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原来在你眼里，你这个县城人给我们乡下人台阶，我们立刻就得下？”
王峥嵘笑了一声，“要是没我们乡下人老实本分的种地，你们窝在城里喝西北风？是什么让你感觉你高人一等的？”
刘长贵闻言，眉头不禁一皱，瞥了一眼孙志高，满脸也写着不快。
孙志高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两抽，他是看不起乡下人。
但方才他那话，却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现在王峥嵘直接把他俩的矛盾，上升到了县城人和乡下人的矛盾了。
“王同志，小孙说话没深浅，我回去收拾他。”
胡红星往前迈了一步，卡在两人中间，“但我相信他应该没有看不起乡下人……我们这才建国多少年？往上数两三代，谁还不是工农的后代？今天这买卖是供销社跟长河村制衣坊的买卖，不掺和私人恩怨，更别上升到阶级矛盾……”
“胡主任，我不管他有没有这个意思……”
王峥嵘抬起头来，目光从胡红星脸上挪到孙志高脸上，“长河村的货，只要孙志高还在供销社待一天，就一天不进供销社的门。百货大楼陈姐那边，我今天送过去一百多套，半个钟头抢空，人家明天还要。我不缺供销社的门路。”
这话说完，王峥嵘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刘长贵，“支书，您没意见吧？”
刘长贵在旁边干咳了一声，“没意见，我早说了，制衣坊你说了算！”
胡红星盯着王峥嵘看了好几秒，又扭头看了一眼孙志高。
随即又瞥了一眼刘长贵，他心里已经清楚，王峥嵘在长河村的地位很高。
这个制衣坊虽然挂着村集体的名义，但完全是王峥嵘说了算。
孙志高往前凑了半步，“胡主任，他爱供不供，咱们供销社，又不差他一家货……”
胡红星呵斥了一声，“你闭嘴。”
孙志高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胡红星沉吟了片刻后道，“孙志高，从今天起，收购组的活儿先交给副组长老钱管。他回去写检查，社里开会研究怎么处理。”
孙志高脸色变了，“胡主任，我在收购组干了三年……”
“三年干成这个德行，你还嫌不够丢人？”
胡红星嗓门拔起来，“人家先来的供销社，你把人家往外推？我让你来道歉，你来吵架？”
孙志高嘴唇哆嗦了两下，一跺脚，转身就往院门外走，“行，老子不干了……”
胡红星看着孙志高的背影消失在墙拐角，转过头来。
“王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脸上重新挂了笑，朝王峥嵘伸出手，“明天我就让供销社的人过来，把供货的章程定下来。”
“胡主任，章程不急。”
王峥嵘跟他握了手，手掌一碰就松开了，“我这边产量就这些，百货大楼那边先供着，等扩了招，再匀供销社。”
他可没那么傻，谁知道这是不是胡红星和孙志高在自己面前唱的双簧。
胡红星脸一僵，连说了几个“行”字，把地上的纸包拎起来往刘长贵手里塞。
“刘支书，这是社里的一点心意，两包茶叶，给村干部尝尝。”
刘长贵接过来掂了掂，嘴上客气了两句，把人往院门外送。
院门外，孙志高走出去没到二十步，墙拐角闪出一个人影。
李春花从柴垛后面绕出来，脸上堆着笑，往孙志高跟前一挡。
孙志高正低着头走路，差点撞上，眉头拧起来，“你谁啊？想干啥？”
“孙组长，我叫李春花，也是长河村的。”
李春花嗓门压得低，眼睛往村支部那瞟了眼，“刚才院里那些话，我都听见了。那个王峥嵘，不是个东西。”
孙志高上下打量她一眼，脸上没什么好气，“你有事？”
“孙组长，王峥嵘在村里的事，我比谁都清楚。”
李春花往前凑了凑，“他在村里拉拢这个、排挤那个，仗着手里有几个钱，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你今天受这个气，我替你憋屈。”
孙志高嘴角撇了一下，脚底下又要走。
“孙组长……”
李春花横跨一步，又挡在他前头，“你要对付王峥嵘，咱们可以里应外合啊……”
孙志高脚步停住了，扭过头来看她，眼睛眯起来，“里应外合？”
“对啊，我不说了，我就是长河村的……”
李春花咯吱一笑，“我呢，就是长河村一个小人物，大事我办不了，但小事上捣点乱什么的，我还是可以的……而且我也知道王峥嵘不少事……嘻嘻……”
她说着往孙志高跟前凑两步，身上一股廉价雪花膏味，直往孙志高鼻子里钻。
孙志高往后退了半步，“你离我远点说话。”
李春花没退，仰着脸看他，嘴角咧着，“孙组长，你怕啥？这村口大路上，我还能把你吃了？”
孙志高扭头往村支部方向扫了一眼。
院门半开着，里头传出来刘长贵送胡红星出门的客套话，没人往这边瞅。
他转回头，压着嗓子，“你还知道王峥嵘什么事？”
李春花把手往棉袄袖筒里一揣，“你可能不知道，王峥嵘还把他本家大伯王建国送去坐牢了。王建国的弟弟王建设也在你们县城，听说他女婿还是商业局的……”
孙志高脑袋抬起来了。“商业局的？”
“嗯呐。”
李春花重重点了下头，“叫廖明远，在商业局市场管理科当干事。王建设在县里待了二十来年，人脉广得很。王峥嵘把他大哥送进去了，判了八年半，王建设恨他恨得牙痒痒。”
“商业局的廖明远。”
孙志高搓了搓手，念叨了一遍，眼珠子一转，“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你就单纯为了报复王峥嵘？就没其他要求？”
李春花嘴角往上一翘，身子往孙志高那边歪了歪。
她肩膀碰到孙志高的胳膊，“要说要求嘛，也的确是有个小要求。”
孙志高没躲，低头看她。“说。”
“我想进城……”
李春花仰起脸，嘴唇快贴着他下巴了，“孙组长，你成亲了没？”
孙志高一听这话，心下顿时一凛。
他看了一眼李春花，虽说长得还不错，特别那一双眼睛，还有些妩媚。
但她……无论是穿着，还是说话时的口气。
还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农村妇女的气质，都让孙志高打心底里排斥。
但一想到王峥嵘，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李春花，“成了怎么？没成又怎么？”
李春花立刻拉着孙志高，“别在这聊，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聊，别一会你们主任和王峥嵘出来，再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