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怕了!”
蛇蟠九曲趴在墙垛子后头,后脊梁上的鳞片一片片地竖着,半天没平下去。
他跟虎踞千仞方才还在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
嫌这处沉渊锁钥荒凉无趣,连只像样的野物都打不着。
这会儿倒好,野物没来,来了一尊活祖宗。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
这种妖王级别的大妖,搁在落星原哪处灵脉边上不是横着走的主儿?
便是去了太初妖庭,也能在万妖殿里讨把椅子坐。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跑到妖域三层之外这种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来?
身边还跟着一只风狸这种下贱的小妖。
虎踞千仞拿爪子扒着墙垛子,探了半个脑袋往下瞧了一眼,又缩回来,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道。
“蛇蟠,你是巴蛇一脉的,族里见识多,你瞧着……那到底是哪一路的?”
“我要是瞧得出来还用得着问你?”
蛇蟠九曲攥着骨珠,手心里全是汗。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墙根底下那道灰袍身影还站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什么。
后头那只风狸小跑着凑到他脚边,仰着脑袋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顺风飘上来听不真切。
蛇蟠九曲到底是巴蛇一脉出来的,胆子比虎踞千仞大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骨珠往腰里一别,双手撑在墙垛子上,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头喊了一嗓子。
“不知阁下是哪位妖王,我等是巴蛇一脉旁系蛇蟠九曲,陆吾一脉旁系虎踞千仞,奉命镇守此关。
还请阁下报明来历,我等好做禀报。”
闻言,城下那道身影抬起头来,冲着他们笑了一笑。
蛇蟠九曲看见那抹笑,后背的汗毛唰地又竖了一层。
“来界关自然是想入关。”
城下那人的嗓门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墙头上来。
“怎么,你们想拦我?”
蛇蟠九曲喉咙发干,拿胳膊肘捅了捅虎踞千仞。
虎踞千仞缩着脖子,小声嘀咕。
“你别推我,你辈分比我高,你说。”
“我辈分高你推我?”
“你方才不是说在族里站稳脚跟替我说好话么,这会儿倒不吭声了?”
蛇蟠九曲咬了咬牙,把脑袋又探出去。
“妖王阁下想入关自是可以,可烦请您报个身份,莫让小的为难。
妖庭有规矩,无论哪一路妖王过关,都得验明正身才可放行。”
城下那人笑了笑。
“我若是偏不报呢?”
蛇蟠九曲跟虎踞千仞互相看了一眼,两个脑袋都卡在墙垛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按规矩,不管哪路妖王要过关都得报身份。
可眼前这位明摆着不是他们能拦的主儿。
人家想进沉渊,谁也挡不住。
既然不想报身份,那便不报吧。
况且方才他们特意把族名报了出来。
一个是巴蛇旁系,一个是陆吾旁系,搁在妖域也算有头有脸的了。
可这位妖王听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想来也是妖圣十脉嫡系里的人物,压根没把他们这些旁支放在眼里。
蛇蟠九曲正琢磨着怎么把话圆回来,虎踞千仞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提醒道。
“风狸,你忘了风狸的事儿了?”
蛇蟠九曲猛地想起来。
风狸一族是得罪过妖王的,被逐出落星原多少年了,永世不得再入第三层。
要是放一只风狸进了镇渊关,回头上面查下来,他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妖王阁下想入关,自是可以。”
蛇蟠九曲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往下说。
“只不过...那只风狸可不行。
风狸一族当年得罪了妖王,被逐出落星原,妖庭有令,此族永世不得踏入第三层。
阁下若执意要带它进去,小的们实在担不起这个干系。”
城下那人听了,眉头微微一皱。
“他是我朋友。”
那人声音沉了几分。
“我要带他一起进关。”
朋友?
蛇蟠九曲和虎踞千仞同时愣了一下。
一位堂堂妖王,跟一只风狸做朋友?
这事儿搁在妖域里头,说出去谁会相信?
妖域里哪有什么朋友可言。
便是同族之间,实力差着一截,身份便是天壤之别。
嫡系旁系分得清清楚楚,何况跨了种族?
妖王跟风狸之间隔着多少层?
莫说做朋友,便是路上撞见了,妖王多看一眼都算抬举。
哪有妖王跟风狸称朋道友的?
虎踞千仞拿胳膊肘捅了捅蛇蟠九曲,压着嗓子道。
“你信?”
“信不信可由不得我。”
蛇蟠九曲咽了口唾沫。
城下,寻影自己也愣住了。
它蹲在陈最脚边,仰着脑袋,嘴巴微微张着。
它如何也没想这位妖王大人竟然说自己是他的朋友。
过了几秒。
墙头上,蛇蟠九曲把心一横,又探出脑袋。
“妖王阁下,您要入关,小的绝不敢拦。
可这只风狸实在不行,还请不要让我等为难....”
他话没说完,便见城下那灰袍身影嘴角微微一勾。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听到这话,蛇蟠九曲跟虎踞千仞同时觉得后脊梁一凉。
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城下那道身影缓缓把枪举了起来,枪尖遥指这座沉渊锁钥的墙头。
然后,只见他一枪递出。
那一枪起手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名堂。
枪尖朝前一送,平平无奇。
可枪尖递到半途,整杆枪忽然亮了起来。
枪身上那些暗纹一道接一道地泛出赤金色的光。
龙首枪尖上的暗红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张嘴无声地一声尖啸。
紧接着一股磅礴气机便从枪尖涌出。
初时只有拳头大一团,离了枪尖便不断疯长!
眨眼工夫胀成半面墙大小!
再一瞬便铺天盖地地碾了过来!
气浪撞上墙体时,整座关城从上到下震了一下!
十几丈高的黑灰色巨岩墙面,从墙根到墙头,密密麻麻的蚀刻纹路同时亮到极处。
然后齐齐一暗。
像被人一巴掌拍灭的灯芯。
紧接着墙面从正中裂开一道裂缝。
裂缝往东西两头蹿出去几十丈远。
上下足足贯通墙根墙头。
碎石还没崩出来,整面墙先往外鼓了一鼓。
然后轰隆一声,半面墙体连石带土塌了下去。
墙头上那些一丈多长的獠牙桩子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往外飞。
骨铃铛炸成漫天碎渣。
关楼上的巨木棚子整片掀翻。
木梁石柱砸进墙根底下的碎石堆里,扬起漫天灰土。
墙头上的妖兵被气浪卷起来。
有的飞出去老远摔在墙根外头,有的被碎石埋了半截身子。
关楼里侥幸没被掀出来的那些趴在箭孔后头,连头都不敢抬。
这一枪之后,镇渊关正中多了一道十几丈宽的豁口。
陈最收枪而立,把枪往肩上一搁,偏头看了看脚边的寻影。
“这回可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