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清和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没吃。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
越看，蔺清和心里的震动越来越大。
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感受顾溪强大的演技了，但每次看顾溪演戏的时候，蔺清河都觉得自己的准备做少了。
顾溪演年轻王小芬生孩子那场戏，蔺清和在监视器旁边看了全程。
那不是演出来的疼，是整个人脱了水、指甲抠进床单里、连眼皮都在抖的虚脱感。
更可怕的是顾溪对待剧组的控制欲，从场景、服化道到群演的方言腔调，只要不对劲，她就能当场指出来。
这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一本金融系学生能具备的眼力和手段。
“顾溪，刚才那场戏，待会儿要换我上去接后面的剧情。”蔺清和把橘子肉掰开一瓣放进嘴里，“台词我顺了几遍，但是关于王小芬看着丈夫去蹬三轮那场戏，我总觉得抓不住那个情绪点。”
顾溪拖了张塑料凳子，坐在蔺清和旁边。
“剧本上写的是王小芬站在路口，眼里噙着泪。”蔺清和说，“但我怎么试，都觉得这一段要是掉眼泪，味道就俗了，跟以前那些苦情戏没区别。”
顾溪点头：“剧本这块是我写得不够细致。那年，我妈……王小芬三十多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家里米缸见底，孩子要交学费，男人好不容易拉下脸去蹬三轮车拉客。这时候她站在胡同口，第一反应绝不是委屈，也不是心疼。”
“那是演什么？”蔺清和问。
“演怕。”顾溪说。
蔺清和眉头动了一下：“怕？”
“对，怕熟人看见。”顾溪的声音很低，咬字清楚，“机械厂的正式工，当年在县城是顶体面的身份，走在街上胸口都挺着。突然去干拉黄包车的营生，面子全碎了。
王小芬站在那儿，两只眼睛是在盯街坊四邻。要是有人看她丈夫，她就得瞪回去，装作若无其事。
等男人把三轮车骑远了，拐过胡同口了，她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
吐出来之后，不是哭，是得赶紧低头看自己脚上的破球鞋，顺便把地上的烂菜叶子捡起来。”
蔺清和坐在椅子上，嘴里嚼着橘子，整个人定住。
几秒钟后，蔺清和吐出一口气：“懂了。不是伟大，是撑出来的体面。”
“对。”顾溪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穷人过日子，体面都是硬撑的。”
蔺清和看着顾溪的背影，手里的剧本被她捏得起了褶皱。
这姑娘不是天生会演戏，她是真把生活嚼碎了咽下去过。
蔺清和自己在底层挣扎了这么多年，看尽了白眼，才琢磨透人情冷暖，顾溪才多大年纪？
这悟性，只能用老天爷赏饭吃来解释。
“导演！群演找好了！”副导演的大嗓门在棚门口炸开。
副导演领进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娘，大娘穿着棉袄，走路挺直腰板，能看出来有点害怕，但是面色却更加沉稳。
“这是县机械厂找来的退休职工，演对面杂货铺的大婶。”副导演擦着汗，“吕导，咱们县城没专业群众演员，您凑合用用。”
吕娇把大娘叫到面前：“大姨，等会儿男主角蹬着三轮车从门前过，你就坐在小板凳上择扁豆，嘴里跟旁边人念叨两句闲话。台词记住了吗？”
大娘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像小学生背课文一样背出来：“老顾家……老顾家男人今天开始蹬三轮了，哎呀，真是世道变了，厂子里都发不出工资了。”
字正腔圆，播音腔十足。
吕娇两手捂着脸，叹了一口气：“大姨，您是街坊碎嘴子，不是电视台新闻联播主持人。您别站这么直，松下来，肩膀垮下来。”
大娘试着垮了垮肩膀，两只手还是死死贴在裤缝上，比刚才还僵硬。
试了三次，越试大娘越紧张，连台词都念磕巴了。
棚里几十号工作人员全等着，天越来越冷，场记冻得直跺脚。
顾溪从小甜手里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然后走过去。
“大姨。”顾溪笑眯眯地叫了一声。
大娘认识顾溪，这几天县城里早就传疯了，说有个大明星在影视基地拍戏，长得跟天仙一样。
大娘看到之后，只觉得有些紧张：“顾、顾老师。”
“大姨，您平时在菜市场买菜，要是看见哪个老熟人买了一大袋便宜处理的烂苹果，您怎么跟旁边老姐妹嚼舌根？”顾溪问。
大娘眨了眨眼：“那肯定不能大声说啊。”
“对啊，您示范一个给我看看？”顾溪把旁边的小马扎拖过来，让大娘坐下，又把装扁豆的塑料盆塞到大娘怀里。
大娘屁股沾着小马扎，手里捏着扁豆。
“现在我就是那个买烂苹果的。”顾溪走到两米外，背对着大娘，弯腰假装捡地上的破纸箱，“您跟旁边的场记小妹说话，您看她一眼，再看我一眼。”
大娘手里的扁豆被她下意识掐掉了一截。
她脖子往前伸了伸，身子微微往旁边倾斜，半边屁股悬空，眼神斜着瞟向顾溪的后背，嘴唇撇着，声音压得极低，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瞅见没？老顾家男人今天把厂里的破三轮骑出来了。平时牛气轰轰的八级工，现在也得去车站抢活儿，昨儿买挂面都挑断条的处理货呢……”
那股子市井街坊见不得别人好、又爱看热闹的刻薄劲儿，瞬间活灵活现。
监视器后面的吕娇眼睛一下子亮了。
“停！”顾溪转过身拍手，“大姨，就按刚才那个劲头演。您不用背剧本上的原话，您就按您刚才那套词儿说。”
大娘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哎呀，让顾老师看笑话了，我们胡同里老姐妹聊天都是这样的。”
“这才是生活。”顾溪转头冲副导演招手，“准备开机，保准一条过。”
机器重新架好。
打板声落下，大娘坐在马扎上择扁豆，眼神、动作、小声碎叨的语气一气呵成。
“好！过！”吕娇大喊一声。
棚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副导演朝顾溪竖起大拇指：“顾老师，您真是剧组的一块砖，哪里卡壳您往哪儿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