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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月下门

    是阿瑞先看见的城墙。

    他走在最前头,忽然停下来,手指着前方,嘴张了张,声音像被风掐住了,半天才挤出来:“爹,是城!“

    阿梨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底下,远处横着一道灰黄色的线,矮趴趴的,但确实是城墙——夯土筑的,有些地方塌了豁口,用木栅栏挡着。城头上飘着一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看不清字号。城门洞开着,门口排了几辆车,有人挑着担子往里走。

    她的腿一下子软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全凭着一股劲在走。现在看见了城,那股劲泄了,膝盖就开始打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娘也停下来,扶着板车的边沿喘了几口气,嘴唇白得没有血色。爹没停,把袢绳往上提了提,闷头继续拉。

    “快到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从城门到城里那一段路,走得格外慢。阿瑞不蹦了,也不说话了,拽着阿梨的手,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步一拖。阿梨的胸口又开始疼,每喘一口气都扯着伤处,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丁扫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连问都没问。逃荒的人见多了,懒得盘查,只要不在城里闹事就行。

    城里比阿梨想的冷清。

    一条主街,两边是土坯房,门板上着板,有几家开着门,门口蹲着人,端着碗吃面,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街面上铺着碎石子,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响。有个卖烧饼的摊子支在街角,炉子上贴着饼,芝麻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阿瑞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自己也臊了,缩了缩脖子,把阿梨的手攥紧了些。卖烧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火钳翻了个面。

    爹把板车停在一处墙根底下,转过身来。他的脸被风吹得全是口子,嘴唇起了一层白泡,但目光是定的。

    “我去县衙交路引。“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了几折的纸,纸边都磨毛了,是村里出发时里正给开的路引,“你们在这儿等着,别走开。“

    娘点了点头,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衣裳又脏又破,没什么好整的,她就是抻了抻,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收回去了。

    爹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背影融进街上的人流里,高,瘦,背微微驼着,但步子稳。

    娘在板车旁边坐下来,把阿瑞和阿梨也拉着坐下,她从衣襟里头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银耳环。

    不大的环子,细得像两根铁丝,坠着一颗小小的银珠子,发乌了,没什么光泽。但擦得很干净,缝隙里都没有泥。

    阿梨认出这是娘的耳环。一路上她都戴着,用头发遮着,从没有摘下来过。这大概是娘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了——也许是嫁过来时唯一的嫁妆。

    娘把耳环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等着。“

    她走进了街边的一间铺子。门楣上挂着个“当“字,油漆剥落了大半。阿梨看着娘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阿瑞靠在她身上,有气无力地问:“阿姐,娘干什么去了?“

    “换吃的。“

    阿瑞不说话了。他饿,但他不问换什么,也不问耳环的事。他只是把脑袋靠在阿梨胳膊上,眼珠跟着街上的人转,看见谁手里拿着吃的,目光就跟一段,又默默收回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娘出来了。

    她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走得很快,像是怕钱从指缝里飞走。她直奔街角一个卖粗面馍馍的老婆婆,摊子上摞着几个灰黄色的馍馍,比烧饼便宜。

    “两个馍馍。“娘的声音有些抖。

    老婆婆拿了两个馍馍递给她,收了钱。娘把馍馍揣在怀里,一路走回来,像是怕被人抢了似的。到了板车边上,她蹲下来,把馍馍掏出来。

    粗面馍馍,掺了糠皮的,颜色发灰,但个头不小,攥在手里硬邦邦的,带着点热气。

    “吃吧。“娘把一个馍馍掰成两半,递给阿梨和阿瑞,“慢点吃,别噎着。“

    阿瑞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他咬了一大口,嚼都没怎么嚼就往下咽,脸憋得通红,脖子一伸一伸的。阿梨也饿,但她吃得慢些,一口一口掰着嚼,粗面剌嗓子,糠皮刮得喉咙生疼,但进了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空落终于被压住了一点。

    半个馍馍下肚,阿瑞的眼睛才有了点光。他看了看娘手里另一个完整的馍馍,又看了看阿梨。

    “这是爹和娘的。“他说。

    “嗯。“

    “我不吃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馍馍上瞟。喉头动了一下,他赶紧把脸转开,去看街对面的狗。那只狗叼了根骨头,趴在墙根底下啃。

    阿梨把自己那半个馍馍又掰了一半,递给他。

    “我吃不下这么多。“

    阿瑞看着那半个馍馍,犹豫了一会儿,接了过去。“那……我替你拿着,你饿了再跟我说。“

    他没吃,揣进了怀里。

    娘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把另一个馍馍小心地包好,揣进袖子里。

    爹去了很久。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才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得很快,脸色比去时更沉。娘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说?“

    “户籍办了。“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纸面上盖着红印,“分到槐树洼,离县城还有三十多里地。“

    “三十里?“娘的声音紧了。

    “嗯。“爹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城墙头上了,红彤彤的,像一枚快熄的炭,“县衙的人说,这县城近来不太平,闹匪,晚上关了城门就不开。让咱们赶在天黑前到村子里去。“

    “三十里地……这时候走,走到得什么时候了。“

    “走快些,月亮上来就到了。“

    爹说得平淡,但阿梨看见他接过娘递来的半个馍馍时,手指头是僵的,他从早上到现在也没吃东西,拉了一天的车,又在县衙站了半晌。

    娘把另半个馍馍递给他。爹接了,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娘手里。娘不要,推回去。爹不说话,又推回来,两个人推了两下,娘终于接了,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爹把自己那半两三口吞了,走到板车旁边,把水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两口,递给娘。娘喝了一口,递给阿梨。阿梨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葫芦的苦味,她又递给阿瑞。阿瑞抱着葫芦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被娘按住了。

    “少喝些,留着路上喝。“

    阿瑞恋恋不舍地松了嘴,嘴唇上挂着水珠,用袖子抹了一把。

    爹已经把袢绳搭上了肩膀。

    “走吧。“

    出了县城,路就变窄了,乡间土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田地,留着矮矮的茬子,有些地翻了一半,犁铧的印子还在,但看不见人和牲口。远处的村庄缩在暮色里,几缕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了。

    走了约莫五里地,天就开始暗了。

    太阳落下去以后,温度掉得很快。风从野地里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也许是哪里在烧荒草。阿梨把薄被裹在阿瑞身上,阿瑞不肯独占,要两个人一起披,姐弟俩就挤在被子底下,跟着板车的节奏一步一步挪。

    娘走在板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沿,一只手揣在袖子里。爹在前面拉车,弓着腰,绳子勒进肩膀的布片里,布片已经被汗浸透了,干了又湿,硬得像铁皮。

    “他爹,“娘忽然开口,“歇会儿吧。“

    “不歇。“爹没回头,“歇了就走不动了。“

    娘不说话了。但她快走了两步,到板车前头,从侧面帮着推。她的手抵在车板上,身子往前倾,脚步和爹的合在一处。板车快了一些,碾过土路的声音从咯噔咯噔变成了咕噜咕噜。

    阿梨看见了,也想过去推。娘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阿宁,看好你弟。“

    阿瑞已经走得东倒西歪了,全靠阿梨架着。他的脚在地上拖,草鞋早就穿了底,脚趾头磨出了血,每走一步都吸一口气,但不吭声。阿梨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带着他走。

    月亮升起来,缺了一块,像被啃了一口的饼。月光冷冷的,把路照出一条灰白色的线,两边的田地全黑着,远处有树的影子,一团一团的,像蹲着什么东西。

    风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狼嚎,是人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喊了一声,又被风吞了。爹立刻停住了脚,回过头,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发青。

    “都别出声。“

    他压低嗓子,把板车拉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用身体挡着。娘一把将两个孩子按到车板旁边蹲着,自己也蹲下来,手紧紧捂着阿瑞的嘴。阿瑞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声不敢吭。

    他们在树后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风吹着田埂上的枯草,沙沙响。远处的声音再没传来。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别的村子里有人在喊人。

    爹侧着头听了一阵,缓缓站起来。

    “快些走!“

    接下来的路谁都没说话,爹不再拉车了,把袢绳往身上一缠,两手攥着车把,几乎是推着车在跑。娘在旁边推,阿梨拖着阿瑞跟在后头,阿瑞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咬着牙没哭。

    月亮爬到头顶的时候,阿梨看见了树。

    是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横七竖八地伸着,像一只干枯的大手。树底下有一片黑黢黢的影子,是房屋。屋顶是矮趴趴的,有烟囱,有院墙,隐隐约约能看见窗纸上透出来的灯光。

    “到了。“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喘,“槐树洼。“

    村子不大。

    一条土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是土坯墙、茅草顶的院子,墙根底下堆着柴禾和农具。狗先叫了,一声接一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有几户人家的窗纸亮了一下,又暗了——大概是被狗叫吵起来看了一眼,见没什么事,又睡了。

    爹走到村口,把板车停下,左右看了看。他不知道村长住哪儿。正犹豫着,最靠近村口的一户人家门开了,一个汉子端着碗水站在门口,一边喝一边打量他们。

    “老乡,“爹拱了拱手,声音放得很低很客气,“请问里正住哪儿?我们是阜川县衙安置过来的。“

    汉子上下看了看他们,目光在板车和两个孩子身上停了停,拿水碗往村子里头指了指。“往西走,过了那棵大槐树,第三户,院墙外头挂着一串红辣椒的就是。“

    “多谢。“

    爹拉起板车往村里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板车颠得厉害。阿梨抱着阿瑞跟在后头,经过那户人家门口时,闻见了一股煮红薯的甜味,阿瑞的肚子又叫了,这回他连缩脖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里正家果然挂着红辣椒,挂在门框两边,在月光底下红红的,倒显得有几分生气。院墙是土坯的,但比别家高些,门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

    爹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在门口,披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油灯。他个子不高,圆脸,皮肤黑红黑红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灯光照着他的脸,眼睛半眯着,像是刚被吵醒,不太高兴。

    “谁啊?“

    “里正好,“爹又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我叫温成,阜川县衙安置过来的流民,这是路引和户籍文书。“他双手把那张纸递过去。

    里正接过纸,就着油灯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一家子。目光从爹脸上移到娘身上,移到阿梨和阿瑞身上,最后落在板车那几个瘪包袱上。

    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哦,县里前几天捎了信来,说有几户要过来。“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侧开身子,“快进来吧,外头冷。“

    院子不大,但齐整。墙角堆着柴禾,屋檐底下挂着玉米棒子和干辣椒,窗台上搁着两棵大白菜。一只黄狗从窝里钻出来,冲他们吠了两声,被里正喝住了。

    “老婆子,“里正朝屋里喊了一声,“来客了,倒碗热水。“

    屋里应了一声,一个老婆子掀帘子出来,看见他们这副样子,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灶房端水。

    里正让他们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坐下。爹不肯坐,弓着腰站着,双手垂在两侧。娘也站着,把阿梨和阿瑞往身后拉了拉。

    “别站着了,快坐。“里正摆了摆手,自己先在门槛上坐了,“你们是哪个村的?“

    “北边温家庄的。“爹说,“遭了蝗,全村都出来了。“

    “温家庄……“里正摸了摸山羊胡,“前儿个好像也到了两户,姓赵的和姓孙的,你们认识不?“

    爹的眼睛亮了一下。“赵老栓?孙瘸子?“

    “对,赵老栓就住村东头第二户,老孙住井边上。“里正磕了磕鞋上的泥,“太晚了,明天再叙吧。你们走了一天了,先安顿下来。“

    老婆子端了四碗热水出来。粗瓷碗,水是滚烫的,阿梨双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暖和得鼻子发酸。阿瑞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放下。

    里正站起来,往灶房走。“你们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小布袋出来了,递给爹。布袋不大,沉甸甸的,爹双手接过来,解开看了一眼——是粟米,金黄金黄的,大约有两三斤的样子。

    “今晚先熬点粥垫垫。“里正说,“房子给你们留了,在村西头最后一户,原先住了个孤老头,去年冬天走了,房子就充了公。一直空着,没人收拾,你们凑合住。“

    “多谢里正,多谢里正。“爹一连声地道谢,腰弯得更低了,“往后全靠里正照应。“

    “照应谈不上,一个村的,互相帮衬。“里正摆了摆手,又看了看阿瑞和阿梨,两个孩子捧着碗缩在娘身后,面黄肌瘦,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又回了屋,这回出来手里多了两个杂面饼子和一小罐咸菜。

    “拿着,孩子饿得不行了。“

    爹推让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已经够麻烦您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里正把饼子塞进爹手里,语气不容商量,但声音是温的,“明天一早去我那儿,我带你认认人,看看地。“

    “哎,哎。“

    去村西头的路不长,但黑。

    里正提了油灯送他们。灯光一晃一晃的,照出土路两边的院墙和柴门。走了约莫半盏茶,路到了头,前面是一片黑黢黢的空地,再过去就是田地了。

    “就那儿。“里正举灯照了照。

    阿梨顺着灯光看过去。

    一座小院。

    院墙是土坯垒的,塌了半截,豁口处用几根枯树枝挡着。院门是两扇柴门,一扇歪了,用草绳绑在门框上。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房在东边。正房的门虚掩着,窗纸破了好几个洞,用草堵着。屋顶是茅草的,有些地方薄了,露出底下的椽子,但大梁看着还结实。

    里正推开门,把油灯举高了照了照。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土腥气和什么干了的草药味。屋里比外头还冷,墙壁是土的,被烟火熏得发黑。正中是堂屋,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方桌,用石头垫着,两条长凳,一条好的,一条断了用绳子绑着。墙角靠着一把锄头,锄头柄松了,头歪在一边。

    里间是一铺土炕。

    炕上铺着半张破草席,席子上全是灰。炕洞是通的,从灶房烧火就能暖炕。灶房里有一口灶,灶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但灶膛是好的,旁边堆着一小堆碎柴——大概是孤老头生前剩下的。

    “东西都搬进来吧。“里正把油灯搁在方桌上,“炕先扫扫,灶膛里的柴够烧一锅水。被子铺厚点,夜里冷,屋外有一桶水,够你们今天用的。“

    “哎,哎。“爹不停地点头。

    娘已经动手了。她把包袱放下,先找了一把破扫帚,扫炕上的灰,灰太厚了,一扫就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阿梨放下阿瑞,过去帮忙,两个人把草席掀起来抖了抖,重新铺上,又把薄被展开。

    爹把板车上的行李搬进来,那口小铁锅架在灶上,倒了水,抓了两把粟米淘了,生火熬粥。柴是干的,一点就着,火光映在灶房的墙上,亮堂堂的。

    里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交代了几句——地的事明天再说,柴不够可以去后山坡捡——就打着哈欠走了。临走前又说了一句:“夜里把柴门顶上,刚到,人生地不熟的。“

    送走了里正,爹回来把柴门关上,拿那根断了的长凳腿顶住门。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响了。

    粟米的香味慢慢漫开,和御膳房的甜香不一样,是朴素的、踏实的粮食味。阿瑞蹲在灶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娘把里正给的杂面饼子掰碎了泡进粥里,又夹了几筷子咸菜丝搁进去搅了搅。四个碗,每个碗里盛了小半碗——不多,但稠。

    她先端了一碗递给爹。爹接过,没喝,先放在了桌上。娘又端了两碗给阿梨和阿瑞。阿瑞接过来,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就抬头冲阿梨笑一下。

    最后一碗是娘自己的。她端着碗坐在灶边的板凳上,喝了一口,忽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爹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娘的声音闷闷的,“迷眼了。“

    爹没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掰了一小块饼子放进自己碗里泡着,然后把碗推到娘面前。娘看了他一眼,把碗推回去。爹又推过来。这回娘没推,低头接着喝,喝着喝着,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阿梨假装没看见。她低头喝粥,粥烫,她喝得很慢。粟米黏糊糊的,咸菜丝咸得发苦,但热乎,从胃里暖到四肢,手指尖都开始发麻。

    阿瑞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打了个哈欠。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还是拽了拽阿梨的袖子。

    “阿姐。“

    “嗯?“

    “咱们到家了?“

    阿梨看了看四周。土墙,黑灶,破桌,歪门。窗纸破了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了一小块白。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里的泥土味。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嗯。“她说,“到家了。“

    阿瑞放心了,脑袋一歪,靠在她肩膀上,几息的功夫就睡着了。

    爹娘也没再说什么。爹把碗收拾了,灶膛里压了两根柴,让火慢慢焐着。娘把炕上的被子铺好——只有一床薄被,四个人挤一挤刚好。她把阿瑞抱上炕,脱了鞋,盖好被子。阿梨也上去了,躺在最里头,靠墙。墙是冰的,但被子里有阿瑞的体温,慢慢就暖了。

    爹在堂屋站了一会儿,把柴门又检查了一遍,顶门的长凳腿确认抵实了,才走进里间。他没脱衣裳,在炕沿上坐了坐,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狗不叫了,风也小了,远远的有虫子在叫,细细碎碎的。

    他吹了油灯。

    黑暗里,阿梨听见爹在炕边躺下来,娘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然后是阿瑞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小猫打呼噜。

    她闭上眼睛。

    没有狼嚎,没有风声灌进山洞,没有板车硌着后背。身下是土炕,硬,但平。身上有薄被,薄,但暖。旁边是阿瑞、娘、爹,四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声交叠着。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刚好照在炕沿上,一小块白。

    她翻了个身,把阿瑞往怀里拢了拢。阿瑞哼唧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缠住她,像只八爪鱼。她没推开,由着他缠。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暗下去了,余烬在黑里一明一灭,像呼吸。

    她睡着了。

    这是她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没有在半夜被冻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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