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把手插进羽绒服兜里,冲副导演翻了个白眼:“少拍马屁,盒饭什么时候送来?今天再吃酸菜炖粉条,我就让金哥扣你组里的伙食费预算。”
“今天有猪肉大葱包子!管饱!”副导演嘿嘿直笑。
中午放饭,剧组在摄影棚外搭了个简易塑料棚子避风。
顾溪端着饭盒,里面放着两个拳头大的热包子和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
小甜跑过来,把手机递给她:“姐,你哥的视频。”
视频接通,屏幕里出现顾泽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脸。
顾泽身后是GY电竞俱乐部的训练室,几个年轻小伙子正戴着耳机疯狂敲键盘。
“吃饭呢?”顾泽看了眼顾溪手里的包子,“哈城冷不冷?上海今天都降到十度了,我看了哈城天气预报,零下十四度了都。”
“还行,棚里有电暖气。”顾溪咬了一口包子,大葱猪肉馅的汁水溢出来,“战队下周打季后赛?”
“嗯,胜者组决赛。”顾泽说到战队,精神头很足,“昨晚复盘到两点,状态都调上来了。对了,我让助理给你寄了一箱防寒内衣过去,带发热功能的那种,还有两双加厚羊毛靴,你收着没有?”
“收着了。”小甜在旁边插话,“顾总,那发热裤太厚了,穿上腿粗两圈,我姐嫌丑,扔酒店箱子里没拆呢。”
顾泽脸一板:“丑什么丑?哈城那地方冻透了落一身病,上了年纪你就知道老寒腿有多难受。必须穿!今天晚上回酒店就套上,明天我让小甜拍照发我微信检查。”
顾溪嘴里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应付:“知道了知道了,顾老板现在管得比咱妈还宽。”
“咱妈这两天忙着给你做腊肠呢,切了三十斤前腿肉,阳台上挂得跟帘子似的。”顾泽说,“等你这部戏杀青回上海,正好风干能吃。”
挂了视频,顾溪低头喝了一大口疙瘩汤。
胃里热乎起来,浑身的骨头缝都跟着舒坦。
手机叮咚一响,微博特别关注跳出来一条推送。
是《路过人间》的官方微博。
官博转发了一篇人民日报文艺副刊的长评,标题是《在暗处凝视微光——评电影〈路过人间〉的现实主义锐度》。
文章里写道:“电影并非展现自杀,而是在剖析导致悲剧的每一根稻草。演员顾溪以极其克制、甚至去表演化的处理方式,赋予了陈念这个角色令人心碎的尊严感。当文艺作品敢于直面溃烂的伤口,警钟才能真正敲响。”
权威媒体一表态,网上的舆论风向瞬间扭转。
原先叫嚣着撤档的家长群账号开始删帖,影评人和普通观众的讨论重新回到校园霸凌和家庭教育的社会议题上。
猫眼专业版迅速上调了预测票房,直接从九点五亿拉到了十一亿。
顾溪看着屏幕,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机械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参演作品《路过人间》社会影响力突破阈值,演技评价等级提升至‘卓越’阶段巅峰。”
“舆论场正面情绪占比反弹至百分之八十二。”
“奖励演技体验空间时长增加二十小时,身体素质微调优化(耐寒抗冻属性轻度提升)。”
提示音落下的那一秒,顾溪明显感觉到原本吹进领口里的那股刺骨寒风,似乎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手脚的冰凉感退下去不少,连带着四肢的关节都轻快起来。
顾溪低头笑了笑。
这系统给的奖励倒是实在,大冬天的拍戏,耐寒比什么美白瘦身都顶用。
下午三点,天色已经开始发黑。
东北的冬天天黑得极早。
吕娇把下午的通告单拍完,站在棚中央大喊:“各部门注意!今天最后一场重头戏,转场到外景筒子楼二楼走廊!”
“道具组,造雪机准备好,不用喷太多,走廊栏杆上挂一层薄霜就行!”
“清和姐,小顾,准备对光!”
顾溪放下手里的水杯,脱掉外面的大鹅羽绒服。
里面是一件二十世纪初流行的米黄色粗线毛衣,下半身穿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脚踩一双圆头皮鞋。
这是她在戏里作为王小芬女儿第一次以成年人的姿态登场。
走上筒子楼逼仄阴暗的水泥台阶,走廊里的风呼呼穿堂而过。
蔺清和已经坐在走廊尽头的矮凳上。
老年的王小芬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把掉了齿的塑料梳子,正就着昏暗的天光,一点一点梳着洗干净的假发套——退休之后,王小芬靠着在夜市摆摊卖廉价假发和头绳,供女儿念完了大学。
顾溪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县城药店买的膏药,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停在距离蔺清和三步远的地方。
蔺清和手里的动作没停,梳子在假发上划拉出刺耳的沙沙声。
走廊里一片安静,只有摄像机的滑轨在轻轻移动。
蔺清和没抬头,声音沙哑干瘪:“放假了?”
顾溪没立刻回答。
她站在风口里,看着眼前这个背脊佝偻的女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台词本上写的那句“妈,我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药膏袋子往上提了提,递过去。
“药店搞活动,买两盒送一盒。”顾溪的声音很轻,带着东北小县城特有的咬字习惯,“贴膝盖的,你别舍不得用,留着发霉啊?”
蔺清和梳头的手猛地顿住。
监视器后面,吕娇屏住呼吸,两只眼睛死死盯在屏幕上。
原剧本里,母女相见的这一幕是充满温情与愧疚的爆发戏。
但顾溪改了,她把所有煽情的东西全部抽空,变成了一种近乎漠然的日常琐碎。
而蔺清和接住了。
老戏骨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常年被生活磋磨出来的木讷。
她看了看那个药袋子,嘴唇抿成一条薄线,抬手把药袋子打翻在地上。
“啪嗒。”
两盒药摔在布满煤渣的水泥地面上。
“谁让你买的?我有病没病我自己不知道?”蔺清和念叨了一声,声音里有对乱花钱的生气,“钱多烧的?留着钱买点肉多好。”
走廊外的造雪机喷出细碎的人造雪,随风飘进走廊,落在顾溪的肩头。
顾溪没有露出委屈的表情,也没有发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药盒,然后蹲下身,把摔脏的纸盒捡起来,用毛衣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