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是被冻醒的,火堆在后半夜灭了,灰烬里只剩一点暗红,风从洞口灌进来,贴着地面走,像一只凉手顺着脊背往上摸。她缩了缩,发现身上的薄被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到了一边,阿瑞整个人滚到了她怀里,脑袋顶着她的下巴,呼吸热乎乎地喷在她脖子上。
她没动,低头看了他一眼。
睡着的时候不像白天那样黏人,眉头松着,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脸上的泥干了,起了一层壳,睫毛上结了细细的霜。瘦,真瘦,抱在怀里像抱了一捆柴火,硌得慌。
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爹已经起来了,蹲在地上拿木棍拨那堆灰,试图把火种重新吹起来。他腮帮子鼓着,轻轻吹,灰飞起来,他偏头躲了一下,又吹。一缕青烟冒出来,他赶紧把一小撮干草絮塞进去,伏低了身子护着风。
娘也醒了,没出声,先伸手摸了摸阿梨的额头。手掌还是凉的,但比昨天稳当了。
“谢天谢地,烧退了。“娘低声说,像是说给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爹“嗯“了一声,没抬头。
娘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包袱边上,蹲下去翻。阿梨半睁着眼看她。娘把那个小布包打开,里头的干饼只剩两块了,灰黑色,拳头大,硬得能砸狗。娘盯着看了几息,拿起来一块,又放回去,换了另一块更小的。她掰了一半,想了想,又从那一半上掰下一小块,把剩下的大半块重新包好。
她转过身,看见阿梨醒着,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一小块饼递过来。
“垫垫。“
阿梨没接。“阿瑞呢?“
“他小,饿一顿不碍事。“娘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改口,把饼往她手里一塞,“你病刚退,不吃东西走不动路。“
阿梨低头看那块饼。比昨天给阿瑞的还小,两口就能吞完。她攥在手心里,没往嘴边送。
“娘。“
“嗯?“
“你吃了吗?“
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大人扛饿。丫头你快吃,吃完了今天得赶赶路,跟大家落下太远了。“
阿梨没再说话,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袖子里,另一半才慢慢嚼。糠皮拉着嗓子,干得咽不下去,她伸着脖子硬吞,喉咙眼被刮得生疼。
阿瑞在她怀里动了动,醒了。他先眯着眼找她的脸,确认她还在,才松了口气似的,含含糊糊喊了声“阿姐“,然后鼻子抽了抽,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吃的?“
阿梨把袖子里那半块掏出来,塞他手里,阿瑞接过来,看了看大小,又看了看她的嘴,犹豫了。
“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他盯着她嘴角,“你嘴上都没有渣。“
阿梨愣了一下,这孩子,饿成这样了眼还尖。她把他的手往他嘴边推。“阿姐真吃了,你吃。“
阿瑞不信,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啃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啃到最后,把手指头上的渣都舔干净了,才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阿姐,等咱们到了镇上,我请你吃白面馍。“
“你拿什么请?“
“我干活挣钱。“他认真地说,伸出两条细胳膊比了比肌肉,什么也没比出来,自己倒先笑了。
阿梨也笑了,笑的时候肋骨扯着疼,她“嘶“了一声,阿瑞立刻紧张了。
“阿姐,你哪疼啊?“
“没事。“
出发的时候天光大亮了。
爹把板车的袢绳搭上肩膀,试了试份量。行李不多,昨天在洞里过了一夜,东西只少没多,但他拉车的步子比昨天沉。阿梨知道为什么——粮食快没了,人也跟不上了。
“你能走吗?“娘问她。
她点了点头,从板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比昨天强了些,至少能站住。脚底踩在干硬的泥地上,草鞋磨着脚后跟,走了几步就觉出疼来。但她没吭声。
板车空了些,爹让娘也坐上去,娘不肯,跟在车旁边走。阿瑞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时不时跑回来扯阿梨的手,又跑开,像只撒欢的小狗。
“阿姐你看,那个云像不像一只羊?“
“阿姐你听,什么鸟叫?“
“阿姐你走快点嘛。“
阿梨走不快。胸口疼,每走一步都扯着,喘气像拉风箱。但她咬着牙跟,没让爹停下来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阿瑞的话就少了。小孩子就是这样,早晨还蹦跶,饿劲一上来就蔫了。他走回到阿梨身边,不拉她的手了,改成拽着她的衣角,步子越来越沉,草鞋在地上拖。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爹停下了。
他站在路中间,手搭凉棚往前望。前方是漫无尽头的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进一片枯树林里,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看不到人了。“娘说。
“嗯。“爹放下手,沉默了一会儿,“昨天那场风,估计大家走得快,没等咱们。“
娘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阿梨的脸色。
“还能走吗?“爹问她。
“能。“
爹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重新拉起车。但他的步子慢了,时不时偏头听后头的动静,确认她们还跟着。
路两边的树全是枯的。不是冬天那种枯,是死了的枯——树皮发白发灰,枝丫光秃秃的像鸡爪,连地皮上的草都被啃得只剩茬子。蝗灾过后就是这样,什么绿的都没留下。
阿梨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
路边有一截矮坡,坡上长着一丛灌木,枝条枯了,但根部好像有点不一样。她走过去蹲下来,扒拉了一下浮土——土很松,像是被人翻过。她拿手指往下挖了挖,指甲盖劈了,疼得她缩了一下,但没停。
挖了两寸深,指尖碰到个硬东西。她抠出来,是一截根,拇指粗,灰白色,弯弯曲曲的。她在衣裳上擦了擦泥,咬了一口。
纤维粗,嚼不动,有一点淡淡的涩味,嚼到后面微微返甜。
“阿姐你吃什么呢?“阿瑞凑过来。
“草根。“她把那截根递给他看,“你认得这是什么不?“
阿瑞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闻了闻,摇头。
“可能是茅草根。“阿梨说。她其实也不确定。御膳房不用这种东西,但她十二岁入宫前的事,模模糊糊记得一点——村里的孩子挖过草根,洗干净了嚼,甜丝丝的。那时候她还不叫阿梨,她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入宫以后就没人叫过她的小名。
“能吃吗?“
“能吃。“她把剩下的半截拿回来,又蹲下去挖,“你帮我找,叶子像茅草一样的,根在底下横着长,白色的,一节一节的。“
阿瑞立刻来了精神,蹲在地上到处扒拉。他眼尖,手脚也快,不一会儿就喊起来:“阿姐!这儿有!这儿好多!“
两个人蹲在坡上挖了一阵。阿梨的手指头挖得全是泥,指甲缝里塞了土,有两指甲盖劈了,渗着血珠。但她顾不上疼,挖出来的草根在衣裳上蹭蹭泥就塞进嘴里嚼。涩,但有水分,嚼着嚼着那点甜味就出来了,虽然淡得像水,可在满嘴发苦发干的时候,这一点甜跟救命一样。
“阿姐,甜的。“阿瑞嚼得嘎嘣响,嘴角沾着泥,冲她笑。
“嗯。“
“真的甜!“
“嗯。“
她看着阿瑞蹲在土坡上,两只手黑乎乎的,举着一截草根笑得露出缺牙,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低下头继续挖,把那点酸意压下去了。
再往前走,遇见一棵榆树。
树不大,碗口粗,但树皮还在——周围的树都被剥得光溜溜的,露出白花花的树干,唯独这棵长在一道土坎子底下,不显眼,树皮还勉强留着。
阿瑞认出来了。“榆树皮!“
他跑过去,拿手抠了抠树皮,抠不动,回头喊:“爹!刀!“
爹停下板车,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刀,刀身都磨窄了,木柄上裹着布。他走过来,在树干上划了一刀,外皮裂开,露出里面一层嫩白色的内皮。
“别贪多,“爹说,“剥一圈树就死了,留点。“
他动手剥,刀子沿着树干竖着划了两道,轻轻一撬,一片树皮就下来了。阿梨接过来,把外层粗糙的老皮撕掉,留下里头那层湿软的白皮,递给阿瑞一片,自己拿了一片。
放进嘴里嚼。
滑,黏,没有什么味道,就是一股青涩的木气。嚼不烂,像嚼一团棉花,但好歹是个东西,咽下去以后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空落感轻了一点。
“这个磨成粉能做饼。“阿瑞嚼着树皮,含含糊糊地说,“我看见王大婶弄过,把榆树皮晒干了磨成面,掺糠里蒸。“
“你懂的还不少。“阿梨说。
“我都九岁了。“他挺起胸膛,然后又泄了气,“就是九岁了还没吃过白面馍。“
阿梨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榆树皮,白皮上沾着树汁,黏糊糊的沾在指头上。她忽然想起御膳房里揉酥皮的样子——雪白的猪油,细筛过的绿豆面,冰糖末碾得匀匀的,桂花糖蜜色透亮,她的手会叠十二折酥皮,薄得能透光,会点胭脂红的桂花印,会把豆沙揉得又细又滑。
那双手现在在嚼树皮。
她把榆树皮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几下。
没什么好难过的。御膳房再好,也是别人的地方,她在那里弯了九年的腰,最后连一句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死了。这里的树皮是苦的,草根是淡的,但没有人会因为一盘点心要她的命。
她抬起头。
天很大。
在宫里的时候,天是四方的,从宫墙和屋檐之间漏下来一块,灰的时候多,蓝的时候少。她每天五更起,夜半歇,在御膳房和各宫之间的夹道里走了九年,头顶上永远只有一线天。
现在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天从路的尽头铺过来,盖到路的另一头,没有墙挡着,没有屋檐压着。灰是灰了点,可它宽。
十二岁。
她今年十二岁。
昨天晚上娘给她擦脸的时候念叨了一句“本命年都没过完就遭这个罪“,她才知道这具身体才十二。瘦得像十岁,手无缚鸡之力,风一吹就倒。
可她有爹,有娘,有弟弟。爹话不多但会把火种护在怀里,娘把最后一口饼塞给她自己饿着,阿瑞把仅有的食物分她一半还怕她没吃饱。
上一世她十二岁入宫,嬷嬷待她好,可嬷嬷是师傅,不是娘。嬷嬷给她银子,是因为她出不去了,把念想搁在她身上。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的人给她半块饼,不是要替谁看天,就是怕她饿着。
她把最后一口榆树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走吧。“
下午变了天。
风从北边刮过来,比昨天的还猛,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打得人生疼。天色暗得像锅底,太阳早就没影了,乌云从地平线往上翻涌,一层压一层。爹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不好。
“走快点,要下雪。“
他们加快了步子。阿瑞不再东张西望了,攥着阿梨的手闷头走,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板车的轮子碾过硬地,咯噔咯噔响,爹弯着腰拉,绳子深深勒进肩膀上的布片里,布片底下的衣裳已经磨破了,露出红了一道的皮肉。
但雪没下下来,天倒是越来越黑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两边全是荒野,连棵大树都没有,更别说山洞。爹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选了一处背风的土坡,把板车拉过去。
“今晚就在这儿。“
就这么定了,没有洞,没有遮挡,只有一道土坡能挡挡风。
爹把板车横过来当墙,把行李堆在车旁边挡风。他去附近捡了一捆枯枝——天太黑,地上的湿枝子多,他用袖子擦了擦,费了半天生起火来。火苗小小的,被风吹得直晃,他用身体挡着,小心翼翼地拢着,好不容易才烧旺了一点。
娘把薄被铺在地上,让两个孩子坐在中间,她和爹一左一右坐在外头,拿身子挡风。一家四口挤在板车和土坡之间的角落里,火堆在面前烧着,勉强能烤热前胸,后背还是凉的。
“睡吧。“娘说,把被子往孩子们身上裹了裹,“明早天一亮就走。“
阿瑞困了,靠在阿梨胳膊上,眼睛半闭半睁,嘴里还嘟囔:“阿姐,你冷不冷?“
“不冷。“
“我冷。“他往她怀里缩了缩,“你抱着我就不冷了。“
阿梨伸手搂住他。他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饿的。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脑袋。
火堆烧着枯枝,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粒火星,被风卷走,一眨眼就灭了。
爹一直没睡。
他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攥着那把小刀,面朝黑暗的方向。火光照着他半边脸,颧骨的影子投在脸上,显得更瘦了。他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只有眼睛在暗处偶尔闪一下,是火光映的。
不知过了多久,阿梨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响。
长长的,尖尖的,从荒野那头飘过来,像哭,又像嚎。
她一下子清醒了。
阿瑞也被吓醒了,身子一僵,往她怀里扎。娘的手伸过来,紧紧搂住两个孩子,掌心全是汗。
“爹——“阿瑞的声音发颤。
“没事。“爹的声音很稳,低低的,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远着呢。“
他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粗枝,火苗蹿高了些。他坐得更直了,背对着他们,面朝黑暗,小刀在手里握着。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坡上,很大,很宽,像一堵墙。
那声音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些。
阿梨抱着阿瑞,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阿瑞把脸埋在她脖子上,牙齿在打颤,她感觉得到他在用力忍着不发出声音。娘的胳膊搂着他们,勒得很紧,紧到发疼,但谁也没动。
爹弯腰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放在手边。
火不能灭。她听见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
“火在,它们不敢过来。“
于是那一整夜,爹都在喂火。小树枝烧完了添粗枝,粗枝烧短了把炭往中间拢。火苗起起落落,他的影子在土坡上也跟着起起落落,但始终没散。
阿梨没再睡着。
她搂着阿瑞,靠着娘的肩膀,看着爹的背影。火光一跳一跳的,爹的影子也一跳一跳的,但他整个人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荒野上的风呜呜地刮,那嚎声远远近近了几趟,终究没有靠近。天边慢慢泛出一点灰白的时候,爹才回过头来。
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声音还是平的。
“天亮了。走吧。“
娘松开搂着孩子的手,阿梨看见她的手指都僵了,缓了半天才弯过来。阿瑞从她怀里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它们走了?“阿瑞小声问。
“走了。“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有火,它们不敢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低头去收拾板车。但阿梨注意到他拿刀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掌心被刀柄硌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
早上没有东西吃了。
娘把布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什么也没拿出来。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袢绳搭上肩膀。
“走吧,到了镇上就有吃的。“
阿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吭声,乖乖地拉住阿梨的手。阿梨低头看了看他——他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眼角还挂着昨晚干了的泪痕,但他冲她咧了咧嘴,想笑。
“阿姐,我能走。“
“嗯。“
“你要是走不动了我扶你。“
“好。“
他们上路了。晨雾很重,白茫茫的贴着地面走,三步开外就看不清人。爹的背影在雾里时隐时现,板车的轮子碾过霜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阿梨牵着阿瑞,跟在娘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前方有爹的背影,旁边有娘的脚步声,手里攥着阿瑞冰凉的小手指头。
她忽然想起昨晚嚼过的那截茅草根。
淡的,涩的,几乎算不上甜。可在满嘴发苦的时候,那一点甜是真的。
她握紧了阿瑞的手,跟着前面的人影,走进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