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日头升至中天,暖融融的日光铺洒在河滩的碎石与荒草之上,北凌民间运粮商队赶着大车,载一百二十担粮草,顺着河滩古道行进,按既定时辰本该抵达滦川南门城下,把粮草交割给杨林的南门守军。
河滩古道那处隘林之内,冉闵早已把人马分成两队做好安排。一队士卒负责突袭控制商队;另外分出一队专门的人手,待命留在原地,专做清理痕迹的差事。伏兵人人裹紧衣襟,将兵刃藏在身侧,屏住呼吸静候粮队踏入伏击圈。
待商队完全踏入谷地,负责突袭的伏兵骤然冲出,瞬间控制整支商队。军士迅速拿布帛堵住所有民夫、护卫的嘴巴,不让发出半声呼喊,避免声响传向滦川方向泄露行迹。这一队人马即刻驱赶骡马,推着满载一百二十担粮草的大车,调转车头,押着被俘人众,向西曜联营的粮草大寨火速撤离。
待到运粮的队伍走远之后,留在隘林原地的第二队士卒方才动手。众人折来大量粗大树枝,俯身来回反复扫抹地面,仔仔细细扫平大车碾轧出来的深深车辙,把马蹄、人足踩踏的印记全部抹除。地面只余下一片被树枝扫过的杂乱浮土,再也分辨不出车马通行过的痕迹,现场听不见厮杀呐喊,也不留半点打斗痕迹。
滦川城内帅堂,杨林安坐城中,等候商队前来南门交粮。
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一晃足足又熬过两个时辰,城外始终不见粮队抵达南门的消息。杨林心中不安,连忙派出数批探骑,开出滦川城门,沿着河滩古道向外四处搜寻。探卒走遍山林旷野,地上尽是被扫乱的浮土,找不到半分清晰车辙,寻不到商队、民夫、粮车的一丝一毫线索,只能空手回城复命。商队如同凭空消散。杨林满心疑惑,却拿不到任何凭据,只能静待三日之后下一趟运粮队伍。
光阴流转,转眼便是第六日。
第二支装载一百二十担粮草的北凌民间商队再度如期踏上河滩古道。冉闵照旧分作两队行事。第一队伏兵突然杀出,依旧用布帛堵死所有人的嘴巴,不许发出一点声响,驱赶粮车,将粮草与人众尽数押回西曜大营。
待运粮队伍走远,留守原地的第二队士卒再度拿树枝,仔细清扫全部车辙脚印,把现场掩盖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破绽。
滦川城内,杨林继续坐等粮队到南门交割。又是两个时辰缓缓流逝,本该抵达城下的商队依旧杳无音讯。探骑再度驰出城门,沿着河滩古道来回搜觅,依旧只能见到一片凌乱浮土,辨识不出车马踪迹,还是一无所获。
接连两趟一百二十担粮草,就这般悄无声息消失。滦川城内十万守军每日耗粮巨大,长此以往补给必将难以为继。
杨林在帅堂之中反复思索前后经过,两次商队都是行过河滩古道之后便音讯全无。他心中已然断定,此事必是西曜刘伯温麾下人马暗中谋划劫粮。
奈何两次派出探马,既抓不到敌兵俘虏,也寻不到厮杀打斗的现场,连清晰车辙都寻觅不到,没有半分人证物证。贸然大举出兵,又恐落入对方预设圈套。杨林暗暗打定主意:等到第九日第三趟粮队过境之时,自己不能只坐等探骑回报,务必亲自领兵出城,去往河滩古道一带,查探个水落石出。
光阴倏忽,转眼便至第九日夜里。乌云遮蔽星月,沉沉夜幕笼罩旷野,四下昏暗,视物朦胧,只有河风卷着水汽,一阵阵拂过岸边的荒草。
一万五千西曜精锐步骑,遵照刘伯温定下的谋划,早已秘密潜藏在那处可容纳四万人作战的河滩古道隘谷两侧山林之中,隐去踪迹,静静等候。冉闵从中带出五千精兵,驰离埋伏的山林,赶往小河滩。
待到北凌运送一百二十担粮草的民间商队如期行至小河滩,冉闵率领手下五千人马骤然杀出,迅速制服全部民夫与护卫,拿布帛堵上众人嘴巴,夺取整批粮草。事毕之后,冉闵便带领这五千部众,押着满载粮草的大车,准备返回隘谷的主力埋伏之地。
另一边,杨林心中始终记挂前两批粮队离奇失踪之事,他亲自统领两万北凌南门精锐步骑,大开滦川南门,连夜出城,前来河滩古道实地查探真相。
就在小河滩的开阔地界,两支人马猝然相遇。
杨林一眼望见领军的冉闵,又看见身后那一批本该送入滦川的粮车,怒火陡起,厉声喝喊:“好你个冉闵,果真是你!看你带着这些人怎么逃!”
话音未落,杨林双腿猛磕马腹,战马疾冲而出,手中长枪带着破风之声直刺冉闵前胸。冉闵横起长槊奋力相迎,“铛”的一声巨响,金铁相撞的震鸣在夜色里炸开。两股巨力相交,两匹战马齐齐马头一晃,蹄掌碾过河滩湿软的沙土。
杨林枪招悍猛,一枪刺空便旋腕横扫,枪锋奔着冉闵腰肋削去。冉闵身子在马鞍上微微侧倾,长槊槊杆斜斜磕开枪身,借势向前突刺,槊尖直逼杨林肩头。杨林急忙收枪回挡,火星簌簌溅落在河滩地面。二骑在月下盘旋错镫,枪槊往来冲突,招招皆是近身狠搏,盔甲相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主将厮杀的同时,河滩之上两军士卒已然绞杀到一处。西曜五千将士以少敌多,面对北凌两万精锐的轮番冲击,盾兵层层叠起结成盾墙,长矛自缝隙之间突刺抵挡。北凌人马源源不断向前压上,刀劈矛捅,喊杀、战马嘶鸣混作一团。西曜兵士拼死阻敌,可兵力悬殊,不断有将士负伤倒地,阵线一点点被逼迫向后。
冉闵与杨林酣战数十回合,眼见麾下士卒伤亡渐增,知道诱敌的时机已到。他长槊奋力一记猛扫逼开杨林,并不恋战,高声传令全军有序后撤。西曜兵士边战边退,盾牌朝外死死抵住北凌的攻势,一步一步缓缓向河滩古道隘谷方向挪动,缴获的粮车也被兵士护卫着随同队伍一同向后挪移。
杨林见对方战力渐渐不支,哪里肯就此放过,挥枪高声号令全军追击。两万北凌将士紧随不舍,步步紧逼,刀枪不停袭扰西曜的后队。冉闵麾下五千人马且战且走,不能骤然狂奔溃逃,只能靠着断后死士拼死阻拦,一点点向着隘谷深处退却。
追逃之间,冉闵的部众护卫粮车退入河滩古道隘谷之内。杨林求胜心切,统领两万北凌大军紧随其后,人马源源不断顺着谷口涌入这片宽阔的隘谷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