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手里的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刷新提示音。
“破了!三点零四七!”小甜从地毯上一跃而起,举着手机给顾溪看,“收视破三!近五年央视八套首播剧的最高峰值!”
手机屏幕立刻震动起来。
微信工作群里信息直接刷屏,宣传部发了一连串的战报草图,美工显然早就做好了破三的海报底版,只等具体数字填进去。
金凡淞的语音电话直接弹了过来。
顾溪接通,开了免提。
“看见数据了?”金凡淞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显然还在应酬,“今天下半天,找过来的本子多了六个,其中两个是正午系班底的本子,点名要你演一番大女主。”
顾溪把腿收回床上,抱了个枕头:“现在不接。”
“我知道。你有《王小芬》吊着,我全给你挡回去了。”金凡淞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商人的敏锐,“不过商业代言这块挡不住,你现有的代言还是太少,有几个电脑、手表的品牌很有诚意,给的title全是全球代言人,明天我让小甜把商务细则打印给你看。”
“先放着,等王小芬拍完这阶段再说。明天早上有早戏。”
“行,你早点歇着。”
电话挂断。
小甜还在刷微博,嘴里念叨:“热搜前十占了四个,李秀丽算账这个词条空降热一。那些前几天买跨年晚会预热热搜的流量团队,今晚估计又得骂街了。钱花出去了,热搜榜全被咱们这部剧洗劫一空。”
顾溪把电视关掉,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小芬》是文艺片,投资全靠溪川凡光自己扛,吕娇是新人导演,整个项目在业内看来属于赔钱赚吆喝的任性之举。
她必须有极强的商业号召力和国民度护盘。
只要《八零》的热度和实绩立在这里,无论《王小芬》后续排片遇到什么阻力,院线经理排片时都得掂量掂量李秀丽带来的基本盘。
她站起身,从小甜的化妆包旁边抽出一本划满荧光记号的剧本。
李秀丽走出了八十年代的国营厂,而王小芬一辈子没能走出来。
门外走廊传来剧组场务拖动工具箱的滚轮声,咯噔咯噔,在深夜的县城酒店里格外分明。
哈城县城片场的这间老平房,是美术组按顾溪小时候的记忆一比一复原的。
墙皮泛黄,下半截刷着绿色的油漆,边缘早脱落成了锯齿状。
土暖气烧得屋里干燥发闷,窗台上放着一茶缸凉透的白开水。
这一场戏是全片最重的一笔。
整整十五分钟,一条到底,中间不切任何近景特写,摄影机架在滑轨上,从堂屋慢慢摇到东屋。
剧务把场记板拿开,屋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轻微声响。
蔺清和换上了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别着两枚黑色发夹,两鬓全染成了花白。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叠洗得发白的塑料袋,一个一个抚平,折成整齐的小方块,塞进装化肥的编织袋里。
顾溪站在炕下,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皮鞋。
她演的是成年的女儿,刚从省城回来接母亲搬家。
“别弄那些了,城里超市两毛钱一个,到时候买新的。”顾溪弯下腰,扯住化肥袋子的一角。
蔺清和手没停,指头肚上全是粗糙的裂口,拿舌尖舔了舔大拇指,又捻开一个袋子:“两毛钱不是钱?我和你爸年轻的时候,两毛钱能买一斤豆腐。到哪儿都得过日子,糟践东西要遭报应。”
顾溪站直了身子,把手抄进羽绒服兜里,没接话。
镜头慢慢往前推。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煤块落下去的声音。
按照剧本,这场戏探讨的是两代女人的活法。
但真到了镜头前,所有宏大的词都被拆成了柴米油盐。
蔺清和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用皮筋扎着的存折,还有几张泛黄的粮票,连带着顾溪初中时的三好学生奖状,边缘已经磨损的起了毛边。
“这是你爸当年厂里给的工伤钱,剩了三千七,我都存了死期。”蔺清和把饼干盒推到炕沿边,“你哥买房我贴了五万,你当年去北京上学,花了四万二。妈记着账呢,没偏谁。”
顾溪看着那个生锈的铁盒子,眉头动了一下。
她演的女儿在这座老房子里住了十八年,拼了命考出去,就是想甩掉这种连两毛钱都要算计的日子。
可真等到要把老太太接走,把老房子锁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底气,都是老太太从指甲缝里抠出来的。
“我都工作多少年了,不要你的钱。”顾溪伸手把盒子推回去,声音放得很低,“到了那边,就好好过日子,和我爸逛逛公园,享受生活,不好嘛?”
蔺清和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了顾溪一眼。
那一眼只有老辈人看年轻人的迟钝和不解。
“什么叫好好过日子?难道我的前半生都不是在好好过日子?”蔺清和把饼干盒抱在怀里,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二十岁进厂,二十二跟你爸扯证,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那年头连红糖都没有,你奶奶拿苞米面给我冲糊糊喝。我这一辈子,把你们拉扯大,努力经营这个家,难道没有好好过日子?”
监视器后面,吕娇屏着呼吸,死死按着对讲机,没喊停。
副导演在旁边看了一眼监视器上的计时器,已经过去八分钟了。
屋里的戏还在继续。
蔺清和心里其实一直在掂量顾溪。
十五分钟的长镜头,没有任何背景音乐烘托,完全靠台词气口和肢体动作撑着,一旦谁接不住,整条戏就成了白开水。
可这八分钟下来,顾溪连一个多余的小动作都没有。
她就站在那间破屋子里,脊背微微有些驼,那是常年在外打拼的小职员特有的疲态。
“妈。”顾溪开了口,喉咙里带着点干涩,“你后悔过吗?”
台词本上原本写的是女儿质问母亲为什么不为自己活一次。
顾溪这个时候却又改了,改得更短,也更扎心。
蔺清和手里的动作滞了半秒。
她摸着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表情:“后什么悔?女人不都这么过来的。你小姨二十五守寡,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连炕都没换过新的。我好歹进过厂,拿过退休金,你们俩也都全须全尾地长大了。”
她顿了顿,把铁皮盒扣严实,发出清脆的一声铁皮碰撞声。
“倒是你,三十出头了,不结婚,不生娃,一个人在那个大城市里租房住。你天天跟我说你是在为自己活,你活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