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货物的马车,在城西一片泥泞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约定的时间,分毫不差。我能感觉到身旁的札诺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喂,下来!」
从驾驶台跳下来的奴隶商人,粗暴地掀开了货厢的篷布。
那声音像在驱赶家畜一般。
或者说,实际上也确实是当作家畜对待吧。
男人爬进货厢,抓住蜷缩在深处的小小一团,像拖麻袋一样随意地拽了出来。
「呃……!」
被扔到地面上的,是一个孩子。手脚被绑着,穿着破布般的衣服。
年纪大约五六岁,矿坑族的幼童。
「好了,交货。钱确实收过了。这家伙变成什么样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男人用肮脏的靴尖,随意地把瘫倒在地的孩子翻转过去。泥巴和污物更加厚厚地糊在了孩子的头发和衣服上。
……混蛋。
付了钱就能为所欲为,也不是这么个道理吧。
在奴隶买卖的现场这或许是常识,即便如此,也让我很不舒服。
不管怎样,正合我意。
对这种人,必须在最初就清清楚楚地让对方明白实力的差距。
我无言地向前迈出一步。
「怎么,小子,还有事吗?」
态度还真不客气啊,你家主子没告诉过你我是谁吗?
奴隶商人一脸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虽然看到茱莉遭遇的事,我现在很想立马干掉这个混蛋,但是理智还是把我拽住了。
当他的视线落到我脸上的一瞬间,我有意识地让自己体内深处的东西泄露出了一点点。
「……咿!?」
男人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双眼圆睁,呼吸都停滞了。
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全身僵硬,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什……什、什么啊,你……」
男人抓着少女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后退。
真麻烦。
我把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开,看向被他抓住手臂的少女。
她也正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我。
「……」
我朝着满身泥泞的少女,缓缓迈出一步。
「知、知道了!给你就是了!」
男人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粗暴地把少女推了出去。
我赶紧踏前一步接住了她,蹲到这孩子面前。
惨不忍睹。
头发被泥和不知名的东西粘成一团,脸上也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瘦弱的手脚上,布满了擦伤和瘀青。
我什么都没说,把那小小的身体抱了起来。
沉甸甸的重量——并没有。轻得惊人,像鸟骨一样。臂弯中能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勉强还能算还活着。
虽不至于说像羽毛一样轻,但那质量稀薄得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一条生命。比之前抱起的诺伦和爱夏都要轻得多。
头发上沾着腐烂般的气味。不,还是别想了。思考也只是徒劳。
「师傅,她很脏啊!」
札诺巴慌张地喊道。
吵死了。这我当然知道。
对他来说,看到我毫不犹豫地抱起这么脏的孩子,或许很意外吧。
「……已经没事了。」
我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低声呢喃了一句。
我把手按在了茱莉的头上。
「中级治愈(EX Healing)。解毒(AntidOte)。」
她没有抬起头。只看见小小的肩膀在颤抖。
嘛,也是理所当然吧。突然出现一个眼神凶恶的男人瞪着自己,像货物一样被推搡——除了恐惧之外还能有什么感觉。
以防万一我都用上了相当高级的治愈魔术,这样应该就能确保性命无忧了。
随后便站起身,回头看向札诺巴。
「走吧,札诺巴。还要准备工房。」
「是、是!大师匠!」
不知为何,敬称不知何时升了一级。算了,无所谓。
......
请应许您的恩典随雪舞降、
请应许您的神迹开启铁窗、
在您的御心面前、
余唯有将忏悔作为祭品献上。亚眠(Amen)。
我一边回想着前世的情景,一边在心中默念着赎罪的诗句,踏上了通往学生宿舍的路。
★★★
学生宿舍的走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札诺巴走在前面,我抱着少女跟在后面。
「师傅,首先必须把她弄干净。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嗯,是啊。」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紧紧攥着我长袍的胸口。虽然语言不通,但她大概已经察觉到我不是敌人了吧。
不过,有个问题。
我是男人。虽然只有十三岁,身体是男的。加上前世的记忆的话,就是个标准的老年男子了。
这样的我,去给茱莉洗澡?
……不行吧。伦理上。社会上。
那拜托札诺巴?
不行,那家伙更不靠谱。怪力外加死脑筋,给女孩子洗澡这种细致活儿,怎么可能交给他。他连人偶都能捏碎啊。
怎么办才好。前世因为希露菲在身边所以可以轻松交给她,但这次我们可没有带着她一起去奴隶市场。
「师傅,您怎么了?有什么烦恼吗?」
「不……」
伤脑筋。要不直接用风魔术把身上弄干净?不行,那不是根本解决。体温应该也下降了不少,还是让她泡个热水澡最好。
我把怀中的孩子轻轻放在床上,正抱着胳膊沉吟时,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身穿白色制服、我熟悉的人物。
「菲兹学长。」
「……鲁迪乌斯君。我在走廊上看到札诺巴君一脸慌张地跑过去,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菲兹学长看到刚才还在我怀里的孩子正躺在床上,墨镜后的双眼微微睁大。
「呃,这个嘛,发生了一点事。」
这可真是求之不得。
如果是菲兹学长的话,说明情况应该会愿意帮忙。虽然被误解成买了玩赏用的奴隶让人不太痛快,但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下定决心,转向菲兹学长。
「学长,其实有件事想郑重拜托您。」
★★★
向菲兹学长解释情况,比想象中更费周折。
「……也就是说,鲁迪乌斯君从奴隶市场买下了那个孩子。作为人偶制作的助手?」
「是的。就是这样。」
「然后,想让她洗澡,但自己不方便做.....」
「正是如此。」
我一个劲地点头。菲兹学长抱起双臂,沉吟着。
「原来如此。确实,男性去照顾幼小的女孩,各方面都会不太方便吧。」
她略作思考状,然后转向我。
毕竟这些事情前世是交给金洁的全权负责的。
「明白了。那孩子交给我吧。我房间里也有浴室。」
「可以吗?」
「没关系。帮助有困难的后辈,也是前辈的职责嘛。」
她这样说着,从我怀中轻轻接过了少女。
那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而温柔。
少女看起来也比在我怀里时放松了一些。果然,让真正的女性来更让人安心吧。
「哦哦!多谢您,菲兹大人!」
札诺巴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
好,第一关突破了。
菲兹学长轻轻抱起在床上沉睡的孩子,走向隔壁的浴室。目送他的背影,我松了口气。
「不过,师傅。」
忽然,站在一旁的札诺巴露出不解的表情看着我。
「师傅身为男性所以不能给那孩子洗澡,这点我能理解。但为什么同样是男性的菲兹学长就可以呢?本王实在不明白其中的区别。」
确实,他说得没错。
他目前还没认出平常和我一起行动的菲兹学长是女性吧,这倒在我的意料之中。
毕竟前世是在我结婚之后才认出来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我更加迟钝。
从旁人看来,我和菲兹学长都是男的。我不行但菲兹学长就行——这道理讲不通。
我转向札诺巴,只是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谁知道呢。这就是所谓大人的事情吧。」
「唔……」
札诺巴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但似乎察觉到我无意再多解释,便不再追问了。
菲兹学长不知有没有看到我们这番互动,抱着少女,先朝女生浴室的方向走去。
从那白色发丝间露出的耳朵,隐约泛着红晕。
★★★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菲兹学长走了出来。他怀里抱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
「洗完了。虽然脏得很厉害,所幸没有大碍。」
「谢谢学长,帮了大忙了。」
我接过孩子,裹在干净的布中,还微微湿润的头发散发着肥皂的气息……不,并没有香味。只是我有这种感觉而已。
我取出一块干布,开始轻柔地擦拭少女湿漉漉的头发。
照顾诺伦和爱夏的时候没少干这活。比换尿布轻松多了。
我用熟练的手法擦干头发,再用梳子仔细地梳理。
我把孩子放在床上,开始给她穿事先准备好的新衣服。
一件简朴的儿童连衣裙。事先买好备着真是明智之举。
把连衣裙的袖子套好,一颗颗扣上背部的纽扣。
穿衣服时,我再次端详她瘦削的身体。
大概是营养不良吧,肋骨都清晰可见。
得让她好好吃饭,养好体力才行。
虽然说起来有点傲慢,但是如果这一次因为时变导致了茱莉心态的改变,我无论如何都不打算遵从她真正想去死的心态。
不管是出于整体考量还是我自己的情绪,我都不打算放手。
如果真的出现了那种情况,就让我和札诺巴用温柔的态度好好对待她,让她重新产生活下去的希望就好了。
换好衣服后,她用小手攥着连衣裙的下摆,不安地仰头看着我。
照顾诺伦和爱夏的经验让我对这种活儿已经驾轻就熟了。自己都觉得手法利落。
「……鲁迪乌斯君,似乎很擅长照顾孩子呢。」
不知何时站到身边的菲兹学长,带着佩服的语气说道。
「嘛,毕竟有两个妹妹。」
我一边抚平衣服的褶皱,一边随口答道。
然后,一个念头浮上脑海。
这不就是稍微试探一下的好机会吗?
我给她穿好衣服后,转向菲兹学长,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
「而且,为了将来能当个好父亲,这方面的能力也得好好锻炼才行啊。」
「好、好父亲……?唔……」
菲兹学长的动作僵住了。
墨镜遮挡着表情看不清。然而,从那白发间露出的又长又尖的耳朵,从根部到尖端,全都漂亮地染成了通红。
真诱人,我可以去啃一口吗?
「……要是将来真的当父亲了,会有很多比给小女孩洗澡更麻烦的事哦。」
唔,居然还懂得反击?
看来她在这段时间里也进步了不少嘛。
「来吧,札诺巴。给这孩子取个名字。」
我扭过发热的脸颊,向床边屏息凝视的札诺巴说道。
札诺巴把脸转了过来。
「嗯?可以由本王子决定吗?」
「因为出钱的人不是我啊。」
「那么,就叫作朱利亚斯。」
札诺巴平静地提议,连想都没想一下。
「那是男性的名字吧?」
「是的,朱利亚斯是本王子以前因为力道拿捏错误而不小心杀掉的可怜弟弟。」
这家伙取名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如果我带回来的是个男奴隶,札诺巴是不是就打算把他当成真的弟弟来养?
菲兹则是一脸不明就里的样子。
「这孩子要放在本王子的房间吧?既然如此,取个让本王子有亲近感的名字比较好。」
的确,我们决定要让这少女和札诺巴住在一起。
「嗯,如果你坚持的话,我是觉得叫那名字也行。不过她是女孩子,起码改成茱丽叶特如何呢?」
「本王子可以接受,那么就叫她茱丽叶特吧。」
「茱莉……叶特,嘻嘻,真是个好名字。」
菲兹则是托着脸颊,很开心地笑了。
真是好懂。
「茱莉叶特……那么,身为茱莉叶之主(MaSter)的本王子,该如何称呼师傅您呢……」
「照旧叫师傅就行。」
「不,那可不行!」
札诺巴坚决地摇头。
「既然本王是『MaSter』,那身为MaSter之师的师傅,就必须是更上位的存在!对了!『大师匠(Grand MaSter)』!从今以后,茱莉要称呼师傅为『大师匠』!」
「随便。」
再度获得了这种名号,总是觉得莫名的感慨。
「遵命!感激不尽!」
札诺巴又要当场五体投地,我慌忙按住他的肩膀。
地板会塌的。
「咕、古兰多马斯塔……」
床上,茱莉叶像说梦话一样嘟囔着。
看来她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就这样,我们的工房里多了一个「老伙伴」。
★菲兹视角★
回到自己房间,背靠着门,我反复做着深呼吸。
「哈啊……哈啊……」
脸好烫。耳朵像在燃烧一样烫。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红透了。
『毕竟,为了将来能当个好父亲,提前做点演练是必要的嘛。』
鲁迪的话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好父亲。父亲就意味着结婚。和谁?
……不,那还用说吗。
鲁迪,是想和我......
为了成为「好父亲」而练习养育孩子——那岂不是在考虑和我的未来……?
「~!!」
我用双手捂住脸,当场蹲了下去。
不能抱太大期待。鲁迪可能只是开玩笑说的。
但是那时的鲁迪乌斯君的眼神,真的很温柔。给茱莉换衣服时的手法,真的像一位父亲……
如果我与鲁迪乌斯君之间,生下了那样可爱的孩子,鲁迪一定会非常疼爱吧。
每天温柔地抱着,教她魔法……
「……我在想什么呢。」
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自己还没有真正以希露菲叶特。
鲁迪私下还好,但是在大众视野中的时候还把我当成「菲兹学长」。
可是——我的心里,被温暖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如果鲁迪想要成为「好父亲」的话,那我也许也该努力成为一个配得上他的「好母亲」才行。
「……练习一下吧。」
做饭、缝纫之类的。
虽然以前已经和塞妮丝和莉莉娅夫人学习了很多很多,但是偶尔也要复习一下呢。
爱丽儿大人的护卫工作固然重要,但同样也要为自己的未来做准备。
我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鲁迪乌斯视角★
学园生活就在规律的日常中不断推进,我感觉这些日子里我过得相当充实。
上课的时候偶尔去挑衅一下猫狗作乐,下课了不是在和札诺巴教育茱莉,就是在和菲兹学长调情,初次之外的全部时间我就呆在图书馆查贵族,或者阅览非法渠道得来的贵族家族名单。
至于七星,在两三周之前我复现出了酱油并做成料理之后,她就立马找我问出了配方,并运用转移魔法阵赶到毕黑利尔王国去进货了。
明明不用这么心急的说,我这里还有蛋黄酱的配方还没说的说。
总之,这段时间的学园生活都相当平静。
而在某一天,放学后寂静的走廊里,我正寻找着一个少年。
说起来,把茱莉托付给札诺巴之后,我还有一件必须处理的重要事务。
就是克里夫的事。
我这一次入学因为各种事情,没怎么和艾莉娜丽洁见过面,也不太清楚她现在是什么情况,估计还是一样在四处猎食。
前世,是以我为中介让克里夫和艾莉娜丽洁相遇,然后走到了一起。这次也按同样的流程走应该最高效。对克里夫也好,对艾莉娜丽洁也好,那样应该才是最好的。
只是,怎么把克里夫钓出来呢。
那家伙自尊心极高,自他公认的天才。
就算我低头求他「请帮忙解开诅咒」,他也不像是会老实配合的样子。
需要一个既能刺激他自尊心、又能达成我目的的理由。
嗯……
对了。
我之前在教室收拾那对猫狗姐妹的事,那应该对克里夫产生了不少影响吧?
平时大概没少受她俩气焰嚣张态度的克里夫,看到她们被我一瞪就老实了。
在他眼里,我应该已经算是个「能用的家伙」了吧。
那就让我利用一下。
让那个狂妄自大、自尊心爆棚的天才少年去研究艾莉娜丽洁的诅咒,这就是我这次的任务。
用角色扮演游戏来说的话,就像是要推进一个需要极其特殊步骤才能招募的隐藏角色的剧情一样。
一步走错就会惹他翻脸再也不肯合作,必须慎重地选择选项。
我在特招生教室前停下脚步,往里面张望。那里有克里夫正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羊皮纸,热心地挥着羽毛笔。好,还在。我整了整制服领口,装出尽可能礼貌的态度,推开了教室门。
「克里夫学长,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我出声招呼,克里夫停下羽毛笔,不快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和背后的书包之间来回扫视。一如既往的高傲态度。
「哼,什么事?我很忙。没空搭理你这种新生。」
这家伙的傲娇程度还是一如既往啊。
不过,我知道这家伙自尊心虽强,但对赞美之词和米里斯教的正義感却出奇地没抵抗力。
有点像网络论坛上那种一被挑衅就立刻上钩的类型。所以只要掌握了方法,没有比他更好对付的人了。
「其实,我以前的队伍伙伴中了奇怪的诅咒,想借克里夫学长的智慧一用。」
克里夫这样说着,像是打预防针一样哼了一声。
「诅咒?哼,事先说明,我小时候接触过与诅咒相关的人物,所以稍微研究过一点,但并没有那么了解哦。」
现在是进攻的好时机。
「我以前跟那位朋友组过队,自认比谁都了解她的处境。她的情况相当棘手。但即便如此,拯救被困住的人,不正是米里斯教义的其中一条吗?」
「哼,你居然知道教义。……好吧!就由我来解决!天才克里夫·格里摩尔没有不可能!」
克里夫拍案而起,有力地站起身。
好,上钩了。
简直是绝佳的丰收状态。
「那么学长,那位朋友现在在街上的餐馆,我带您去。」
「嗯,知道了。带路吧。」
我一边看着克里夫的侧脸,一边在脑中模拟接下来的步骤。
目的地是夏利亚商业区一家稍微时尚的咖啡馆——那里也是艾莉娜丽洁经常去物色年轻男人的地方。
她跟甜食一样喜欢年轻纯情的男人。
我的计划是:在这里让克里夫与艾莉娜丽洁见面,让她观察她的「诅咒」状况。然后在研究的过程中,两人自然而然地亲密起来……像是这样的流程。
就像前轻小说里所谓的「铺垫事件」那样。
只是,我不知道,这个计划接下来会走向我完全预料之外的展开。
「喂,鲁迪乌斯。你说的那位朋友,到底中了什么样的诅咒?要是有事先掌握的信息就告诉我。」
克里夫边走边问我。
「呃,一言难尽……总之,就是体内容易积蓄魔力,如果不定期排出,身体就会结晶化而死,大概是这样的东西。」
「哦,魔力过载导致的结晶化啊。那确实是罕见的诅咒。有意思。正好考验一下我的知识。」
克里夫摸了摸鼻梁,开心地低语。
就这个势头,拜托了,未来的义理祖父大人。
走了一会儿,目的地出现在眼前。
石造的外观沉稳典雅,窗户里透出店内温暖的光线。
我推开入口的门,招呼克里夫进去。
店内因为平日午后,客人不多,我立刻找到了目标人物。
靠窗座位,正优雅地喝着红茶、戳着小蛋糕的金发美女。
她今天也以那压倒性的美貌吸引着周围的视线。只是,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聊。今天大概收获不佳吧。
我推了推克里夫的背,朝她的桌子走去。
「艾莉娜丽洁小姐,打扰了。」
「哎呀,鲁迪乌斯。还有……那边那位是?」
艾莉娜丽洁注意到我,优雅地微笑着,然后把视线转向克里夫。
那一瞬间,克里夫的身体僵住了。旁边传来他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嗯?这反应是什么情况。
难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克里夫向前迈了一步。
「艾莉娜丽洁小姐,这位是克里夫·格里摩尔。特待生,比我们高一学年的学长。」
我开始介绍。
然而克里夫像是完全没听到我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艾莉娜丽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承蒙鲁迪乌斯介绍,我叫克里夫。」
克里夫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哎呀,真是客气。我是艾莉娜丽洁·杜拉冈罗德。那么克里夫先生,找我有事吗?」
艾莉娜丽洁微微歪了歪头,妖艳地微笑。
这个走向是不是有些不太一样。
和前世不同,似乎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决定性的偏差。
「我带他来其实是因为——」
「艾莉娜丽洁·杜拉冈罗德小姐!我一直仰慕着您的美貌!请与我进行以结婚为前提的健全的交往!」
克里夫打断我的话,高声喊道。
进度好快!
这家伙刚才说什么?求婚?一上来?
我只是带他来咨询诅咒的啊。为什么初次见面就求婚啊这家伙。
不,等等。真的是初次见面吗?克里夫那个反应,那不只是面对美女紧张而已。
那是对着一见钟情的对象、在意想不到的场合重逢时的反应。
什么时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两人已经接触过了吗?
在我脑中一片混乱时,艾莉娜丽洁站了起来。她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抓住了我的手臂。
「过来一下。」
说着,她把我拽到了店铺的角落。
「你想要多少钱?」
被带到角落的我,艾莉娜丽洁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她的眼神带着估价般的锐利光芒。
「不要钱。」
「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目的是什么?」
「我也没想到他会一上来就求婚啊……我听说他在研究诅咒,所以只是想带他来给你看看状况而已。你们以前见过面吗?」
我拼命辩解。
实际上对我来说真的只是「诅咒对策的咨询」。
不过从克里夫那句「一直仰慕着」来看,他大概早就在校内或街上见过艾莉娜丽洁,暗暗怀有好感吧。
这种发生在我视野死角的事情我肯定发觉不到。
听了我的话,艾莉娜丽洁像是思考了一下。
「没印象呢……你编的?」
「不是编的。我只是想让他看看你的状况才带他来的。」
「真的吗?」
怀疑的目光。嘛,也难怪。
「千真万确。要我用洛琪希老师的名义发誓也行。」
提到洛琪希的名字,艾莉娜丽洁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
她想了片刻,然后为难地皱起八字眉。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种认真爱上我的男孩子真的很麻烦啊。啊啊真是的……偏偏对这种男孩子心动了。」
看来艾莉娜丽洁对他的印象也并不差嘛。
「那?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拒绝啊。鲁迪乌斯,你很清楚我的状况吧?带这种容易被骗的男孩子来……你也该有点羞耻心吧。」
艾莉娜丽洁的诅咒不是一般觉悟能承受的。
但克里夫的觉悟,早就不是一般的程度了,应该能轻松击沉艾莉娜丽洁吧。
「不是我的错啊。总之你先跟他好好谈谈吧。我带他来只是为了让他看看你的诅咒状况而已。」
「好好好……我会尽可能说实话的。虽然他会失望就是了。」
艾莉娜丽洁说着,像是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那可不好说啊……
以克里夫那顽固的性格,听了她诅咒的真相也不会产生厌恶感。
反而会把这当成「用自己的手解开诅咒、拯救她」的、赌上自己才能与信仰的毕生使命吧。
他正是那种浪漫又带点傻气的男人。放着不管也会自顾自地燃烧起来。
也难怪前世艾莉娜丽洁如此深爱他。
我没有回到两人身边,径直走出了店外。接下来的事,还是让当事人自己谈最好。
毕竟偷窥别人的感情世界可是很失礼的。
★★★
我原本想着今天就此结束,和平常一样回宿舍或者是去图书馆用功。
却在路过训练场的时候,遇到了能让我生锈不久的身体活动起来的沙包。
在魔法大学广阔的校园里走着,训练场边传来了踢散积雪的声音。
呃,那是……
放学后的寒冷天空下,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
灰色毛发倒竖的猫耳女,和一边嚼着肉一边灵活挥舞拳头的狗耳女——莉妮亚和普露塞娜。特招生班里最惹麻烦的两人。
说实话,这数日间在课堂上搞的小动作,比如像路过的恶徒一样抽走椅子、在午睡时烧掉一簇尾巴毛,已经让我感受到了成效。
她们那种「恨不得扑上来咬却被校规这条项圈拦住」的表情,实在相当美味。
她们在我还没到达魔法大学的时候,把札诺巴房间里的我的「神像」给破坏了。
天哪。
把那个当成人偶的话,就有必要教育一下了。
那是神,是艺术,是灵魂的救赎。
就算是能修复的物品,但是把那种东西当作「碍事的玩具」踩碎的这份心情,就足以罪该万死。
不过,校规禁止教室内私斗。
在这里偶然相遇,这就是名为命运的神,也就是洛琪希赐予我的机会吧。
我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挡在了她们前进的路上。
「……是纠缠不清的死鱼眼喵。干什么喵?」
莉妮亚停下脚步,不悦地甩着尾巴。
「鲁迪乌斯……你这家伙在到底打什么主意的说?动真格的话我可不会客气的说。」
普露塞娜还是那么贪吃。不过,两人的目光很有攻击性,看来这段时间下的马威相当有效呢,她们似乎凭本能记住了。
我轻轻捏响指关节,浮现出商用的营业式笑容。
「不,只是有点事想确认一下。学姐们,前几天把我师傅的雕像——在札诺巴房间里踩碎了对吧?」
空气冷了下来。
「啊,那个猥琐的人偶喵?那种扰乱宿舍风纪的垃圾,本小姐帮你们收拾掉了喵。有意见喵?」
莉妮亚挺起胸膛,得意地笑了。
「就是就是。那种又硬又不好吃的东西,碎掉是理所当然的说。」
普露塞娜也哼着鼻子附和。
反省之色——零。真是无可救药。
话说,这些孩子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教育的。
大森林的战士长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儿会长成把他人信仰对象当垃圾的烂小鬼吧。
「是吗……倒是爽快地承认了。那就让我稍微削去一些你们那过剩的精力吧。来吧,你们不是一直想教训我吗?两个一起上吧,我在晚饭前会解决你们的。」
我歪了歪头,勾了勾手指。
「你这混帐……我要把你衣服扒光再泼你冷水喵!」
「真是的,莉妮亚每次都立刻抓狂……法克的说。」
两人的野性同时爆发,战斗开始了。
莉妮亚压低身形,以猫科特有的爆发力从左侧绕来。普露塞娜正面冲撞,像辆重型战车。
哇,好快。
不过,仅此而已。
「『泥沼』。以及『冻结』。」
普露塞娜踩下的地点,积雪瞬间化为烂泥,下一瞬间又变成极滑的冰板。
「什……!?」
加速中的普露塞娜双脚在冰面上徒劳地空转。「哒哒哒哒哒!」——滑稽的脚步声响起。她大概以为自己正在全力奔跑,但位置一厘米都没前进。就像被放上涂了油的跑步机的哈士奇。
「啊哈哈,跑得真好学姐。感觉能就这样跑到地平线尽头的说。」
「别笑喵!普露塞娜,你在干什么喵!」
普露塞娜脚底狠狠一滑,像某动画角色一样在空中蹬了几圈腿,然后脸朝下扎进了雪堆里。
趁这空隙,莉妮亚的爪子逼近了。
(预知眼,启动)
一秒后的未来,她瞄准我的脸挥出右爪。
我略微将头向左一偏,风擦过脸颊。
顺势钻入她怀中。
「喵!?」
从袖子里只伸出两根手指,朝腾空状态下的莉妮亚额头「啪」地弹了一下。
「好痛!?」
被弹中而失去平衡的莉妮亚——我空着的左手顺势抓住了她毛茸茸的尾巴根部。
「抓到了。」
「什、放开喵!变态喵!」
「好,你该往那边去。」
我顺势利用离心力把莉妮亚扔进了雪堆里。随着一声「噗」的爽快声响,莉妮亚的头消失在雪中。
「……竟敢、竟敢这样对我们喵……!」
莉妮亚抬起沾满雪的脸,露出赤裸的憎恶。
「就这程度吗?学姐们,大森林战士的骄傲都要哭了的说。」
我故意混着语尾挑衅。
「唔……别小看人喵!」
好不容易从冰板上脱身的普露塞娜涨红了脸站起来。与从雪中爬出来的莉妮亚汇合,两人拉开距离。
「普露塞娜,要上了喵!」
「动真格了的说!」
哦,眼神认真了啊。
两人深吸一口气——胸口大幅鼓起。
啊,这招要来了。
胸肌鼓起,喉咙震动。
泰特鲁迪亚族的传家宝刀,咆哮魔术。用声波破坏平衡感。
不过,发动动作太过明显,热身阶段就暴露了。
我发动魔术,在耳道内形成了超强的隔音耳塞。
顺便在掌心里又准备了两道「机关」。
「「嘎嗷嗷嗷嗷嗷嗷嗷!!」」
暴风般的声波震动了训练场,周围的积雪呈圆形被吹飞。普通的魔术师光是这样就会被破坏半规管瘫倒在地吧?
但此刻的我身处无声的世界。
我在张大嘴巴的两人正面以瞬步踏进。
「……诶,为什么没用喵?」
莉妮亚发出呆然的声音。
「真让我惊讶。没想到你们真以为这种程度的魔术就能打倒我。……看来被小看得不是一般地狠啊。」
我用魔术击碎耳塞,一边掏着耳朵一边说道。
「好了,肚子饿了吧?给你们特制点心。」
「什……」
随着嗖嗖两声划破空气,有「东西」飞进了两人嘴里。
莉妮亚口中是岩石制成的精巧「秋刀鱼」骨头;普露塞娜嘴里则是更大的、漫画里那种「带骨肉」的岩石。
「「唔咕!?」」
咆哮的尾声,莉妮亚嘴里被石鱼、普露塞娜嘴里被石骨深深地塞了进去,一直塞到喉咙深处。
「……!!……!!」
无法发声,两人嘴巴鼓鼓囊囊,泪眼汪汪。
「请好好咀嚼后再吃的说。两位看起来都很喜欢吃的,所以特别服务。免费的,不用客气哦。」
莉妮亚拼命想把嘴里的石鱼吐出来。普露塞娜则是本能占了上风,试图嘎吱嘎吱地咬碎石骨,却因硬度而痛苦不堪。
「啊……」
老实说,有点被自己惊到。
莉妮亚终于吐出石头,流着口水瞪着我。
呃,总感觉这场面有点莫名的色气。
「杀了你喵!绝、绝对要杀了你喵啊啊啊!」
「就是说啊!真的绝不原谅的说!」
两人再次吸气,试图放出第二发咆哮——这次似乎是认真的,魔力的凝聚方式跟刚才不同。
不过,我可没那么善良到会看着同样的招数使两次。
我将斗气集中到腿部猛蹬地面,以近乎从视野中消失的速度加速。
「诶?」
在两人的咆哮漏出喉咙之前,我已经绕到了她们背后,右手抓住莉妮亚,左手抓住普露塞娜。
抓住两人的后衣领,就这样提了起来。
「喵!?」
「咿!?」
她们在空中手脚乱蹬。我调整了力度不让她们窒息,但感觉就像双手提着两只中型犬。
「放开喵!本小姐可是泰特鲁迪亚族裘耶斯的女儿喵!小心被杀喵!」
「我爸爸也不会坐视不管的说!快放开的说!」
我向她们投去冰冷的目光。
「不巧的是,裘斯塔夫阁下也好,裘耶斯阁下也好,我都熟悉得很。」
「……诶?」
「你们没从父母的信件那里听说吗?当年在大森林,救出被人口贩卖组织抓住的你们同胞的是谁?和瑞杰路德一起的那位魔术师的事。」
莉妮亚的动作停住了。普露塞娜的尾巴因恐惧而夹进了双腿之间。
「啊……啊。那个,Dead End身边的……『爆炎』……?」
「那时可被你们老爹关牢房、泼冷水,遭了不少罪。不过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猛地把两人的脸往下按,几乎要埋进地面。
「亵渎我神的罪过——就在这里清算一下吧。」
★★★
之后的半个小时。
我让两人跪坐在雪地上,在她们面前滔滔不绝地说教了一番。
洛琪希·米格路迪亚有多么伟大;那座雕像的曲线美如何体现了人类的希望;为了再现那勒痕,我付出了多少呕心沥血的努力。
「……总而言之,那座雕像就是宇宙真理本身。踩碎它就等于否定了全人类的未来。明白吗?」
「……是、是的。明白了喵。够了喵,饶了我吧喵。」
莉妮亚已经完全翻白眼了。
「神明……蓝色头发的神明我知道了啦……耳朵要坏掉了啊……」
普露塞娜也连饥饿都忘了,瑟瑟发抖。
「嗯。看来理解了就好。对了,普露塞娜。你刚才说感受到我的杀气时『想起了被米里斯骑士追捕的过去』对吧?」
「……是的。那时的骑士们的眼神和现在的鲁迪乌斯一样。是死的。只想着杀人的眼神。」
「那可真冤枉。我可是和平主义者啊。」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雪。
「好了,来做个了结吧。现在马上去和札诺巴道歉。如果明天札诺巴报告说『她们还没有反省』的话……」
我静静俯视着两人。
「我虽然是个温和的人,但涉及到我师傅的事,稍微有点记仇。下次再敢碰我的人或东西,下次就用冰水浇你们两三回,就在冬日天空下。明白了吗?」
「「咿、咿咿咿咿咿咿——!!」」
两人如脱兔般逃走了。
留在雪地上的,只有我做出来的石头骨头和鱼而已。
好了。这样「管教」就结束了。
那么,去吃晚饭吧。
今天的菜单是什么呢。
七星不在的话,那我只能独自享受最近开发出来的三文鱼寿司了。
不过,心情不错。
制裁亵渎信仰之人,作为侍奉神的大司教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啊,不过那俩家伙真的会去跟札诺巴道歉吗?」
算了,也罢。要是她们无视的话,下次想点更接地气的恶作剧就是了。
我哼着小曲,朝学生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