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远点，别让这群矮子脚底下的烂泥脏了咱们大明的辕门！”
千户袁进手按新钢战刀立在辕门木栅旁，冷眼盯着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带着十名随从连滚带爬地跨过防马壕沟，汇合了坡下那八千名残兵败将，仓皇朝着南方肥后国的深山鸟道撤离。
大帐外围的战场上，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正挽着厚棉袄袖子，带着一千二百名山西山东老手艺人穿梭在死尸堆里。
将收集来的数百把折断倭刀与破烂铁甲全数塞进临时垒起的十座红土炉中回炉，风箱拉动间炉火呼呼作响。
烧红的铁水被匠人们抡锤锻打成加固营寨的四棱铁钉与拒马铁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传出数里之遥。
藏青色盾墙后方的背风洼地里，两百名随军伙夫早已支起了五百口大铁锅，用白天从今川军大营缴获的数千石精米混着咸猪肉熬煮出翻滚的浓汤。
年轻的军卒们蹲在温暖的篝火堆旁，端着粗瓷大海碗大口喝着热汤，听着旁边的教导队老兵唾沫横飞地吹嘘白日四轮排枪打碎倭寇猪突的威风，整座连绵数里的营盘内肉香四溢。
中军大帐之内，四只兽耳铜盆里的松木白炭烧得通红，秦王朱樉掀开帐帘的一角，眯着眼瞅着大友与岛津两家远去的背影，原本挂在胖脸上的狂喜劲头渐渐退了个干净。
他松开帐帘转过身，背着手在宽大的紫檀帅案前头焦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皂皮战靴把脚下的羊毛地毯踩得咚咚作响。
踱了五六个来回之后，朱樉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林远跟前，伸出食指重重戳在舆图上标注着肥后国矢部山的位置，连珠炮似地发问。
“先生，我刚才在肚子里头来回盘算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悬得很呐！方才那个松田右卫门不是招供过了吗，南朝怀良亲王和菊池家那帮反贼在深山老林里头被困了整整两年，连盐巴都断绝了，手底下满打满算也就剩三千五百号饿得面黄肌瘦的残兵！”
“如今大友亲世和岛津忠平这两个红了眼的疯狗带着几千生力军扑过去，万一真让他们在十天之内端了南朝的老巢，把怀良老小一家子的脑袋整整齐齐提过来摆在咱们帅案上，这可如何是好？”
朱樉说到这里，急得双手叉腰，把胸前那面金光闪闪的吞兽护心镜拍得砰砰直响，梗着脖子冲林远嚷嚷起来。
“咱们昨晚发出去的檄文上头可是盖着征倭大将军的朱砂大印，白纸黑字写着只要怀良绝嗣，就把日本国王的金印和大明海贸勘合赏给助剿首功的外姓大名，这日本藩国乃是父皇在奉天殿亲口许给我的封地，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那两个连亲主子都敢背刺的反复无常矮子，先生你可得赶紧想个稳妥的法子，帮我把这笔账给赖掉！”
站在炭火盆旁烘烤双手的信国公汤和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着急头白脸、额角直冒热汗的秦王殿下，抚着颌下花白的胡须发出了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
“殿下莫要自己吓唬自己，且把心宽宽敞敞地放回肚子里去，定远侯既然敢当着全军的面许下这张重选日本国王的空头帖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那两条喂不熟的恶犬闻到半点荤腥。”
朱樉闻言停下了踱步的脚，转过肥胖的身躯看向老神在在的汤和，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
“汤伯伯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咱们堂堂大明天朝的统兵主帅，还能当着全岛倭人的面出尔反尔、撕毁自己发出去的军令檄文不成？那帮御史台的老酸儒要是知道了，回京还不得拿唾沫星子把咱们淹死！”
汤和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汤表面的浮沫，伸出布满箭疤的右手，指了指帅案前方那片刚才被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跪得泥水斑驳的地毯，一字一句地向朱樉剖析起其中的深层门道。
“殿下仔细回想一下方才定远侯训话的原词，咱们给大友和岛津两家下达的是什么军令？是命他们在十日之内封锁肥后群山，将怀良亲王及其直系宗族老小斩尽杀绝、一个活口都不准留，把怀良全家脑袋拿过来，所有的封王许诺与免税恩典，全都严丝合缝地卡在他们把这个差事办成的前提之上。”
老国公说到此处，将手里的白瓷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案头，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抬起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反问朱樉。
“殿下试想，若是等十天期限一到，大友亲世和岛津忠平带着那八千残兵败将把肥后国的深山老林翻了个底朝天，累得吐血，结果莫说是怀良亲王一家老小的项上人头，他们就算把山石头全砸碎了，也连怀良亲王的一根头发丝、半块衣角都没找着呢？”
“这钦命的差事彻底办砸了，他们非但立不下分毫寸功，还得背上一口办事不力、欺瞒天朝上国的黑锅，到了那个时候，那两个矮子保住自家的脑袋都嫌磕头不够响，还有什么脸面敢来咱们帅帐里头讨要日本国王的金印？”
朱樉听完汤和这番抽丝剥茧的点拨，整个人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两只小眼睛眨巴了足足十几个呼吸，脑子里的弯弯绕终于彻底转过了弯，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后脑勺，脸上紧绷的肥肉完全舒展开来，转头看向稳坐主帅交椅的林远。
“哎呀！我怎么把这一层给忘干净了！只要大友和岛津在肥后山里头抓不到人、交不出脑袋，那就是他们自己无能误了军令，跟咱们大明天朝的信义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先生，你这肚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也太精了，合着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让他们在山里头找到正主儿啊！”
林远放下手里正在批阅的粮草损耗公文，迎着汤和与朱樉的视线，笑着抬起双手向信国公拱了拱手。
“老国公一眼便看穿了晚辈这点微末伎俩，当真是一针见血，不愧是早年跟着陛下南征北战、打下大明万里江山的开国名将，晚辈佩服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