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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鲁大师可能有一点死了(上)

    马车在无忧宫的石阶前停稳时,天反而有变的晴空万里

    云散得比来时还快,太阳重新挂回头顶。

    车夫跳下来拉开车门,特奥琳先探出半个身子,抬头看了看天,整个人都愣住了。

    克劳德跟着下来,也抬头看了看。

    两个人就那么在车门口站着,一个扶着车门,一个拎着那把老古董,谁都没说话。

    然后特奥琳先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克劳德看见她抽,自己也绷不住了,两个人就那么对着一片晴空万里笑出了声。

    车夫站在旁边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两位突然是抽了什么风,莫名其妙的在笑什么。

    “天意啊。”克劳德把枪往肩上一扛,笑得直摇头,“陛下,我就说不合适吧。出门下雨,回来放晴,今天是真的不应该出来。”

    特奥琳哼了一声,下巴一扬:

    “天意什么天意,朕看是你运气不好,连累的朕。”

    说完她自己先撑不住了,打了个哈欠,眼睛都眯起来,摆摆手:

    “行了行了,朕要睡觉了!朕很累很累!你也回去休息吧。”

    克劳德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特奥琳忽然又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贴着他耳朵说一了句悄悄话:

    “快回房间去,这两天你就在里面待着,或者在偏厅逛一逛,到了朕的生日你再出来,这几天……出来要被打。”

    说完她退开半步,脸上若无其事的看向别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难怪前几天她一直没露面,他原以为是特奥琳真长大了,有什么军国大事缠身,现在看来,多半是被女官长抓了包。

    今天这一趟,怕是偷着跑出来的。

    他心里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的欠了欠身:“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养伤,劳陛下挂心。”

    特奥琳满意的点点头,又端出那副皇帝的架子:“嗯,去吧。”

    克劳德扛着那把老古董,慢悠悠的往自己住处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特奥琳还站在石阶前,冲他摆了摆手。

    他笑了笑,转回头继续走。

    特奥琳见他走远了,才终于卸下那点撑了一路的精气神,整个人垮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特奥琳是真的想睡觉了,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克劳德推开自己书房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过了。

    桌上摊着一叠新誊的稿子,边角压着镇纸。

    他把吉兰多尼放回原本的盒子里,锁好,然后坐下来一页一页翻看着法案。

    确实不错。

    租约终止条款补了法定事由与特殊情况的口子,后面附了一张清单,逐条列明哪些情形算数、由谁认定、争议走什么程序。

    租金上限那一段也不再是一刀切,按房屋年限,地段,维护状况分了档。

    措辞干净,逻辑咬合得紧,比一开始的骨架要结实得多。

    那位法学教授是有真本事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德国这地方,学阀是真的重。

    一个教席能压住一片人,徒子徒孙占着期刊,占着评审,占着各部委的法律顾问位子,外人想挤进来,先得问你师承何处,还可能因为民族问题遭受歧视。

    可话说回来,这地方学术之严谨也是真厉害,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根藤上的。

    能把学问做到那个份上的圈子,自然也就有了圈住学问的本事。

    这个教授真该提一提,应该在报纸上嘉奖他,他完全对得起这份嘉奖。

    但他又往后靠了靠,盯着那叠纸出神。

    这法案写得再漂亮,也是坐在无忧宫里想出来的。

    租金上限定在几成,法定事由列到哪一条,最后落到的人还不是那些普通人。

    普通人需要担心的这些事,他和那位教授谁都没在写法案的时候真正担心过。

    数字是死的。

    一个人愿意为了一间能让孩子就近上学的屋子多付多少,愿意忍一个冬天不修暖气的房东多久,这些东西报表上写不出来。

    他一个顾问,坐在无忧宫的书房里,凭什么替他们决定什么是最好的安排?

    他连他们晚上下班后先干什么,发了工钱先买面包还是先交房租都不知道。

    立法这事,最怕的就是起草的人觉得自己比过日子的人更懂日子。

    人的认知是受到现实条件限制的,而人也没法想象认知以外的事情,就像普通人会认为皇帝会用金锄头锄地这样的谬论一样。

    因此,这个东西现在还需要更加真实的血肉,保护普通人的方案应该也必须去和普通人商量。

    人民群众最有资格评价这一部住房法案有没有落到实处,他们只是缺乏专业的法学教育素养,不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日子。

    而他自己和那个法学教授谁都没资格说自己比他们更懂,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是要想个好法子。

    只是和普通人商量这话说起来轻巧。真要做起来,第一步就得先回答跟谁商量、怎么商量、商量完了算不算数这三个问题。

    找几个街坊来听一听,那叫装点门面,把草案贴到市政厅门口让人随便骂,那叫甩锅。

    真要落到实处,得让那些真正在交房租,真正在忍房东的人坐到桌子前来,一条一条的过。

    唉……现在的德国根本没有可以承担这个任务的机构……看来又只能自己去接触了……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克劳德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他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的是一身深灰常服、没带随从的艾森巴赫。

    宰相阁下连帽子都没戴,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只拎着一根手杖,站在走廊里,神情平和得像来串门的老邻居。

    “宰相阁下?”克劳德下意识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才把门让开,“您怎么突然来了?”

    艾森巴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挪回他脸上:“鲍尔,我来看看你。看你这气色,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托您的福,我恢复的很好,其实也没受到多大的伤。”克劳德侧身把人让进来,“只是没料到是您亲自来。”

    “若是您要见我,随便差人捎句话,我直接过去就是了。”

    “我要是差人捎话,你多半又要推说伤没好,不肯出门。”

    艾森巴赫走进书房,眼睛却先落在了桌上那叠稿子上。

    他没急着坐,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才拉过椅子坐下,把手杖靠在桌沿。

    “坐吧,别站着。这是你的书房,我才是客人。”

    克劳德在他对面坐下。

    艾森巴赫把靠在桌沿的手杖挪了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松下来:“对了,那天我放那的苹果你没吃吧?”

    “没吃。”克劳德答得干脆,“我要是吃了,现在就该在床上躺着了。”

    艾森巴赫哈哈笑了两声,笑纹堆在眼角

    过了一会他摆摆手,笑意收了几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转正:“好了,闲话打住,说正事。”

    “我听到了不少关于你的传闻,据说你出事初期,人就已经在柏林活动过了,可你一直不公开露面,对外你的具体消息都被刻意封锁。”

    “虚假的伤痛是块好盾牌,能挡不少东西。”

    “一个战士善于使用剑的同时,还擅长用盾牌格挡攻击,说明他很懂的利用手里的东西为自己创造优势。”

    “但盾牌这东西要是天天用,大家可就要把你的战斗智慧当成怯懦了。”

    “在舆论这一块你比我专业,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克劳德沉吟了一瞬,才开口:“阁下,我有专门的打算,这种机会我不可能放过。”

    艾森巴赫盯见他这么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收回手,话锋一转:“另外,英国人急了。”

    克劳德眉头微动:“怎么了?”

    “我们在比利时捞了不少好处,远洋贸易上也是。”

    “英国人捏着鼻子认了,可这口气咽得难受,这事记得多多宣传,对冲一下以往的负面信息。”

    克劳德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唇角慢慢扬起来:“是吗?那这的确是重要的事……”

    他站起身,把手杖拿回手里:“宣传的调子你来定,这一块你很懂。”

    “那——您这就要走?”

    艾森巴赫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回过头来,上下又打量了他一遍。

    “我这一趟就是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把那个苹果吃了,我还以为你真嘴馋把它吃了。”

    克劳德愣了一下。

    “几天后的事情,你也记得好好准备,别到时候拿不出东西来。”

    克劳德欠了欠身:“阁下放心。”

    艾森巴赫没再多话,拉开门,手杖在地板上笃笃地点着,沿着走廊走远了。

    克劳德关上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他把桌上的稿子收拢,压好镇纸,忽然觉得眼皮沉得厉害。

    天没亮就被薅起来,在林子里跑了大半天,回来又翻了一叠法案,这会儿精神一松,困意就压上来了。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再美美睡一会吧。

    他重新把外套穿好,推门出去。

    走廊里人不多,午后这一段本来就清静。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转过一个拐角,脚步却顿住了。

    前头那段走廊上,有个人正来回踱步。

    那人两步一停,三步一回头,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还穿着军装……

    鲁登道夫?

    鲁大师在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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