」

    几个月吗。

    倒也符合那位神明独来独往的行事作风。

    只要消息能送出去,我用不着去纠结具体的时间。

    在缺乏即时通信手段的异世界,这确实已经算得上最高规格的渠道了。

    不能指望太多,关键时刻还得依靠自身的决断。

    做完这些,屋里安静了下来。

    七星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袋肉干,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开始低声抱怨。

    「……真是的,这地方的肉干怎么嚼都硬得很。没有酱油,没有白米饭,连洗发水都找不到像样的牌子。做个实验还得自己跑到荒山野岭去捡石头,简直遭罪……」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都在听着她抱怨这个世界的奇怪之处,虽然对我来说是早就习惯的事情....

    和前世不太一样的是,她虽然知道我是转生来的人,但态度似乎没有前世那么热忱。

    应该是奥尔斯帝德大人和她说了什么吧。

    她一边嚼着肉干,一边把两只脚搭在桌腿上晃晃悠悠,眼神放空,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副抱怨日常小事、满脑子想着怎么回日本的模样,就像是个被扔到乡下寄宿的普通高中生。

    「......所以是这样。喂,你在听吗?我留在这个落后原始的地方,唯一的诉求就是回家。要回去,我就必须在这个房间里把跨世界的大型召唤阵搭建出来。偏偏我身上没有魔力,一点都没有,没法使用魔术。」

    毕竟是转移过来的人,而且这种体内零魔力的体质还会....

    等等。

    「奥尔斯帝德大人有给你什么要定期喝的药吗?」

    「嗯?你怎么知道?好像是叫什么索卡斯草什么的,喝起来味道还不错,虽然每次喝完都要拉肚子,但是每次喝完身体都能很舒畅。奥尔斯帝德应该没什么理由要害我,所以我就听他的了。」

    「那就好....」

    「说起来,你为什么也一副了解内情的样子啊?」

    「不,没什么,请务必坚持,这确实是对身体有益的草药。」

    这是治疗杜莱病的超级良药,能定期排出体内淤积的魔力,减少对七星的伤害。

    看来奥尔斯帝德大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细心,没有漏过我记忆里的那些细节,这样就省了我要跑一遍魔大陆的功夫了,事到如今还要去挑战一次阿托菲什么的,日后再说吧。

    说起来,异世界召唤这种技术,本质上是在用超巨量的魔力去强行撕扯世界的屏障。

    在没有现代工业体系支撑的前提下,光是维持回路运转,所需要的魔力储备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普通的魔力结晶哪怕纯度再高,输出功率也有其物理上限,而且开采成本高昂。

    奥尔斯帝德自身需要把魔力留作底牌去对抗最终决战,自然不可能天天坐在这里充当能源泵。

    拥有海量魔力且具备无咏唱微调能力的我,对她而言就是这套回家计划里唯一的实体电池。

    「所以说,你是为了要回地球,研究魔法阵,才需要大容量的魔力源。」

    「没错。启动那种阵法需要相当惊人的魔力储备,市面上的普通魔石连底座都填不满。奥尔斯帝德说,你的魔力量多得像海一样。」

    「各取所需。」

    「你能明白就好。你定期来研究所当我的魔力源,负责注入魔力、测试容易过载的回路。作为回报,这间可以避开窥视的屋子随你使用。你想查阅什么高阶资料,或者需要什么特殊的学术人脉,我可以用公会A级成员的特权帮你出面。如何?」

    「再加上一点。」

    「什么?还要啊...你还真是贪得无厌,说吧,什么条件,我问问奥尔斯帝德能不能帮你实现吧。」

    「让我来协助你的魔法阵研发。」

    「咦?」

    ......

    眼前的景象如同退潮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甲龙王佩尔基乌斯那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宏伟城堡。

    「稍微听我说两句行不行?哪怕就五分钟,哪怕只是坐下来听我抱怨一下也好啊。」

    「抱歉,我没那个心情。」

    「……喂,鲁迪乌斯,你以前也在那边生活过几十年吧?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念那边的世界」

    「佩尔基乌斯大人,七星大人已经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整整七天了。」

    前世的我,在经历了失去一切的痛苦之后,再一次造访佩尔基乌斯的城堡。

    而当我到达的时候,那里的十二使魔和佩尔基乌斯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在房间正中央的那张木床榻上,七星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被佩尔基乌斯的仆人仔细清洗过、换上干净衣服后的遗体。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血色,苍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白纸。

    死气沉沉。

    而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

    她自杀了。

    在漫长无望的等待中把耐心耗尽之后,她亲手砸碎了回家的希望,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那时的我,因为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整个人早就陷在血海深仇里无法自拔。

    我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着都顾不上,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一个同乡少女的精神状态。

    我只是默默地收殓了她的手稿,继承了那些未完成的魔法阵研究,继续踏上厮杀的道路。

    手稿一开始还正经的写着不同的魔法阵理论,到了后来就变成了.....

    「我想回去……我想回家……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留在这个连字都写不规整的野蛮地方,我到底算什么?我活在这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砸烂算了……全都砸碎算了……」

    「根本就不会有门打开的……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留给我回去的路……」

    「……」

    后来的几十年里,每当深夜在地下室里被头痛惊醒,看着桌上那些残破的草稿,心底总会泛起一阵愧疚。

    虽然我不知道她自杀前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

    如果那个时候的我,能够稍微停下脚步多看她一眼,多和她聊两句。

    如果能像个前辈一样,坐下来陪她吃一顿稍微像样点的饭菜,听她发发牢骚,帮她分担一点孤独的话....?

    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那时的我,什么都没做。

    既然这一次,我又重新坐在这张桌子前了。

    既然她还活着,还在为了一点回家的希望拼命挣扎。

    我就不能让那场自杀的悲剧重演。

    我要让她活着回去。

    ……

    「啊....当然可以,也是,你对这方面也研究的蛮深的,说起来没有你的手稿,我的进展也不会那么快……是说,你从刚才开始一直盯着我干嘛?」

    但是视线似乎停顿的有点久了,她露出有些戒备的表情,把手搭在了右手的戒指上。

    「喂,眼神很失礼哦。两只眼睛直勾勾看了半天,到底在想什么?」

    她把左手抬了起来,戒指表面的金属纹路隐隐有些反光。

    「先提醒你一句,我可是受奥尔斯帝德保护的人,别动什么奇怪的心思。」

    被一个高中女生用看可疑人员的眼神防备着,确实让人有些尴尬。

    我收回视线,看着桌上的石板。

    「……抱歉。只是刚才看着你的样子,走神想起了以前认识的某个人,有些感慨而已。」

    七星狐疑地看了看我。

    「……熟人?长得很像?」

    「只是境遇有点相似罢了。放心吧,我对未成年没有多余的非分之想。」

    七星放下手臂,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那就好。既然协议达成了,今天先测试第一组魔法阵的承压情况把。请把手放上来吧。」

    「好的,七星。」

    我伸出右手,掌心平贴在绘着复杂魔术阵列的厚重图纸中心。

    魔力平稳地输出,石板底部的纹路在白昼的光线下一寸寸亮了起来。

    我似乎终于看到了反击人神的狼烟。

    ★★★

    在那之后大概过了三天。

    离开魔法大学的校区后,我和札诺巴并肩走在通往城西商业区的主干道上。

    「师傅,奴隶市场那种地方,向来是人贩子和投机商聚集的污秽场所。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对购买奴隶产生兴趣呢?」

    走在我身旁的札诺巴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他那高大的身躯走在人群里实在过于扎眼,周围的行人纷纷下意识地往两旁避让,留出了一大片真空区域。

    「不是我要买,是买来给你当助手用的,札诺巴。」

    我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湿漉漉的街道,随口解释着。

    「给我?」

    札诺巴愣了一下,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

    「您是说……能帮本王子做人偶的人吗?可是,这种地方真的会有那种高阶工匠吗?大部分被卖到这里的亚人,要么是战败部落的平民,要么是被领主剥夺了财产的破产者,懂得技术的少之又少……」

    「有没有去了才知道。总之跟着我走就行了。」

    这种事情日后在说明吧,虽然显得有点刻意,但是为了确实能找到她,我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瑞姆商会奴隶贩售处」。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门口站着四个身材魁梧的看守。

    他们看到我和札诺巴走过来,立刻警惕地把手按在剑柄上,打量着我们身上的行头。

    尤其是看到札诺巴那异常高大的体型和不加掩饰的压迫感时,为首的看守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

    「站住。这里是公会直属的转让中心,闲杂人等不许靠近。要买货先进去登记交保证金。」

    我没有跟他们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攒下来的魔石,随手抛了过去。

    看守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掌心里那块散发着纯净光泽的结晶让他脸上的敌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贪婪的笑容爬上了他的嘴角。

    「哎呀……原来是阔绰的贵族老爷。里面请,里面请!」

    看守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把侧面的铁门拉开,哈着腰把我们迎了进去。

    金钱在任何地方都是最管用的通行证。

    夏利亚的西区和学园那种庄严规整的氛围截然不同,街道两旁的建筑明显矮了一截,多是用粗糙的灰石和风化木板搭起来的店铺。

    跟魔大陆那种直接把人关在露天铁笼里当成牲口叫卖的野蛮集市比起来,北方大国的奴隶市场有着一套相对完备且虚伪的法律框架。

    这里的人口买卖被纳入了帝国的税收体系,每一个被摆上货架的奴隶都需要在当地的行政官署办理正规的转让契约,甚至连年龄和身体状况都会被写在挂牌上。

    当然,这种文明的外表底下,剥削和虐待的本质并没有发生半点改变。

    法律只是给奴隶主提供了一层合法的保护伞,让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人类或者亚人当成消耗品来使用。

    走进大院内部,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低矮阴暗的铁笼子里,密密麻麻地关押着各种各样的男女。

    有人族,有兽族,也有少数长耳族和矿坑族。

    他们大多穿着单薄破烂的囚服,面容枯槁地缩在稻草堆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偶尔有买家带着管家模样的随从在笼子前走过,用挑剔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上下打量,就像是在菜市场挑选待宰的牲口。

    我目光扫过一排排贴着木牌的铁笼。

    询问了三个商贩,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符合条件的矿坑族幼童。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心里那股无名的焦躁感开始慢慢往上爬。

    札诺巴来到拉诺亚之后,一直被制作人偶的精度问题折磨得焦头烂额。

    他的怪力固然惊人,但同样不允许他进行精密工作。

    没错,他的怪力成了阻碍。虽然札诺巴能控制怪力让自己不要破坏物品,但是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像是削出精细零件这样的纤细动作,他实在很难办到。

    札诺巴每天都红著眼努力。

    他的热情真实不假。每天不眠不休,埋头制作人偶到了快要过劳死的地步。然而成品不如预期,他曾经多次重新制作。每次重来,札诺巴都会痛哭,怒号,发出怪异的吼声。

    直到后来,我们在奴隶市场偶然买下了一名矿坑族的奴隶少女,茱莉。

    那孩子拥有着极高的土魔术天赋,后来成了札诺巴工房里最得力的助手,甚至在最后的那场灾难里,抱着残破的人偶死在门后。

    茱莉丽和札诺巴的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的无能与疏忽导致的。

    而且我前世有段时间丧心病狂到开始觊觎茱莉的美色.....明明她是那么信任我和札诺巴。

    所以不管说了多少遍我还是要说,这是赎罪。

    而且,我记忆中的情报的可依赖度越来越低了。

    如果在这个时间线上,因为我回溯引起的时间差或者蝴蝶效应,导致茱莉提前被别的黑心买家买走,或者在运送途中遭遇虐待而死……

    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

    「师傅?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札诺巴停下脚步,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只是这地方的空气不太顺畅……继续往前看看。」

    我随口扯了个谎,加快了脚步。

    在穿过大半个市场后,一个满脸油光的矮胖奴隶商人注意到了我们。他认出了札诺巴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贵族呢子大衣,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

    「两位老爷,看您的打扮像是魔法大学的贵客吧?不知道有什么需要小的效劳的?只要您出得起价钱,不管是长耳族还是兽族,本店应有尽有!」

    「我们在找大约五岁的矿坑族。」

    「大约五岁……?」

    肌肉男显得有点心惊胆跳,不过还是看向手上那本像是目录的东西。

    他翻动纸张,眯起眼睛。

    「矿坑族本身在这一带已经很少见,再加上还要五岁……」

    他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讨要好处的动作。

    「如果只是年幼的矿坑族女孩,我这几天刚好收到风声,隔壁城镇的一家分号昨天刚进了一批新货,里面好像确实有个符合条件的小丫头。」

    我忍住想要一拳打烂他那张小人得势的脸的冲动,继续询问。

    「在哪?」

    「离这儿半天的马车程,那边的负责人是我的老熟人。只是这运费和打点费……」

    我没有听他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币拍在柜台上。

    「这些够不够买断她的优先挑选权?」

    胖商人看到金币的瞬间,眼睛直冒绿光,连连点头哈腰。

    「够了够了!绝对够了!两位老爷请稍等,我马上写一封介绍信!」

    拿到介绍信后,我和札诺巴没有耽误,当即租了一辆马车直奔隔壁城镇。

    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

    负责人是个独眼的老头,看完介绍信后,把一本发黑的进货名册翻开推到我面前。

    「二十三号,矿坑族的六岁女孩。因为双亲的负债,一家子都成了奴隶。健康状态有点差,是营养失调吗……只要让她好好吃饭,很快就会恢复健康吧。不会人类语,还有毕竟才六岁,所以也不识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名册上写着简单的记录,旁边还画着一个用炭笔勾勒出的骨瘦如柴的身体,头发又脏又乱。

    应该确认无误了,就是她。

    「这个奴隶我要了。」

    「行啊,标价是阿斯拉大铜币一枚……」

    「我出一枚金币。」

    我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从怀里掏出阿斯拉金币拍在桌面上。

    独眼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十倍的价钱。

    在这个奴隶本身并不算极度稀缺的年代,这种溢价足够让任何一个商人闭嘴并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老爷,这用不了……」

    「不用找零。我只要两周后在夏利亚的宿舍里看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如果她身上少了一根头发,或者瘦了哪怕一斤,我都会回来拆了你这间破屋子。」

    我对他做了个捏拳头的手势。

    「请、请您放心!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我亲自派专人护送她过去!」

    「另外,这枚银币是给你的小费。随时留意她的状况,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我把一枚银币弹到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我才真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傅……」

    站在身旁的札诺巴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长脸上露出一副极其复杂的神情。

    「您为什么……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奴隶花这么大一笔钱?而且还要特意让人送到学校去。」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快要满溢出来的激动情绪。

    等等,这家伙不会要抱过来吧?

    「本以为师傅只是对人偶感兴趣,没想到师傅连对那些苦难中的民众也抱有如此深厚的慈悲心……本王子实在太惭愧了!」

    「别想太多,札诺巴。这钱不是白花的。」

    「我买下她,是为了你的人偶。一个懂矿坑族的小女孩,只要学会土魔术,就能为你的人偶助力了吧?用几枚金币换你工房十倍的产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我们赚了。」

    我稍微解释了一下有关年龄和无咏唱魔术的原理,然后简单收了个尾。

    札诺巴听到这里,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他再也克制不住,大喊着「师傅——!」张开双臂,像一辆满载的卡车一样朝着我猛扑了过来。

    搞什么?!会死的!

    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砍在他的手腕上,同时左脚后撤半步,闪开了他的冲撞。

    「砰!」

    札诺巴庞大的身躯扑了个空,直接撞在了身后的木柱上,把柱子撞出一个凹坑。

    真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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