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沙场老将心照不宣的笑意，提醒了一句。
“定远侯谬赞了，只是肥后国矢部山虽然险峻，怀良亲王手底下毕竟只剩三千多饥疲之卒，大友和岛津为了国王金印必定会拼命猛攻，咱们若是袖手旁观，难保不会真让这两条疯狗走了狗屎运，把怀良老小给堵在山洞里头剁了。”
“老国公虑得周全，既然咱们立下了规矩，这山洞里头的猎物到底在不在，自然也得由咱们大明自己说了算。”
林远从虎皮交椅上站起身，迈开大步走到中军大帐门口，抬手从腰间摸出一枚精巧的黄铜竹哨凑到唇边，吹响了两短一长的特殊集结哨音。
尖锐的哨声穿透厚重的毛毡帐帘，不到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帐外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迅捷的脚步声，先前在对马岛浅茅湾摸清盲道、立下首功的那三名老斥候百户掀帘跨入帐内，单膝跪在帅案前方的地毯上，抱拳听令。
林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名满脸风霜、眼神如鹰隼般警觉的老斥候，压低嗓门下达了一道绝密军令。
“你们三个立刻回营盘，从弟兄们里头挑出五十名最擅长山地攀爬、丛林潜行与夜间追踪的精锐死士，全数脱掉咱们大明的制式棉甲，换上今日缴获的倭人山民破烂短褐，每人只带一把轻便短铳、三发预装子铳、一柄百炼短刀以及一把开山用的鹤嘴铁锄，半刻钟之内准备停当，连夜出营！”
为首的斥候百户双手稳稳接过沉甸甸的东宫令牌贴身收好，抬起皲裂的脸庞请示道。
“请侯爷示下，小人等换装出营之后，要往何处摸排？”
林远转身走到巨幅舆图前，修长的食指顺着筑前通往肥后的山谷小道一路往南划，重重按在矢部山深处的五家庄峡谷之上，话音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你们五十人出营之后，远远缀在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联军的屁股后头潜入肥后国，南朝菊池氏的残兵看到两家联军大举进山，必定会将所有的主力防线全都调往正面山口迎敌，你们就借着前头狗咬狗吸引注意力的空档，顺着悬崖峭壁的猎户盲道，抢在两家联军攻破山寨之前，给本侯提前一步摸进怀良亲王一家老小藏身的后山腹地！”
林远说到这里，转过半个身子，炭火的光亮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他伸出右手在自己脖颈间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抹切动作。
“进了怀良藏身的山谷之后，你们见机行事，若是外围大友和岛津的人马离得还远，你们就把怀良一家老小连同身边护卫全数就地处决，用鹤嘴锄在深涧乱石滩底下挖个大坑，撒上生石灰与猛火油把尸首烧成焦炭彻底掩埋！”
“若是两家联军攻山太快、来不及毁尸灭迹，你们干脆就暗中帮南朝护卫一把，拿短铳打死追兵，把怀良一家老小顺着更南边的球磨川密林偷偷放跑！总而言之，本侯只有一个死要求，绝不能让大友和岛津的手里头，落下半具能够验明正身的怀良族人尸首，听明白了吗？！”
秦王朱樉在旁边听得眼珠子放光，忍不住搓了搓肥胖的大手，低声赞叹道。
“妙啊！要么帮他跑路，要么把人杀了挫骨扬灰，这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看那两个矮子拿什么来向本王交差！”
跪在地上的三名老斥候百户心领神会，脸上没有半分迟疑，齐刷刷将额头重重磕在羊毛地毯上，瓮声瓮气地领受了这道断绝九州豪族封王念想的死命令。
“标下领命！请侯爷、老国公与秦王殿下放心，标下五十名弟兄就是把肥后国的山皮扒下来三层，也定会将手尾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给那两家矮子留下一片带血的指甲盖！”
话音落定，三名老斥候百户起身倒退三步，转身掀开帐帘融入了帐外漆黑干冷的夜色之中。
不多时，五十道身穿破烂倭人葛衣、背负短铳铁锄的矫健黑影便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明军营盘的西侧暗门，顺着荒草丛生的山岭阴影，幽灵般缀上了南方远处大友与岛津联军举着的蜿蜒火把长龙。
“把那几百箱铜钱全抬进后营木库锁好，帐册记清楚了，少了一文钱老子拿鞭子抽死你们！”
随着五十名夜不收死士消失在南方的夜幕中，筑前平原上的偏北风愈发干冷刺骨。
大帐外围的随军工匠营与山西老矿工们在营地四周点起了数十堆掺了硫磺粉末的熊熊篝火驱散寒气，千户袁进与教导队头目赵铁柱正扯着大嗓门，指挥辅兵将白日里从今川军本阵缴获的数千石粮草与十几箱洪武通宝、前朝旧钱分门别类地登记造册搬入库房。
中军大帐内的四盆松木白炭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秦王朱樉亲眼瞧见林远派出了百战百胜的夜不收精锐去肥后山里截胡，知道怀良亲王一家老小注定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美滋滋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桌上温热的红枣老姜茶猛灌了一大口，随即便又惦记起了这次跨海东征最核心的发财买卖。
朱樉放下茶碗，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站起身凑到林远跟前，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搓得直响，满脸急切地催问道。
“先生，如今今川了俊那老小子被打成了丧家之犬，大友和岛津这两条蠢狗又被咱们栓着绳子轰进南边深山里头去瞎刨坑，整个北九州地面上已经没人敢跟咱们大明天兵炸刺了，咱们从山西和山东大老远带来的那一千二百名老矿工还在外头天天干修桥砌墙的粗活呢，你倒是给句准话，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拔营去挖那座露天的银山啊？”
林远看着满脑子都是雪花白银的朱樉，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缓缓从虎皮交椅上站起身来，迈步走到大帐北侧那座一丈多高的紫檀木架前，伸手拿起搁在槽内的黑色炭笔，目光越过博多湾与曲折狭窄的关门海峡，稳稳落在了日本本州岛西南部一片濒临日本海的狭长山地之上。
炭笔粗糙的笔尖在牛皮舆图上重重摩挲，伴随着沙沙的声响，林远手腕发力，在那片标注着连绵山峦的海岸内侧画出了一个极其醒目的实心黑圈，随即转过半个身子，向围拢过来的朱樉与信国公汤和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全军沸腾的重磅消息。
“殿下与老国公请看，早在去年十月咱们平定高丽、筹备东征之初，本侯便从江南海商与锦衣卫外围暗桩里头挑选了一批精通倭语的好手，假扮成贩卖丝绸瓷器的走私客商潜入日本列岛各处摸排矿脉！”
“就在咱们从釜山拔锚前夕，潜伏在本州岛西端的暗桩终于拼死传回了一份绝密矿图，整個日本储量最惊人、成色最纯正的超级露天富银矿，根本不在九州岛，而是藏在距离咱们博多湾大约五百里的石见国仙山一带！”
林远神色从容地借着锦衣卫暗桩的名义，将前世历史上赫赫有名、曾产出全球三分之一白银的石见银山方位与盘子，分毫不差地摊开在了大明统帅部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