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在皮肉上,不见血,但闷着疼。
顾溪低着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蹲下身去擦地上的鞋印。
她擦得很慢,一遍又一遍,把水泥地面上干涸的泥点子抠掉。
“没明白。”顾溪头也不抬,大白话从嘴里吐出来,“但我就想试试,不当妈,不当谁的媳妇,光当我自己,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冬天的哈城天黑得早,窗外的天光顺着玻璃一点点暗下去,屋里的白炽灯泡晃悠了一下。
蔺清和看着蹲在地上的年轻女人,那是她的女儿,也是年轻时候的她自己。
那一瞬间,蔺清和的眼皮颤了颤。
剧本里写着这里王小芬要骂一句“由着性子胡闹”,但蔺清和没念这句台词。
她把手里的编织袋往边上一推,慢慢从炕上滑下来。
厚棉裤在炕沿上蹭出沉闷的布料摩挲声。
她走到顾溪身旁,低头看着那截白生生的后脖颈。
年轻人的骨头架子硬,连蹲着的时候背脊都绷得紧紧的,不像她,背早就被机床和煤球压弯了。
蔺清和伸出手,指甲缝干净。
那只手在顾溪肩头悬了半秒,最终落了下去,替她把羽绒服后领翻了过来。
“领子窝进去了,也不嫌扎得慌。”
顾溪擦地面的动作停住了。
纸巾被粗糙的水泥地磨破,碎屑黏在她的手指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呼吸变重了些,肩膀随着呼气沉下去一寸。
“屋里冷,别蹲着了,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走。”蔺清和转过身,从门后的旧面口袋里掏出两根大葱,掰掉外面的烂皮,“我去把炉子封上,给你下碗挂面。”
她拖着鞋底往外屋走,棉鞋在地上擦出拖沓的杂音。
顾溪把手里的破纸巾攥成一团,站起来。
她走到那个铁皮饼干盒旁边,停了停,伸手把盖子合得更紧了些,然后把它抱在了胸前。
镜头顺着顾溪的视线慢慢向外延伸。
外屋地里,老太太弯着腰往炉膛里添了一铲子煤渣。
蓝色的火苗冒出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映得发亮。
案板上放着一把钝了的菜刀,大葱被切成细碎的葱花,每一刀落下去,案板都跟着颤一下。
两代人隔着一道挂着棉门帘的门框。
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铁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密的响动。
监视器后的吕娇抬起手,食指在半空中停顿了整整十秒钟,才压低嗓子吐出两个字:“过。”
现场没有人鼓掌。
干影视这行久了,大家见惯了那种靠背景音乐狂轰滥炸、演员扯着嗓子嚎哭的段落。
可眼下这场十五分钟的长镜头,干瘪得像冬天的干草,却沉得让人喘不上气。
蔺清和把切菜的刀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顾溪。
这位在圈里沉寂了十几年的老演员,眼底的光有些杂。
刚才那几分钟,顾溪的每一次停顿、每一次避让,甚至那句改掉的台词,全都精准地踩在戏点上。
没抢戏,也没漏戏。
顾溪把那个在逃离家庭和依恋母亲之间反复撕扯的现代女性,演得像一根被水泡透了的麻绳,看着软,骨子里全是韧劲。
“顾溪,刚才演的真好。”蔺清和走回屋里,声音比戏里高了些,恢复了常态,“比原来那句‘我要自由’实诚多了。老百姓家里哪天天挂着‘自由’两个字,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念头。”
顾溪把铁皮盒子放回炕上,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脖颈,笑得有些散漫:“原来那句太装了,我妈要是听见我说要自由,能拿擀面杖抽我一顿。”
吕娇从监视器后面快步走过来,棉服拉链都没拉好,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这一条成了,绝了。”吕娇看着回放,眼睛发亮,“清和姐的节奏太稳了,顾溪你最后蹲下擦地那段,动作设计得绝。那种想反抗又觉得自己窝囊的劲头全出来了。”
顾溪没接话,只是弯腰把戏里的破棉鞋换下来,穿回自己的保暖靴。
“今儿年前最后一场吧?”顾溪问。
“对,全组放假七天,初七准时开工。”吕娇看着场记单,长出了一口气,“这几天哈城零下二十多度,大家都扛不住了。拍完这出老屋戏,后面的外景好弄得多。”
小甜在旁边递过来热水杯,还有一件长到脚踝的黑色大羽绒服。
顾溪把羽绒服裹在身上,手机刚开机,屏幕上就跳出一连串的消息提示。
《八零年代的人生》播到中段,热度不仅没掉,反而因为商战线展开,收视率直接冲破了三点五。
微博热搜榜上前五名,有三个挂着“李秀丽”和“顾溪”的名字。
各种商务邀约、时尚盛典的邀请像雪片一样塞满了金凡淞的邮箱。
小甜凑在旁边,小声说:“溪姐,刚才金哥来电话,说海市那边有个顶奢品牌的跨年晚宴,给咱们报的开场压轴待遇,只要你初二去露个脸,两百万出场费。”
顾溪喝了一口热水,润了润干疼的嗓子。
老平房的土暖气烧得屋里又干又热,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推了。”顾溪把杯盖拧紧,“过年这段时间我都待在家。”
说句惹人嫌的话,现在对于她来说,钱只是一串数字。
每年光是自己的片酬就已经够花一辈子了,而且还有公司的资金,现在丁蕾她们也能给公司赚很多钱了。
最主要的是,哥哥公司的分红也是相当可观。
可以毫不客气的说,现在的顾溪可以说是完全不差钱。
她不会在像几年前那样,为了片酬和知名度去一些晚会、宴会,当然春节联欢晚会除外,这个如果有机会她还是很想去哒。
至于其他的,她完全不考虑,只想回家好好陪陪爸妈,尤其是演完《王小芬》后,就更想陪陪妈妈了。
小甜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利索地在平板电脑上把行程划掉。
蔺清和在旁边换下了旧棉袄,穿上自己的大衣。
虽然衣服有些过时,但打理得干干净净。
她看了一眼顾溪,忽然低声笑了笑:“红成你这样,还敢在这个破棚子里泡着演这种文艺片,不怕外头那些人把你忘了?”
现在的娱乐圈,三个月不露面就能被新人顶替。
“清河姐,我可是刚上映了一个电影和电视剧的。”顾溪把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狡黠的眨眨眼,“我才不会真的拿自己的未来做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