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两万北凌大军人马源源不断顺着谷口涌入这片宽阔的隘谷谷地。脚下河滩古道满地碎石夹杂湿泥,两万铁骑铁蹄滚滚,踏得泥水四下飞溅。北凌将士一心追剿冉闵的五千部众,全军的注意力全都钉在前方缓缓后撤的西曜队伍身上,全然没有留意隘谷两侧黑压压山林之内,那一双双蓄势待发的眼睛。
冉闵麾下五千步骑护卫粮车,依旧是边打边退,断后的死士轮番上前阻滞追兵,每往后撤数丈,便要丢下数具将士尸首。几匹受了惊的骡马在乱军之中受惊发狂,挣断缰绳四处狂奔,一辆辆载着一百二十担粮草的大车被冲撞倾覆。麻袋被尖锐的碎石、兵刃划破,粟米、豆粮哗哗倾泻而出,金黄的粮食大把大把撒落在泥泞的河滩泥地之中,混着血水、污水泡成一团,不少粮草直接被往来奔腾的马蹄碾成碎末,满地狼藉,来之不易的粮草就此白白损毁大半。
就在北凌大部尽数踏入隘谷腹地,前后队伍拉得绵长的一瞬间!
隘谷左右两侧山林深处,数面巨大战鼓骤然同时轰然炸响!
“咚——!咚——!咚——!”
震天鼓音撕裂沉沉夜幕,回荡整座河谷。
漫天羽箭骤然自两侧高地密林之中倾泻而出!密密麻麻的箭簇裹挟夜风,如同黑压压的暴雨,兜头盖脸泼向谷中北凌大军。一万五千西曜潜伏已久的精锐步骑,呐喊震天,纷纷从林木掩体之中冲杀奔出,自东西两岸居高临下席卷而下,瞬间切断杨林大军的谷口退路,又封死两侧逃逸山道,合围之势顷刻成型。
“不好!中计了!”
杨林浑身猛地一震,抬眼环顾四周,看见漫山遍野冲杀下来的西曜甲士,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方才一心追击冉闵,竟全然坠入刘伯温布下的杀局。
此刻谷中沙场,六成厮杀归于冉闵与杨林两员猛将马战争锋,余下四成便是谷内万千士卒浴血混战。
杨林怒吼一声,抛开心中惊惶,双腿狠狠磕动马腹,胯下北凌高大战马人立长嘶,四蹄重重踩踏泥泞河滩。手中长枪寒光暴涨,直奔冉闵猛扑过去。这一匹北凌战马膘肥骨壮,久经沙场,浑身黑鬃在夜风里狂舞,踏过泥水之时溅起大片污浆,马身披挂半幅薄甲,箭矢零星打在甲片之上,叮叮作响,难以伤及马体。杨林枪法走的是刚猛迅疾一路,招招讲求抢攻压制,出手快、变招急,擅长借着战马冲锋之势,强攻对手破绽,搏的就是一股一往无前的悍勇气势。
冉闵亦催动胯下西曜战马迎上。此马乃是西曜精选的重甲战马,通体赤红,周身披挂整套护马铁铠,马头护面、马身护板一应俱全,铁铠缝隙只露出发红鬃毛。沉重甲胄虽让战马冲锋少了几分轻捷,却防护周全,不惧流矢零星袭扰,每一次四蹄踏落,沉重的重量把河滩湿泥踩出深深凹陷,呼吸之时鼻孔喷吐出两道白茫茫的热气。冉闵使长槊,招式沉雄厚重,不贪求速胜,擅长硬接对方狂猛攻势之后再寻隙反击,槊枝可勾可锁,专能克制长枪的连环快攻。
两匹披甲战马轰然对冲!
“铛————!!”
杨林长枪全力猛刺,枪尖狠狠撞在冉闵长槊的槊杆之上,金铁交击巨响震彻隘谷。巨大冲击力顺着兵器传导二人臂膀,二人虎口同时发麻,手臂铠甲甲叶震颤哗哗作响。两匹战马受这一记巨力冲撞,齐齐马头猛偏,沉重马铠互相擦刮,迸出点点火星。
杨林枪招迅猛刚猛,借着北凌战马冲锋的冲劲,一枪不中即刻旋腕变招,长枪横卷,横扫冉闵腰腹要害;冉闵端坐红甲战马背上,长槊周转腾挪,槊杆斜斜向外一磕,稳稳将长枪格挡开去,借着西曜重战马下盘稳重之势,槊尖顺势反刺,直取杨林的肩甲缝隙。
“铮!”槊尖擦过杨林肩甲,刮出一道刺眼火花。
杨林身子在马鞍上猛地侧身躲闪,手中长枪并不回收,手腕急拧,枪尾倒转,反捣冉闵肋下。冉闵双腿夹紧马腹,身下赤红重铠战马极通人意,当即横挪半步,堪堪避开这记阴狠回捣。槊刃顺势向下劈斩,直砍杨林握枪的手腕。杨林慌忙缩手,长枪向下沉压,硬架下这一记劈砍。
两骑就在泥泞乱石之间盘旋错镫。北凌战马灵动迅捷,辗转腾挪十分利落,来回绕圈游走,企图寻得冉闵的破绽;西曜赤红重铠战马胜在底盘敦实,任凭对方战马来回周旋游走,稳稳钉住阵脚,不惧冲撞,纵然脚下湿滑,四蹄牢牢扒住泥地,绝不轻易踉跄。
杨林一枪快过一枪,连环突进,枪影层层叠叠,想要以快打快压制冉闵;冉闵不跟着杨林的节奏抢攻,长槊横拦竖挡,槊杆不断磕开袭来的枪尖,守得滴水不漏,每等到杨林一套猛攻招式用老、气力出现一丝松懈的间隙,便骤然挥槊反击,槊尖如同毒蛇出洞,直刺要害。盔下热汗顺着二人下颌不停滴落,坠落在脚下被血水、泡烂的粮谷浸透的泥浆之中。盔甲磕碰、兵器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酣战数十回合,二人都已经浑身大汗,气息愈发粗重。乱军之中一支流矢借着混战的乱流飞来,破空而至,擦过杨林左臂,锋利箭镞划开甲片,撕开一道皮肉轻伤,鲜血顺着甲胄缝隙缓缓渗出来。杨林闷哼一声,臂膀一阵灼痛,却不肯就此退避,牙关一咬,全然不顾左臂伤痛,依旧挥枪狂攻,枪势不见半分颓弱。
又数回合死斗,冉闵抓住杨林左臂负伤、动作稍稍迟滞的一瞬,长�奋力向前猛扫,巨大的力道逼迫杨林不得不拨马向后急撤,拉开两将之间的距离。
这便是占六成比重的猛将死斗。
而另外四成,便是整座隘谷之内数万士卒的惨烈绞杀。
两侧高地冲下来的一万五千西曜伏兵,一部分弓箭手依旧不停放箭,箭雨层层叠叠压制北凌军阵;步骑将士举着刀矛,呐喊着从山坡冲杀而下。谷中原本追击的两万北凌大军骤逢合围,前有冉闵五千人马回身反扑,后被伏兵切断退路,腹背受敌。北凌兵士腹背受攻,军心大乱,却依旧是北凌精锐,没有全盘溃散。将官高声喝令结阵,盾兵慌忙竖起盾墙抵挡四面八方袭来的刀枪箭矢。西曜人马从三面不断向内挤压,刀劈矛捅,战马嘶吼,伤兵哀嚎响彻整条隘谷。泥水、血水混合被碾碎的粮食,地面泥泞湿滑,人马尸体不断堆积。
西曜这边同样付出惨重代价,前后合计折损六千余名将士。北凌两万大军被死死困在谷地,几番浴血冲杀,伤亡不断攀升。杨林左臂负伤,心知再困在此地,两万兵马将会全军覆没。
他奋力一枪逼开冉闵,高声嘶吼传令:“全军集中力量,死冲谷口!拼力突围!”
北凌残兵收拢阵型,盾牌层层朝外,向着进来的谷口方向拼死猛冲。一众北凌死士舍命断后,用血肉之躯迟滞西曜的追杀。经过一番惨烈搏杀,杨林终于撕开一道缺口,率领剩余八千满身血污的北凌残兵,狼狈冲出河滩古道隘谷,向着滦川南门方向仓皇撤退。
冉闵麾下人马历经恶战,士卒疲惫,也不全力穷追,只派出少量骑兵远远袭扰,目送北凌残兵退走。
隘谷之内硝烟滚滚,遍地尸骸、断矛碎甲狼藉一片,满地还有被践踏泡烂的粟米豆粮。一万五千西曜伏兵缓缓收束阵型,谷中到处都是负伤的兵士,这场隘谷伏击大战,到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